第五章 電影文化意象的因緣及其形態
第四節 電影文化意象的學派式差異類型
討論完電影文化意象的內蘊性及系統差異後,再者便是要討論電影文化意象 的學派式差異類型。因為電影文化意象就如同其他文學或學科類型,只要一旦有 了「跨系統」的分別,就會再發生變化;而這種變化最明顯的變項,就是「學派」。 換句話說,學派的變項一旦介入知識系統的運作,它的走向就會出現不同的脈 絡。(周慶華,2007a:163)而在這裡所要探討的學派,約略可以分成前現代/現代
/後現代這三種類型。
前現代,是指現代出現以前的時代,它約略以西方十八世紀所出現的工業革 命為分界線(甚至再早一點到十四~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至於東方,則遲 至十九世紀末開始接受「西化」以前,都屬於前現代。前現代所可以考及設定的 特色在於世界觀的建構及其運用;它的「成形」不啻可以為人類的文化「奠定」
良好的基礎。(周慶華,2007a:163)
這在西方的情況,可以藉底下的一段論述來想像它的樣貌:西方歷來的世界 觀,表面上繁複多樣,實際上卻有相當的同質性,就是都肯定一個造物主(神/
上帝)以及揣摩該造物主的旨意而預設世界所朝向的某一特殊目的;如古希臘人 認為世界是由神所創造的,所以它是絕對完美的,但它並非是不朽的;世界本身 就含有衰退的種子。因此,歷史自身可視為一種過程。在這種過程中,事物的原 初秩序在黃金時代裡,一直保持著完美的狀態,只有在往後的歷史階段中,才無 可避免地陷入衰退的命運。最後當世界接近終極的混沌狀態時,神又再度介入而 恢復原初的完美,於是整個過程又重新開始。這樣歷史就不是朝向完美的一種累 積性進展,而是一種由秩序邁向混亂的不斷交替。這種觀念就影響到古希臘人對 社會究竟要怎樣建立秩序的理念,好比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相信最好的社會秩序 乃是變動最少的社會;在他們的世界觀裡,根本未存有不斷更動和成長的概念。
因此,他們最大的心願,就是儘可能保持世界的原狀,以留傳給下一代。又如基 督教的歷史觀主宰著整個中世紀的西歐,它認為現世的生命,只是朝向下一個世 界的中途站而已。在基督教的神學裡,歷史具有開創期、中間期以及終止期的明 顯區分,而以創始、救贖及最後審判等三種形式表現出來。這種世界觀認為人類 歷史乃是直線型,而非交替型的。它並不認為歷史正朝向某種完美狀態前進;相 反地,歷史被視為一種不斷向前的鬥爭,當中罪惡的力量不斷地在塵世播下混亂 和崩潰的種子。在這裡,原罪學說已徹底排除了人類改善生活命運的可能性。對 中古世紀的心靈來說,世界乃是一個秩序嚴密的結構。在這種結構下,上帝主宰 著世上每一事物,人類根本沒有什麼個人目標;只有上帝的誡命,值得他忠實的 服膺。基督教的世界觀,提供了一種統一化且含攝一切的歷史圖像。這種神學綜 合世界觀,個別人根本沒有一席之地。人生在世的目的,並不在於「貪得」,而 在於尋求「救贖」。基於這種目標,社會就被看作一種有機性的「整體」(一種上 帝所指引的道德性有機體);而在這種有機性的整體下,每個人都有他一己的角
色。(周慶華,2007a:163~165)
至於東方的情況,則有兩種較為可觀的世界觀:一種是流行於中國傳統的「自 然氣化宇宙萬物觀」;一種是由古印度佛教所開啟而多重轉折的發展著的「因緣 和合宇宙萬物觀」。前者,以為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生(自然氣化的過程及其 理則,稱為道或理),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 抱陽,沖氣以為和」(王弼,1978:26~27)、「夫混然未判,則天地一氣,萬物一形。
分而為天地,散而為萬物。此蓋離合之殊異,形氣之虛實」(張湛,1978:9)、「無 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 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 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級之真,
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
而變化無窮焉」(周敦頤,1978:4~14)等,都在說明這個意思(各文中另有陰陽精 氣所從來的推測)。中國傳統所見這種世界觀既然以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 生,那麼宇宙萬物的起源演變就在「自然」中進行;這不無暗示了人也該體會這 一「自然」價值,不必作出違反自然之理的事。道家向來就是這樣主張的,而儒 家所強調的道德形上學(所謂「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孫 奭,1982:231﹞、「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同上,228﹞、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孔穎達等,1982:879﹞等,可為代 表),也無不合轍。中國傳統的人信守這樣的世界觀,所表現出來的多半是為使 自然和人性、個人和社會以及人和人之間達成和諧通融、相互依存境界的行為方 式和道德工夫。後者,以為宇宙萬物的出現和消失,都是因緣和合所致。也就是 說,有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在;反過 來說,沒有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也就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 在(或者當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消失了,宇宙萬物也要跟著消失)。而 由此「衍生」出人生是一大苦集,最後要以去執滅苦而進入絕對寂靜或不生不滅 的涅槃(佛)境界為終極目標。所謂「若法因緣生,法亦因緣滅。是生滅因緣,佛 大沙門說」(施護譯,1974:768 中)、「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此無故彼無,
此滅故彼滅」(求那拔陀羅譯,1974:92 下)、「所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此。謂 緣無明行,乃至純大苦聚集;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同上,18 上)、
「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鳩摩羅什譯,1974:34 下)等,就是在說明這些道理。佛教這種世界觀的具體顯現,普遍流露在講究修 鍊冥想、瑜珈術以及其他的心身冶鍊等行為而將能量的消耗降到最低限度。(周 慶華,2001b:78~79)
上述東西方三種世界觀,都各自根源於背後的終極信仰(如創造觀就根源於 對「神/上帝」的信仰;而氣化觀和緣起觀就分別根源於對自然氣化過程「道」
和絕對寂靜「涅槃」境界的信仰)。而正是這種具有統攝性的世界觀各自塑造了 各自的文化特色。雖然無法繼續有效的「推測」三種世界觀在神造/上帝、氣化
/道和緣起/涅槃的信仰上還有什麼原因促成彼此的分立,但它們或「強」或「弱」
的穩居世界「三大世界觀」的地位卻是可供驗證的。而這也就是前現代可據以為 設定認知對象的「極限」所在。(周慶華,2007a:163~168)
所以會有「現代」的出現,主要是因為西方人向來信守的創造觀所內在的造 物主「絕對支配力」的鬆動,而讓西方人得著自由馳騁思慮和無限伸展意志的機 會,從此多方激盪串聯而營造成功的。它展現在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所
「假想」古希臘時代「人文主義」的復振(其實古希臘時代並未含有這種脫離神 控色彩的人文主義),以及十七世紀啟蒙運動對「人文理性」的強調和十八世紀 工業革命對「工具理性」的崇拜。當中還穿插著十八世紀以來由美國獨立運動和 法國大革命所掀起的「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等世俗化的浪潮。此外,十六 世紀出現的新教的宗教改革,也一起匯入了「推波助瀾」的行列。而它的「成就」
的複雜性,可以從下列這段論述看出一斑:
(現代社會的內涵)(一)工業化:傳統社會進入現代社會的動力是工業化。
工業革命是真正對傳統結構和生產組織產生挑戰的主角。現代社會和傳統 的基本區別之一是:前者的主調是工業地,後者的主調是農業地;工業化 在某一意義上說就是「經濟的現代化」……(二)都市化:在西方,都市化 的腳步是緊跟著工業化而來的……我們可以看出,由於都市化的趨勢,逐 漸把許多傳統的「生活模態」摧毀了……(三)普遍參與:上面我們已提到 都市化導至了「知識」和「媒介系統」的成長……由於知識和媒介的相互 刺激發展,使社會大眾投入到一個「廣大的溝通網」,這樣就產生了一種
「普遍參與」的現象;而「普遍參與」則為現代社會的重要內涵之一……
(四)世俗化:傳統的社會在基本上是一「聖化的社會」。所謂聖化的社會,
是指社會的行為是受宗教的啟示、傳統的教條、習俗的成規以及先知真人 的「典則」所控制的,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一種「神秘主義」的支配;
他們把宇宙萬物和個體看作是一種神秘的結合……而現代的社會,則剛剛 相反,人們對自然、人事都有一「世俗的態度」。他們受實證科學的洗禮,
人們的行為思想都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以一種實效的觀點作為衡評 萬物的標準……(五)高度的結構分殊性:這就是雷格斯所說的「高度的繞 射化」……在傳統社會裡,家庭幾乎負擔起宗教的、政治的、經濟的、教 育的所有「功能」,也就是它的「功能」是高度普化的;但在經濟發展、
技術發展的逼促下,社會的結構自然而然地趨向分殊:社會、政黨、工會、
學校、學術團體等都應運而生,每一種結構都扮演它特殊的角色,擔負它 特殊的功能。士、農、工、商的區分在現代社會中完全失去了意義;三十 六行的說法也顯得落伍……(六)刀度的「普遍的成就取向」:傳統社會是 一簡單的農業社會,一切技術都是樸素的,人們用不到特殊的知識和技 術……但由於工業化、技術化的結果,許多工作已非憑經驗和直覺可得而 為,而需要相當的專門知識和技術;於是乃不能不逼初一種「普遍的成就
學校、學術團體等都應運而生,每一種結構都扮演它特殊的角色,擔負它 特殊的功能。士、農、工、商的區分在現代社會中完全失去了意義;三十 六行的說法也顯得落伍……(六)刀度的「普遍的成就取向」:傳統社會是 一簡單的農業社會,一切技術都是樸素的,人們用不到特殊的知識和技 術……但由於工業化、技術化的結果,許多工作已非憑經驗和直覺可得而 為,而需要相當的專門知識和技術;於是乃不能不逼初一種「普遍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