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樣成為一個老師

壹、生命在此處轉彎

我出生在一個俗稱「芋仔蕃薯」結合的家庭，爸爸十來歲時在大陸家鄉路上 被抓進軍隊從軍，之後隨著國民黨軍隊播遷來台，透過相親跟媽媽結婚。政府派 給身無一技之長的爸爸，一份在臺北市公車處的維修技工工作，一萬出頭的月薪 要養活一家八口，六個兄弟姊妹中，我排行老六。

國中時期，我很不愛待在家。家，對我而言，是一個充滿著「男尊女卑」、「經 濟壓力」的地方。從小，每次遇到收費員上門收水電瓦斯費，家裡成員大大小小 總是迅速離開家，然後交代老么的我跟收費員講：「我爸媽不在家，家裡沒錢，

單子留著，爸媽回來再繳」。剛開始收費員還會把單子留下來，幾次過後，收費 員開始沒收到錢不肯走，甚至要我去跟鄰居借錢先繳費。

我永遠忘不了對面的那一戶鄰居，姊姊念景美女中，弟弟念建中，平時就是 鄰里間的模範家庭，當我硬著頭皮、十分卑微地去借錢的那一刻，我看見那個姊 姊臉上嫌惡的表情（好似我是一隻噁心的蟲子），才小五的我心想：沒錢的人，

就要這麼被瞧不起嗎？從那時起，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想讓別人瞧不起，

就要有本事過好自己的生活。

在家裡，哥哥跟爸爸永遠不需要做家事。我跟姊姊要洗衣服、曬衣服、收拾 家裡、洗碗、做手工……。雖然哥哥們也都從小學、國中，就開始撿破銅爛鐵、

送報紙、去麵包店要當天賣不完的麵包，但媽媽覺得哥哥們是她以後的依靠，所 以家事當然都是我跟姊姊要扛下來做。這一點我一直不以為然，飯大家都有吃、

衣服大家都有穿，怎麼會都是我跟姊姊在善後？這些不平如果顯現在臉上或心不 甘、情不願地去做事，馬上就會換來一頓好打。一直到國一，我分班進了 A 段

65

班，考試都在前三名，家裡的人突然發現這個妹妹似乎可以讀書，家事才慢慢跟 我絕緣，只要我抱著書讀，大概都不太會被交代到要做很多家事。

而來自家庭的種種問題，仍然持續存在著，我不會跟同學、好朋友談家裡的 事，轉而將心事寫在聯絡本上，因為爸媽不識字，所以聯絡本都是我自己拿爸媽 的印章每天蓋。三年當中因為搬家，我念了三個國中，其中有兩位導師影響我很 深。國一下，我剛轉學到第二個學校，進新班級的第一節英文課，英文老師兼導 師點我起來回答問題，她問我：「How old are you?」我回答：「I'm thirty.」，我不 曉得自己區分不出 thirteen 跟 thirty 在發音上的差別，頓時同學哄堂大笑，在 A 段班裡，他們大概覺得這個轉學生程度很差。沒想到老師馬上接著說：「沒什麼 好笑的，她可以設定自己是 30 歲啊！」老師的善意像一股暖流流進我的心，從 此，我便開始跟老師在聯絡本上談心。

國二上分班，英文老師也剛好調校離開，我進了另一個班級。這個班的導師 是數學老師，很嚴格，可也很關心、愛護學生，每當我在聯絡本上寫到家裡不愉 快的事、或對班級、生活的一些想法，她都會給我很多關心的回應。尤其到我又 要轉學時，我真的很痛苦，不想離開這個學校、這個班級、還有老師，導師甚至 說，因為她跟公婆住，不然她很想開口跟我爸媽說，就讓我留在台北唸書，去住 她家，可惜現實不允許。

到了要轉學的那一天，恰巧是考完段考的隔一天，老師一直叮嚀我，不要急 著辦完手續就走，要留到第八節，參加她為我辦的活動。原來，老師緊急請各科 老師把我的成績先算出來，確定我是第一名，她去拜託教務處做獎狀給我，第八 節時除了頒獎狀給我，全班同學還寫了一張大卡片、全體在一顆排球上簽名，當 作送給我的禮物；看著同學分組在台上表演著歡送我的節目，當場我死命忍著不 哭，離開學校，上了火車，我才流下久久不能自己的淚水。到現在，我還留著陳 老師親手寫給我的信，我將它護貝壓在書桌透明墊下，每當失去勇氣或感到挫折 時，這封信就像護身符，總是會給我再站起來的力量。

貳、補習班導師初體驗

大學時期，在德州炸雞速食店打過工、在鬥牛士端過盤子，後來到了國中補 習班當導師。補習班要導師做許多事，對教育沒啥概念的我，先是依照補習班的 相關要求帶班。看著其他班導設計出一些獎賞、懲罰的規則，我也開始依樣畫葫 蘆。但慢慢地發現，有學生為了想拿到獎賞作弊，有學生為了同性戀情苦惱，補 習班不需要老師輔導學生，只要導師有能力將學生留班繼續補下一期，如果能夠 讓學生參加一次繳費補三年的龍鳳班更好。

補習班要導師嚴教勤管，目的不是在全面性的讓學生有更好的成長和發展，

只在逼出學生的課業成績，留下學生才能夠賺錢。補習班的商業掛帥實不足為 奇，但我不想成為只要賺得到錢，不斷對家長畫大餅、說違心之論的人，因此，

待了兩個補習班過後，我便告訴自己，先從家教開始，如果要當老師，還是往體 制內國中發展去。在大四延畢那年考上台大教育學程，從此展開我的教師之路。

參、擠進教師甄試的窄門

2002 年，仲夏。考遍台北縣市、新竹市、宜蘭市大小教師甄試聯招、獨招 後，我來到小平國中報名。小平國中是臺北市最後一所有正式教職缺的學校，一 口氣招考三個行政組長缺，其中教學組長，要求的是有行政經驗為佳；於是，我 抱著增加考試經驗的心情應考。第一天的初試過關，第二天考完資訊能力、教學 演示及口試，為準備第三天考組長筆試與實作的複試，我回原實習學校求援，請 教學組長為我在組長實作可能考的內容作惡補。

惡補末了，教學組長說：「小平國中的組長我很熟，她做得很累、也很慘，

大學校很複雜，你確定你要去考這個學校嗎？」我想了想，人生走到這裡，一輩 子就為了找一份自己能力可及、能樂在其中且能對社會有點貢獻的工作，如果沒 能考上正式教職找到工作，我不曉得自己一路奮鬥的意義在哪裡？北一女、台大

67

畢業又怎樣？考不上正式教職，我的世界就要崩裂。所以對我而言，只要考得進 學校，我心甘情願簽下三年行政服務的契約，絕不反悔；因為別人有恩於我三分，

我必定以十分報之。

終於，考進了小平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