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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政府文化與國內秩序的相互轉換

第二章、 無政府文化轉移、行為者拆合與戰略賽局

第二節、 無政府文化與國內秩序的相互轉換

溫特在《國際關係的社會理論》一文中,將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區分為 三種文化:服膺於所謂「自然狀態」叢林法則的霍布斯文化、建構出彼此合作 可能的洛克文化及放棄以武力解決彼此爭端的康德文化。對此三種無政府文化 所構成的國際社會,溫特又給予三種界定其內化程度的量尺:被迫遵守、因利 遵守與主動遵守。藉此劃分,溫特將國際社會不同類型無政府文化以九宮格的 方式呈現(Wendt, 1999:254)。

溫特將國際社會上的各種無政府文化與內化程度,區分為九大類,各類都 有相對應的國家實例。而在此需要探討的問題是:行為者邁入或脫離國內秩序 的情形,會發生在九大類型中的何種類型底下。

壹、複數行為者如何進出國內秩序

直觀而言,國家的合併自然可以粗略劃分為兩種方式,即「被迫合併」與

「自願合併」,筆者為此二類合併方式各舉數例如下:

被迫合併的案例,大致因遭受權力壓迫(以武力為主)而發生,如 1871 年 普魯士迫使巴伐利亞加入德意志、1910 年日本併吞大韓帝國、1979 年印度併吞 錫金王國等。這些案例中,很顯然前者均不承認後者生存權,而併吞的行為也 顯示前者並沒有保持後者存在以作為對手的需要,因此大多屬於霍布斯無政府 文化中「因利遵守」的內化程度;少數為避免已遭擊敗的宿敵復甦而試圖併吞 宿敵的案例,則可能屬於「被迫遵守」的類型。

這種脅迫所產生的集體身分關係,確為溫特論述所考慮。溫特曾提及,強 國可以脅迫弱國接納與前者相同的身分(Wendt, 1994:388-391)。普魯士迫使巴 伐利亞接受德意志身分,再推行德國統一;日本在迫使大韓帝國接受日本身分 的同時,推動日韓合併;此種過程正符合溫特所述,也證明武力併吞不光是權 力上的宰制,也必須伴隨對被合併者身分的轉化。作為強國的一方在徹底壓制 弱國後,亦仍須著手重塑社會集體身分,可見國家明白塑造集體身分的重要性 與忽略集體身分形塑恐引發的負面影響。

惟於此暫且不提被迫合併的國家案例,而先觀察國際政治行為者自願走入 國內秩序的三種典型:

一、波蘭與立陶宛:形成波蘭立陶宛聯邦集體身分

1569 年,波蘭與立陶宛為面對俄羅斯與瑞典等國的威脅,在盧布林聯合

(Union of Lublin)中自願結為共主邦聯,日後合併為波蘭立陶宛聯邦(Dybaś, 2006:75)。兩國的關係在合併前夕屬於「被迫遵守」的康德文化。

波蘭立陶宛於 1795 年滅亡後,兩國均在 1814 年法皇拿破崙一世征俄時爭 取到自治,立陶宛人欲與已經存在的法屬波蘭人附庸國「華沙大公國」進行聯 合,惟此期望未為拿破崙所接受(Rembowski, 1896:81-83)。此種基於歷史感情 的直覺,顯示波蘭與立陶宛在長期共處國內秩序以後,彼此關係已從的康德文 化中的「被迫遵守」上升到「主動遵守」的內化程度。

二、英格蘭與蘇格蘭:形成大不列顛集體身分

1707 年,曾為爭取獨立而與英格蘭鏖戰數百年的蘇格蘭,為殖民巴拿馬失 敗導致的巨額債務所迫,同時商人又期盼能在英格蘭的廣大殖民地經商,因此 主動同意與英格蘭合併為大不列顛聯合王國(Whatley, 2001:57)。兩國的關係在

合併前夕屬於「因利遵守」的康德文化。

蘇格蘭經歷與英格蘭長達 200 年的國內秩序以後,獨立意識在第一次世界 大戰尾聲出現起色(Marr, 2013:82),並在 2014 年走向獨立公投的道路,但終以 些微票數差距失敗(BBC News, 2014)。2016 年,聯合王國在公投決定脫離歐盟 後,多數民眾支持留歐的蘇格蘭,在民調中支持獨立的一方一度明顯取得優勢,

支持比例高達 59%(Sunday Post, 2016)。另外界意外的是,依據 2012 年一份由

《星期日電訊報》委託 ICM 所做民調指出,英格蘭人實際上也並不執意希望蘇 格蘭續留在聯合王國,在受訪的英格蘭民眾中有 43%支持蘇格蘭獨立,卻僅有 32%反對(The Sunday Telegraph, 2012)。惟若以「是否考慮以武力解決爭端」來 作為洛克文化與康德文化的分界,英、蘇彼此間的社會關係確實還停留在康德 文化(雙方始終沒有發生類似愛爾蘭獨立戰爭的暴力行動與武裝鎮壓),且已經 上升到「主動遵守」的康德文化;但雙方彼此合併為單一國家的意願已顯然不 比 310 年前兩國合併的當下。基此,顯見社會關係內化程度與是否願意保持國 內秩序並無絕對關聯。

三、卡斯提爾與亞拉岡:形成西班牙集體身分

1479 年,卡斯提爾與亞拉岡在收復失地運動後,自願結合為共主邦聯,日 後合併為西班牙(Ruiz, 2007:78)。兩國是在掃除伊比利亞半島穆斯林威脅後才 合併,當時西面的葡萄牙國力不及卡斯提爾,北方作為潛在威脅的法國尚深陷 英法百年戰爭泥淖,亦未成氣候,可見雙方的合併動機主要並非基於對抗共同 威脅;彼此基於王室聯姻的結合,反倒具備帶有基督教神聖性的規範性質,確 實有點溫特所言「合法性」的意味。因此,兩國在合併前夕所共處的無政府文 化較接近於「主動遵守」層級的康德文化。

今日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是 12 世紀至 15 世紀亞拉岡王國底下的構成部

分之一,加泰隆尼亞區旗與獨立運動所用旗幟,亦與當年的亞拉岡王國旗幟同 源。加泰隆尼亞地區於西班牙統一後,不斷在地方衝突中喪失自治權;19 世紀 下半葉,加泰隆尼亞發展為西班牙最重要的重工業區,加之語言與文化上的獨 特性,20 世紀以來數次取的了一定程度的自治權(Mar–Molinero & Smith, 1996:194),但也幾度被馬德里當局剝奪自治,1938 至 1953 年甚有逾 4000 名加 泰隆尼亞人於佛朗哥執政期間遭到處決(Guibernau, 2004,30);21 世紀以降,占 地 僅 西 班 牙 全 境 二 十 分 之 一 的 加 泰 隆 尼 亞 , 經 濟 產 值 高 達 全 國 十 分 之 一

(Datosmacro.com, 2017),成為西班牙最富裕的地區。2010 年以後,加泰隆尼 亞民眾支持獨立比例逐漸上升,甚於 2014 年自行舉辦獨立公投並獲得壓倒性的 同 意 票 , 惟 投 票 率 僅 41.6% , 整 體 民 眾 對 獨 立 的 支 持 度 仍 具 爭 議 ( Field, 2015:117)。

加泰隆尼亞至今仍在和西班牙當局進行法律戰。雖然加泰隆尼亞民眾對獨 立問題的態度正反參半,但西班牙本土從根本上否定加泰隆尼亞的自決權且未 排除動武可能,過往也曾發生過打壓自治權的流血事件,雙方民眾彼此多有齟 齬,可見彼此關係已從 1479 年「主動遵守」層級的康德關係降至「因利遵守」

層級的霍布斯關係。

表 2-2 兩國進入國內秩序前後的無政府文化變遷:以波蘭立陶宛、大不列

即使是在霍布斯無政府文化的情境下被迫合併的國家,其與合併國的社會 關係也有可能發生轉變。1552 年被莫斯科大公國(俄羅斯前身)併吞的喀山汗 國,其繼承者即今日俄羅斯聯邦的加盟自治共和國──韃靼斯坦共和國。經過近 450 年的國內秩序,雖然作為穆斯林的喀山韃靼人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自我身分,

但在 19 世紀以來俄羅斯多次的劇變中,卻鮮少展現出脫俄獨立的意願(即使是 蘇聯解體之際)。從 2014 年英國 BBC 記者在當地的訪問看來,喀山韃靼人滿足 於當前的自治與經濟發展,甚至與斯拉夫人發展出相當程度的共享情感與價 值,彼此沒有太多壓迫關係(BBC News, 2011),雙方關係接近於「主動遵守」

的康德文化。

其次,複數國家合併與否、單一國家分裂與否,均與彼此所處的無政府文 化與內化程度無必然關係,但其中確存一定規律,筆者於以下提出若干假定:

第一,不受權力逼迫而自願合併為單一國家的國際社會,必須先走入康德 文化,才可能發生合併;但合併可能發生在任何一種內化程度中。這一點已經 在前面的論述中說明過。

第二,在一套國內秩序當中,社會集體身分的發展程度越低,作為主權國 家構成部分的行為者脫離國家獨立而出的動機就可能越強。這一點可以從前一 點反證得知:特定國際社會關係必須進入到康德文化之中,才有可能自願共同 進入國內秩序;換言之,已經走入國內秩序的兩個構成者,如果彼此關係未能 達到康德文化的水準,處於較邊陲地位的一方自然不會甘願永遠受控於與此一 關係之中。

倘若特定國內秩序底下潛伏的無政府文化屬於亦敵亦友的洛克文化,就表 示處於邊陲地位的行為者不放棄以武力對付處在中心地位的行為者(即使其所 能運用的武力只有相對弱小的非正規武力),同時也意味著該行為者存在叛亂獨

立的可能。而處在霍布斯文化當中的邊陲行為者,更是隨時伺機叛亂,完全不 將中心行為者視為可能的合作對象。

欲理解筆者上述觀點,同樣可透過加爾通的論述來理解。國內秩序底下的 各構成部分,彼此關係大致可藉「中心──邊陲」觀念檢視:筆者以為,即使是 以對等名義合併的兩國,合併後仍然會存在政治重心偏倚以及資源分配不均所 產生的相對剝奪感(如:大不列顛的中心是倫敦而非愛丁堡、瑞典-挪威聯合 的中心是斯德哥爾摩而非奧斯陸、奧匈帝國的中心是維也納而非布達佩斯、捷 克斯洛伐克的中心是布拉格而非布拉迪斯拉發)。如果中心和邊陲之間在國內秩 序底下仍會存有類似於無政府文化的互為主體性社會關係,便能理解為何在特 定情勢下可以把國內秩序當中結構相對獨立的邊陲部分──利益排序與行為產出 均有別於中心者──暫時視為一具備國家特質之行為者來看待。

第三,社會集體身分的發展程度高,並不代表行為者就一定願意與他者共

第三,社會集體身分的發展程度高,並不代表行為者就一定願意與他者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