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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種外因機制與 20 世紀初沙俄所處戰略賽局

第一節、 結構系絡機制

溫特所謂結構系絡機制,意即令嵌有共享認知、期望與社會知識的國際機 制(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與威脅複合體(threat complexes)組成互為主體性 之系統性結構。互為主體性的結構有助於幫助我們瞭解特定動態系統中所存在 的結構鬆弛至何種程度,並反映出集體身分的成形階段與形成難度(Wendt, 1994:388-391)。

其中,溫特認為「衝突(conflicts)」也可被視為一種互為主體性的現象。

系統中的衝突狀況愈嚴重,國家就愈傾向維持較具自我主義(egoism)傾向之身 分,並且偏好抱持著重相對利得的社會知識。反之,衝突狀況的減少則可能促 使國家走向利他主義(altruism),並更加看重絕對利得(Wendt, 1994:388-391)。

互為主體性的結構系絡,其具體呈方式現即溫特所提出的三種無政府文化。

在此機制中,第一變項為共享知識。在戰略賽局上的運用,行為者必須從

國際機制中改變嵌入其中的共享知識。在以拉攏、結盟為目的的影響作為上,

行為者必須透過共享之事的改變,降低機構內部整體的衝突情形,使結構內涵 出現調整,進而改變結構內其它行為者的身分認知。簡言之,互為主體性的結 構系絡可以為國際政治中所存在的物質賦予意義;若缺少此種結構,則物質亦 無意義。

引用溫特所舉的例子,冷戰時期,蘇聯與英國均擁有大量核武,但美國而 言,蘇聯所擁有的核武與英國所擁有的核武義,所代表的意顯然不同(1994:

388-391)。由此可見,導致此種結構性差異產生的第一變項,並非核武本身的存 在,亦非核武增加的行為,因為後二者同時在美、蘇與美、英的結構中存在,

僅只是威脅複合體的構成部分。真正使此二威脅複合體在意義上發生變化的,

實際上是共享知識的不同。

美、英先天意識形態的相近,以及自一戰、二戰延續至冷戰期間的互動實 踐,使彼此共享了「友好」的社會知識;美、蘇間則不然,彼此意識型太差距 過大,且在戰後的互動實踐中從合作轉為猜忌與對立,因此彼此共享的是「敵 意」的社會知識。這種共享知識的不同,導致此二結構在類似的實力對比下,

並未導引出大相逕庭的集體身分──亦即所為無政府文化。

戰略賽局的存在,意即我方與敵方已然處於霍布斯文化或洛克文化之中,

因為在此二類文化底下,彼我行為者互為主體性的對立關係才有可能存在。此 結構中可能存在四類典型的行為者:我方、敵方、我方潛在盟友、敵方潛在盟 友。藉由結構系絡來改變戰略賽局底下的力量對比,其須將共享知識嵌入的結 構有三種:

其一,為我方與敵方所共組的結構;

其二,為我方與次要敵人/潛在盟友所共組的結構;

其三,為敵方與敵方盟友所共組的結構。

在此以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協約國 (Allied Powers)、同盟國(Central Powers)、羅馬尼亞、義大利等四方為講述範例。

假定我方為協約國,敵方為同盟國,我方潛在盟友為羅馬尼亞,敵方潛在 盟友為義大利,則法國須試圖影響的結構假定有三,列舉如以下各節。

壹、第一種賽局:我方與敵方

第一種,是由協約國與同盟國所共組的結構,在此以俄國與德國為例。在 此結構中,俄國可能為優勢的一方,也可能為劣勢的一方。史實中,俄國自 1915 年以後始終處於劣勢,國內對戰爭的忍耐瀕近極限(Fitzpatrick, 2008),戰爭的 推展不利於俄國維護自身既得利益,需要緩解結構中的衝突程度以維護既得利 益,則俄國必須創造出「俄國與德國得以和睦共存、承認彼此生存權利的共享 知識」,進而使雙方不再將結構內的各項要素視為隊彼此的威脅,以利塑造行為 者出非敵對性的集體身分,使雙方著眼於絕對利益,而非相對利益。為倘若俄 國已然是具備優勢的一方,便毋須試圖改變此種衝突結構,因為衝突的持續能 為法國帶來利益。

由上可解釋俄國在戰爭後期與德國達成停戰的心理因素:俄國於無力再戰 的情況下,改變了德、俄間的共享知識。筆者認為,俄國在《布列斯特-立陶 夫斯克條約》對同盟國的巨幅讓步,足以顯示俄國在退出戰爭之際業已無力堅 守泛斯拉夫主義(Pan–Slavism)身分所指涉的理想,於是 1914 年的塞爾維亞問 題遠不復為雙方利益矛盾所在,遭占領的西部領土(如已經成立傀儡政府的白 俄羅斯與西烏克蘭)也成為俄國可以暫時放棄的利益──遑論南斯拉夫民族,連 東斯拉夫民族居住區域亦已無力保全。雙方暫時不再互視為嚴重威脅,由是得 以達成停戰,俄國進而停止了自身利益的持續喪失。

早在一戰發生以前逾 150 年,另一更彰顯身分問題重要性的案例同樣發生 於德、俄之間。當七年戰爭進行到 1763 年時,普魯士的國力已經因持續的戰事 而逼進耗竭;然此時繼位的俄國沙皇彼得三世,其身為德意志人、母語為德語,

且極度崇尚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的軍事成就。由於德、俄雙方忽然共享了對 德意志文化與英雄主義的知識,俄國竟在已然取得對普軍事優勢的情形下與普 魯士停戰,甚至與普魯士結成軍事同盟,將已經攻占普魯士首都柏林的軍隊投 入對昔日盟友奧地利的作戰,令普魯士起死回生,史稱「第二次勃蘭登堡王室 的奇蹟(Second Miracle of the House of Brandenburg)」(Fitzpatrick, 2000:38)。此 種違反理性決策邏輯的行為,卻可能從結構系絡的角度來理解。

貳、第二種賽局:我方與我方潛在盟友

第二種,是由我方陣營協約國與協約國潛在盟友羅馬尼亞所組成的結構,

在此以法國作為協約國代表。羅馬尼亞早在 1883 年就與德、奧簽署祕密同盟協 定,但大戰爆發卻未加入同盟國一方,而是採取觀望政策,因而成為俄、法可 能結盟的對象(Hentea, 2007:102)。當時,未納入羅馬尼亞國土的羅馬尼亞人居 住地,包含奧匈帝國的外西凡尼亞(Transylvania)與沙俄占有的比薩拉比亞

(Bessarabia),但這層因素卻沒有阻礙羅馬尼亞與三國同盟簽訂密約。

法國為塑造與羅馬尼亞之間的共享知識,合理的努力方向是促使彼此共享

「同盟國是為彼此共同威脅」的知識,強化法國與羅馬尼亞互為朋友的身分,

使羅馬尼亞發現到德國陣營所占領土屬於羅馬尼亞利益所在,進而使雙方的自 利主義彼此聯結,產生共同參戰的集體行為。1916 年 8 月 17 日,羅馬尼亞與英、

法簽訂祕密協定,協約國承諾給予大量資源挹注(事後證明為空頭支票),並同 意戰爭結束後將外西凡尼亞等地區劃歸羅馬尼亞(Keegan, 1998:306),成功拉攏 羅馬尼亞稍後對德、奧宣戰。實際上,比起國土未接壤的英、法,德、奧陣營

更可能提供羅馬尼亞更多資源;而領有羅馬尼亞民族居住地區的國家也不只同 盟國方的奧地利,協約國方的沙俄占有的比薩拉比亞亦屬之,且與可以拓寬羅 馬尼亞海岸線的比薩拉比亞相較,外西凡尼亞與羅馬尼亞王國間有喀爾巴阡山 阻隔,外西凡尼亞未必較比薩拉比亞更有價值。由此可見,影響羅馬尼亞參戰 的因素中,資源挹注與領土利益等物質誘因均非顯著關鍵。1883 年與 1916 年羅 馬尼亞外交政策的扭轉,足見觀念因素為羅馬尼亞的利益排序帶來的影響。

參、第三種賽局:敵方與敵方潛在盟友

其三,是由敵方陣營同盟國與同盟國潛在盟友義大利所組成的結構,在此 以奧匈帝國作為同盟國代表。一戰初期,義大利與奧匈帝國結盟,站在協約國 的立場,必須鬆動義大利與奧匈帝國所共組的互為主體性結構,因此需運用義 大利與奧匈帝國間的歷史嫌隙與領土糾紛,令義、奧雙方產生不利於合作的共 享知識,進而破壞雙方集體身分。在戰爭後期,同樣處於不利處境的義大利與 德國二者,義大利選擇背棄奧匈帝國,但德國卻並未如此。義、奧間的歷史仇 恨構築了新的共享知識,德、奧間卻仍維持牢固的共享知識:泛日耳曼主義

(Pan-Germanism)。

對此三種結構,或可用斯德哥爾摩學派的安全化理論來輔以詮釋。簡單來 說,一與二在手段尚表現出了去安全化的特性,使彼我之間不再將結構內的系 絡視為關乎安全的問題;三則是反其道而為,使結構內的問題朝著攸關安全的 方向去解釋,並使結構內行為者深化對此種安全問題的堅信。

上述二、三的情形,同樣也頻繁地發生在非國家行為者身上。遭俄國統治 的波蘭在被同盟國占領後,建立起了與德國的合作關係,甚至投身同盟國軍隊

(Lukowski & Zawadzki, 2001:218);遭奧匈帝國統治的捷克人與斯洛伐克人則 選擇為協約國作戰,並基於斯拉夫人身分投身俄國軍隊,成立捷克斯洛伐克軍

團(Czechoslovak Legion),由捷克人所組成的部隊甚至在俄國紅白內戰期間仍 繼續然為白軍效命,最終於西伯利亞覆滅(Bradley, 1990:14-16)。以互為主體性 結構與共享知識作為觀察視角,有助於解釋此類現象,甚至說明行為者超出自 利範疇的行為。

進入晚近,行為者為拉攏潛在盟友,提供了更多不同於民族主義的共享知 識,以使自身戰略能力的獲取來源跨越疆域以外。西班牙內戰時期,左翼的西 班牙共和軍(Republican faction)基於社會主義的共享知識,獲得了來自蘇聯組 織的志願軍「國際縱隊(International Brigades)」以及龐大物資支持,包含 806 架 飛機 、362 輛戰 車 和 1555 門大 砲(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SSR, 1974:329-330)。越戰中的北越以反帝國主義為號召,獲取語言、風俗實際上略 有別於北越的南越民眾對北越產生集體身分意識(許如亨,1999:325)。遭受蘇 聯侵略的阿富汗,以對抗蘇聯無神論者的宗教聖戰為號召,使得外國穆斯林產

進入晚近,行為者為拉攏潛在盟友,提供了更多不同於民族主義的共享知 識,以使自身戰略能力的獲取來源跨越疆域以外。西班牙內戰時期,左翼的西 班牙共和軍(Republican faction)基於社會主義的共享知識,獲得了來自蘇聯組 織的志願軍「國際縱隊(International Brigades)」以及龐大物資支持,包含 806 架 飛機 、362 輛戰 車 和 1555 門大 砲(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SSR, 1974:329-330)。越戰中的北越以反帝國主義為號召,獲取語言、風俗實際上略 有別於北越的南越民眾對北越產生集體身分意識(許如亨,1999:325)。遭受蘇 聯侵略的阿富汗,以對抗蘇聯無神論者的宗教聖戰為號召,使得外國穆斯林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