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身分衰退的典型

上節呈現的，是加邦所領導工人階級走出由沙皇主導國內秩序此一過程的 啟動原因，於此則要觀察結構系絡改變的具體情形。在加邦所代表的案例上，

尤應觀察工人階級作為具備自身集體身分的行為者，其與沙皇政府間的結構系 絡其後又發生了何種演變，最終導致了 1917 年以工人身分為主體的二月革命與 十月革命，在霍布斯文化底下徹底否定沙皇政府的生存權。雙方結構系絡發生 改變的幅度與成因為何，尚有待對無政府文化間相互轉換的臨界點做出釐清。

早在加邦組成工人團體以前，工人階級便已存在於俄羅斯國內社會。加邦 的出現所帶來的改變，是其提供了工人階級一個新的社會知識，讓工人深化對 階級集體身分的認同，並意識到工人整體作為一個行為者，具備一定程度權力 且足以採取若干行動以爭取自身利益。雖然加邦所提供的社會知識與俄羅斯整 體的共享知識相距較小，乃至於可以被沙俄祕密警察機構所接受，該社會知識 甚至倡議遵從國內秩序，工人與政府雙方至少處於被迫遵守層級的康德文化；

但即使是如此輕微的共享知識差異，已足以促使沙俄集體身分發生歧異。

在加邦所領導的工人群眾遭遇血腥鎮壓後，原先主張服從國內秩序的知識 成分瞬即消失，沙皇政府以武力應對工人團體的可能已轉為事實，導致以加邦 為首的工人團體不再與沙皇政府共享康德文化，雙方關係落入洛克文化的等級。

經由上述歸納可未本案例做出如下描述：1905 年「血腥星期日」事件的發 生，正是導致加邦背後的俄羅斯工人階級與沙皇政府間結構系絡從緊密走向疏 離的關鍵，進而導致工人團體與沙皇政府之間在 1905 年至 1906 年邁入趨近於 無政府狀態的對抗情形。

透過表 2-6 可較細膩地觀察俄國工人與沙皇政府間的結構系絡從 1904 年到 1918 年的九種層級變化：

1904 年以前，聖彼得堡一帶的俄國工人，其集體身分方因加邦組建宗教性 質工人團體而凝聚成形。在以傳統價值為號召的情況下，工人團體抱持順服沙 皇政府的態度，相信沙皇願意增進工人權益，沙皇政府也允許此種工人團體的 存在，彼此處於界在主動遵守層級與因利遵守層級之間的康德文化。

1905 年「血腥星期日」事件中，沙俄因偶然事件對工人團體展開武力鎮壓，

康德文化存在的條件消失。惟在「血腥星期日」到首次俄羅斯族工人罷工之間，

工人團體短暫趨於沉寂，在組織瓦解且領導乏力的情況下，工人與沙俄政權間 尚未共享「武力衝突」此一互為主體性現象，因此尚處於被迫遵守層級的康德 文化中。

1905 年初工人罷工事件後，工人出現藉由衝突手段對抗沙俄的情況，武力 成為可能的互動手段。但初期的罷工僅基於工人對於惡劣生存環境的反抗，並 未至於質疑沙俄存在的正當性，因此仍處於主動遵守層級的洛克文化。

當社會革命黨人插手罷工事件後，工人階級的反抗行為開始帶有反對沙俄 帝制的色彩（Yedin, 1999,49），但最終因為沙俄當局對工人鎮壓與讓步兼施的措 施，使工人最終基於自身利益考量而趨於妥協，彼此關係降至因利遵守層級的 洛克文化。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沙俄政治醜聞頻傳，使民間對沙皇政權信心再次 流失。戰爭爆發後，工人階級生存環境進一步惡化，斯托雷平時期的改革成效 已被戰爭所抵消。在 1917 年 3 月 8 日，工人罷工示威的參與者首次採用了「反 對戰爭」與「結束專政」的口號（Curtiss, 1957），沙俄當局用以抵禦外國的功能 性已不被認為合乎工人利益，雙方已步入被迫遵守層級的洛克文化。

以工人為主要推動力量的二月革命爆發以後，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予胞弟 米哈伊爾大公，但米哈伊爾拒絕登基踐祚，工人階級成功滅亡沙俄。在俄國臨 時政府底下，擁戴布爾什維克的部分俄國工人與保皇勢力同時存在，雙方互不 承認對方生存權，但對彼此生存均不構成威脅，雙方處於主動遵守層級的霍布 斯文化。

以俄羅斯工人階級利益為旗幟的布爾什維克，為壓制保守派、擴大政治權 力並結束對外戰爭，在列寧等人的領導下於 1917 年 11 月發動社會主義性質的 十月革命，推翻俄羅斯臨時政府，布爾什維克政權與保皇勢力進入了因利遵守 的霍布斯文化。

1918 年以後，俄國陷入紅白內戰，受工人支持的布爾什維克政權與保皇的 白軍正式進入攸關存亡的被迫遵守層級霍布斯狀態。1918 年 7 月，布爾什維克 警察組織「契卡」甚至基於保衛政權生存的理由，屠殺已遭囚禁於葉卡捷琳堡 的遜帝尼古拉二世與其家族（Rappaport, 2010）。

循以上脈絡可知，從 1904 年到 1918 年，俄羅斯工人與沙俄確實從相當緊

密的結構系絡關係落入極其險惡的層級，工人從高舉尼古拉二世的肖像一步步 走向屠殺尼古拉二世及其子女的結局。而在這 14 年間，工人階級也與沙俄政權 主客易位，自稱代表工人階級的布爾什維克獲得了代表國家的合法性，而沙皇 政權淪為遊走邊陲的保皇勢力。

而這一連串結構系絡的改變，先後讓兩個國家得利。從 1904 年到 1905 年，

作為沙俄主要國際競爭對手的日本，因沙俄內部結構系絡的鬆動而獲取了戰爭 利益；1914 年至 1918 年，作為沙俄主要國際競爭對手的德國，有意識地主動將 列寧送回俄國境內，並且成功迫使新成立的蘇俄政權割讓大片領土，更是直接 獲益於沙俄結構系絡的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