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民主聖地的出現
第一節 高雄地區
二、 政治菁英與媒體論述：政治資本框架的記憶與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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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遭打壓而噤聲消散，反而在看似蟄伏的過程中暗湧苦難記憶的傳布，將「橋 頭事件」和「美麗島事件」等記憶為民主化事件，以之構建起反對國民黨威 權體制、爭取群眾支持民主政治的反抗論述。
二、 政治菁英與媒體論述：政治資本框架的記憶與認同
1979 年至 1980 年代，黨外多次頌揚民主聖地高雄之名。而在 1989 年 9 月，余登發被人發現死於仁武區八卦寮魚塭自宅臥室，家屬質疑死因。先由 法醫楊日松驗屍，結果認為係「他殺」，遭鈍器擊中致死，但後續七位法醫推 翻前判，美國驗屍專家魏契來臺相驗，倒是贊同楊日松意見。檢方最後以「摔 死，無他殺嫌疑」結案，至今死因爭議。310余登發從日治到戰後歷任多次民 意代表及鄉長、縣長等職，他反對國民黨長期受迫不屈的傳奇政壇經歷，加 上逝世爭議，使其成為舊高雄縣反對國民黨陣營的中心，以及地方派系黑派 和「余家班」的精神象徵。當年11 月為悼念余登發，綠色小組和余氏家屬策 畫出版余氏生平及其紀念專書，在對余登發之死的哀悼與事蹟紀念中，所謂
「八卦寮香火」的不妥協、爭公義精神，成為余家二、三代後人追隨父祖先賢 民主運動腳步的大塊基石。「余家班」第二代掌門人，長媳余陳月瑛甚至將舊 高雄縣仁武鄉八卦寮的余登發宅稱作民主聖地，311此雖難免含有反國民黨陣 營藉此對政治資本的利用，卻能夠凝聚地方非國民黨支持者的情感支持。不 過，余登發熱衷選舉，對外民主，甚至不承認世所詬病的家族政治和地方派 系。312卻也曾被批評對內採取家長式的威嚴指揮家內成員和派系中人。313另
310 阮愛惠主編，《大時代的故事 : 臺灣第一位黨外縣長余登發》（臺北：前衛，2019），232-237。
311 余陳月瑛，〈順從您老人家，卻讓您含冤莫白──余陳月瑛守靈感言（代序）〉，1989.10，收 入於綠色小組策畫，《永遠的老縣長：余登發》（不詳：余政憲余玲雅聯合服務處，1989），2-3。
312 王拓，〈我們絕不向「無理」屈服──訪問前高雄縣長余登發〉，1978.02，收入於綠色小組策 畫，《永遠的老縣長：余登發》，24-29。
313 彭瑞金，《臺灣野生的政治家：余登發》（臺北：時報文化，1995），135-162。長媳余陳月瑛 對余登發既敬重又順從，但也承認公公在家中「威權如山，喝令獨斷。」余陳月瑛，〈順從您 老人家，卻讓您含冤莫白！──余陳月瑛守靈感言（代序）〉，1989.10，收入於綠色小組策畫，
《永遠的老縣長：余登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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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美麗島事件」發生後，媒體以「高雄事件」或「高雄暴亂（力）事 件」為名大篇幅報導，於報章版面中，多將參與者和被捕者描述為「逞兇」、
「暴徒」、「臺獨」（當時臺獨被等同於叛國）及「漢奸」。國民黨黨國體制陰影 下的報紙論述，定調國民黨政府站在法治、容忍的一方，為促進民主與保障 人權，維護社會秩序而依法處置涉案人士。314對照兩年前「中壢事件」發生 次日，報紙媒體的輕描淡寫，「美麗島事件」後次日，各報即給予大篇幅報導，
315其背後顯示的是兩事件發生當下國民黨政府媒體政策的嫻熟運用。面對因 桃園縣長選舉舞弊糾紛而爆發警民衝突的「中壢事件」，國民黨統治當局的態 度是不欲事態擴大，316招致更嚴重的民眾抵抗情緒，一周後才由《聯合報》
給予更多版面的報導，並陸續逮捕「滋事者」。這是因為「中壢事件」其事先 無組織、無人領導的偶然性，加上日後走向黨外的縣長候選人許信良當時也 才從國民黨脫黨參選，與國民黨對立未久。然而「美麗島事件」是黨外主張 群眾路線者的組織化發展，而各地陸續成立的美麗島雜誌社分社儼然成為
「沒有黨名的黨」之地方黨部。在戒嚴時期國民黨政權不允許有力反對黨存在 的情勢下，黨外勢力的計畫性擴張使國民黨政府的媒體政策越有針對黨外進 行負面報導之可能，也因此「美麗島事件」的警民衝突一發生，各報媒體即 大篇幅報導之，達到汙名化黨外、合理化政府的目的，國民黨當局並在三天 後展開大逮捕行動。
傳播領域學者翁秀琪從大眾媒介「儲存」並「分類」的過去，討論臺灣 主流大眾媒體對「美麗島事件」的集體記憶與認同形塑之關係時，認為國家
314 類此報導載於當時報章外，可以地方報社，民眾日報於1980年1月底出版的《美麗島事件始末》
為參考。民眾日報社編，《美麗島事件始末》（高雄：民眾日報出版部，1980）。
315 以下僅舉報紙各篇標題，省略重複出處，〈南區警備司令今晨表示 時值冬防不准集會遊行 美 麗島及疾風社申請皆未獲准 黃信介說不遊行卻未遵守承諾〉；〈美麗島雜誌社高雄服務處人 員 發動遊行釀成事故 揮棍攻擊憲警民眾 四十一人受傷‧今晨始告平息 憲警奉命打不還手罵 不還口、全力維持秩序 黃信介姚嘉文事後告訴警方、他們要回台北〉，《中國時報》（臺北，1979 年12月11日），第3版；〈暴徒在高雄□集滋事 用木棍火把毆擊憲警〉；〈南部警備司令談話 指斥騷亂事件 是無理性暴行〉；〈海員熱愛大中華 無畏暴力唱梅花〉，《聯合報》（臺北，1979 年12月11日），第3版。
316 黃年主編，《聯合報四十年：中華民國四十年至八十年》，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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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運用主流媒體來形塑民眾的國家和族群認同，合理化權力資源，其策略 於1979 年和 1999 年雖然角色互換，但如出一轍，並無不同。1979 年事件發 生的當下，《自立晚報》定義該事件為暴力事件，《中國時報》「暗示」美麗島 人士與臺獨分子有連繫、相關，《聯合報》和《中央日報》317則將美麗島、臺 獨、中共統戰工具三者進行扣連，或直接將《美麗島事件》視同叛亂行為、
叛亂罪。其後二十年間則選擇性遺漏，鮮有報導。但集體記憶的建構者與被 建構對象的權力大小，影響集體記憶建構的內涵。「事過境遷」的1999 年，
當年的美麗島「叛亂犯」，如今多人已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臺灣政治權力結 構的翻轉，使「美麗島事件」如何被記憶，其歷史詮釋權大有別於二十年前。
過去美麗島雜誌相關人士及黨外成員在「人權」、「民主法治理性」、「寬恕容 忍」等符號所區隔的二分體系中，被視作負面的他者，或缺席的存在，如今 則是正向的我群。「美麗島事件」也從暴力或叛國的定位，轉換為不分本省人、
外省人，跨越族群界限，共同追求民主改革的歷史遺產。「美麗島事件」因而 並非一黨之記憶，每個人都有權力與責任一起來記念、闡揚。且打破中華民 族主義的一元認同，朝向與臺灣民族主義並存的多元國家認同。318然而，這 是在主流媒體受到國民黨黨國威權強力干涉，以及民主化後的臺灣報導自由 化兩者差異所致，其間並非記憶的選擇性遺漏，而是被官方排斥的記憶「儲 存」於民間和反對黨的非官方活動或紀念當中，伺機彰顯認同。早在1979 年，
為聲援尚陷囹圄的余登發，黨外人士舉辦「余登發七八生日會」，其中便有談 話記錄：「大家都知道，全省民主運動，高雄地區是全省的民主聖地。」319將 余登發為民主運動的付出與犧牲，和高雄人的支持聯繫在一起，賦予了高雄
「聖地」的形象。張俊宏更以「偉大的人物會有偉大的人民來支持」為演講題
317 該報為國民黨官方報紙。
318 翁秀琪、陳慧敏，〈社會結構、語言機制與認同建構－大眾媒介如何「編織」美麗島事件並構 塑民眾的族群與國家認同〉，《傳播研究集刊》，4（臺北，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研究暨發展中 心，2000.07）：56-60；翁秀琪，〈集體記憶與認同構塑──以美麗島事件為例〉，《新聞學 研究》，68（臺北，2001.07）：140-143。
319 紀萬生，〈紀萬生痛陳臺灣人的淒慘史〉，1979.10，收入於吳哲朗編著，《余登發七八生日會 記實》，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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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將余登發（偉大人物）為臺灣民主的受難，和高雄縣民（偉大人民）為 臺灣民主自由奮鬥的精神等同，並勉勵縣民團結起來追隨余老先生。320此 後，1984 年的黨外雜誌則將參與「美麗島事件」的受審判刑者封為「民主鬥 士」，承受著自「二二八事件」以後再一次的苦難。至於事件發生地所在的高 雄市新興區，當然也是民主聖地。321其實，1977 至 1982 年間，遠在海外由 在美臺人創辦的臺灣之音（Voice of Taiwan）電臺，已經由越洋通訊密切報導 黨外活動，並透過張美貞（張俊宏之妹），即時分享了1979 年 12 月 10 日「美 麗島事件」當天，不同於當時島內主流媒體報導的黨外現場經歷。有趣的是，
從事件後兩日，黨外相關人士召開記者會所發表的〈美麗島雜誌社為國際人 權日事件告全國同胞書〉來看，「美麗島事件」本來就是引介國外對人權主張
（人權宣言）的神聖節日，黨外依此舉辦紀念活動，並爭取民主訴求。322此一 利用對國際人權日的紀念，表達政治主張的舉措，並非黨外人士首發，戒嚴 時期的國民黨政權歷來多有呼應，其以「自由」、「人權」、「民主」自相標榜，
訴求反共，並營造和國際同一陣線的的聲勢，從中鞏固國家政權的正當性。
323但是，「美麗島事件」的集會遊行、鎮壓、大逮捕和軍法大審，使「美麗島 事件」勝過國際人權日，於臺灣人民心中留下對本地政治事件的強烈記憶。
雖然不論執政黨或反對派人士，以及個別倡議人權的民間團體等，紀念國際 人權日的聲明或演講等活動持續不輟。324但反國民黨路線的政黨或社會團體，
則特別在高雄強調「美麗島事件」的紀念意義，召喚歷史記憶，並結合政治
320 張俊宏，〈偉大的人物會有偉大的人民來支持〉，1979.10，收入於吳哲朗編著，《余登發七八 生日會記實》，44-46。
321 高屏客，〈民主聖地巡禮（一）──高雄市新興區的昨日、今日〉，《關懷》，34：15。
322 張炎憲、溫秋芬主編，《見證關鍵時刻：高雄事件──「臺灣之音」錄音紀錄選輯》（臺北：
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2006），426-429。
323 〈慶祝國際人權年 郵局發行新郵票〉，《經濟日報》（臺北，1968年8月22日），第8版；〈我
323 〈慶祝國際人權年 郵局發行新郵票〉，《經濟日報》（臺北，1968年8月22日），第8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