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民主聖地的出現
第一節 政治神聖化對宗教空間神聖性的挪用
一、 艋舺龍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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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民主聖地的空間記憶
和以行政區為對象的民主聖地不同，單獨指涉為民主聖地的地景空間，
闡述了民主化地景的公共性和神聖性在政治領域之發揮。於此方面，除了前 已述及的嘉義市中央噴水池圓環之外，以艋舺龍山寺和新竹市天公壇最具知 名度和代表性，龍山寺是訴求解嚴的「五一九綠色行動」發生地，而天公壇 則與當地黨外運動以來的選舉風潮相關。艋舺龍山寺和新竹市天公壇的民主 聖地之名是政治神聖化對宗教空間神聖性的挪用，而中正紀念堂雖然相較之 下少以民主聖地為名，但其空間形構卻是從政治性權威到政治性顛覆的發展 歷程，且作為「野百合學運」發生地，是重要的民主化地景之一。本章尤欲 突顯民主聖地的空間記憶乃是經由不同的空間管理者，以及使用該空間的政 治社會行動者們互相角力而成，也會遭遇各式各樣的阻力，因而變遷。
第一節 政治神聖化對宗教空間神聖性的挪用
一、
艋舺龍山寺位於今臺北市萬華區的艋舺龍山寺始建於1738 年（清乾隆 3 年），多由 福建泉州三邑移民合資興築，1740 年完工，406主祀觀音。該廟歷經多次修復，
現存形貌大部分為1920 年（大正 9 年）修建成果，為國定古蹟。407清代時由 於國家的行政層級僅及於廳、縣，以下「委諸民治」，倚重鄉治組織，408處於 清帝國邊緣的臺灣，官方力量同樣無法穿透地方社會。在艋舺，地方郊商與 士紳形成的勢力，以及圍繞廟宇的信仰關係，成為安定社會的力量。龍山寺 作為清代地方權力網絡的核心，不僅可以影響官府，掌握地方丁口、隘口管 制，甚至在分類械鬥（例如頂下郊拚）與清法戰爭（1883-1885）中，扮演軍
406 黃瓊慧，〈艋舺龍山寺空間的實踐與競逐〉，23。
407 〈公告指定「艋舺龍山寺」為國定古蹟，自即日生效〉，《行政院公報》，24.217（臺北，2018 年11月12日）：51958-51960。
408 楊晉平，〈康雍乾時期臺灣的鄉治〉，收入於馮明珠主編，《盛清社會與揚州研究》（臺北：
遠流出版，201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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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指揮中心，發揮組織民兵的功能。龍山寺廟埕不單只是信仰中心，更是地 方議事、政治、軍事等權力運作的核心地方。雖然龍山寺廣場的「地方議事 堂」色彩，歷經日治與國府的現代化統治，在國家力量的介入下逐漸模糊。
但其涉入公共事務的政治性格，相較於其他地方廟宇經歷臺北都會區的現代 化歷程後，轉變為遊憩化的文化地景，身為臺北都市重要發展起點的龍山寺，
仍維持著作為競選講演與黨外群眾集結的重要空間。409另一方面，透過1962 年以艋舺龍山寺為背景，描述省籍情結理想化圓滿結局的愛情倫理片《龍山 寺之戀》上映，可知該寺在臺灣的廣泛知名度，龍山寺空間的商業活動，以 及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間不同族群意識的存在，也在該電影中表露無遺，410艋 舺龍山寺一直被視作是本省人聚集的傳統社區。
龍山寺除了是臺北市人潮聚集的宗教中心外，其廟埕作為公共空間，更 是各類政治社會運動的展演場域，這點尤其表現在群眾的參與層面上。據臺 灣政治建設協會核心幹部廖進平三子廖德雄回憶，戰後初期的1946 年 5 月，
該會曾主導一場遊行請願，結合學生、社會團體、各地角頭組織和獅鼓陣，
分從各學校及臺北橋和龍山寺前進，最後會集於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向公 署長官陳儀面呈抗議。411至二二八前夕的1947 年 2 月 12 日，臺灣省政治建 設協會艋舺分會更選在龍山寺舉行「平抑米價臨時講演會」，討論米荒問題。
會後且決定隔日舉辦遊行請願，於是當地民眾在分會負責人率領下，從龍山 寺遊行至市政府呈遞請願書。412而除了平時以老人為主的時政議論、露天開 講。413龍山寺在1947 年後長期的戒嚴時期裡，有別於國民黨政權干涉的媒體
409 林佳瑋等著，《叛民城市》（臺北：公共冊所，2015），30。
410 網站：國家電影中心──開放博物館，http://tfi.openmuseum.tw/，2019.08.09查詢。
411 張炎憲、胡慧玲、黎澄貴採訪記錄，《臺北都會二二八》（臺北：吳三連基金會，1996），76。
412 「臺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為「臺灣民眾協會」（1945年底籌備時原稱「臺灣民眾聯盟」）1946 年4月27日改組之名稱，是戰後臺灣人成立的政治團體。「二二八事件」後警備總司令部以部 令解散之（1947年3月14日），該會理監事暨幹部包括蔣渭川、廖進平、張邦傑、王添灯等人。
作為一個擁有群眾支持的團體，臺灣政治建設協會在臺北市的支持主要來自萬華與大稻埕等地 區。何義麟，〈臺灣省政治建設協會與二二八事件〉，收入於張炎憲、陳美蓉、楊雅惠編，《二 二八事件研究論文集》，169-194。
413 〈從「信仰重鎮」到「民主聖地」 龍山寺廣場已成清談政治中心〉，《中國時報》（臺北，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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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黨外於此一空間 舉 辦 的 政 見 發 表 會 往 往能聽到「不一樣」的 聲音，吸引廣大聽眾，
引 起 群 眾 共 鳴 。 早 在 1958 年，綽號「大 砲」的臺灣臨時省議會 議 員 郭 國 基 便 在 龍 山 寺前發表政見。4141960 年 郭 國 基 競 選 臺 灣 省 議 會 議 員 時 仍 在 龍 山
寺舉辦政見發表會。415出生萬華的康寧祥，其競選演說更總是在艋舺龍山寺 舉辦，康寧祥於1969 年當選臺北市議員，416與黃信介同屬「傳統黨外」。許 多黨外及民進黨人士包括臺南出身的陳水扁，都曾在此登臺演講，使龍山寺 有「民主廣場」之名。417
教堂或廟宇從宗教聖地擴及「民主聖地」的過程，挪用了神聖性的意象。
政治人物在宗教空間的一切展示具有神靈共鑑的意味。公職候選人為爭取選 區信眾支持並祈求保佑，前往廟宇上香、參與宗教活動及發表政見成為選舉 文化的一環。而 1970 年代的外交挫折與社會經濟結構變遷等因素，促使戰 後新世代凝聚自身的集體認同，要求政治社會改革。418這批新世代成員回歸
年1月4日），第3版。
414 王育德著，黃國彥譯，《苦悶的臺灣》（臺北：前衛，1999），182。
415 英國百代新聞社（Pathé News）拍攝於1960年4月的影片，紀錄了當時第四屆縣市長與第二屆臺 灣 省 議 員 選 舉 的 景 況 。 張 哲 生 ， 1960 年 臺 灣 選 舉 的 珍 貴 影 像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HvfSYgm_Kc，2019.07.02查詢。
416 黃若淇，〈廟埕興民主─論艋舺龍山寺所扮演的功能與角色（1986-2000）〉，58。
417 魯仁，〈龍山寺兩場好戲－－黃天福和康寧祥第一天就帶來高潮〉，《民主人》，21 （臺 灣，1983.12）：19，慈林基金會典藏。
418 關於傳統黨外與戰後新世代的世代政治與認同差異，以及1970年代的戰後新世代，在中國民族 主義歷史敘事下的集體認同因強調回歸鄉土，於「美麗島事件」後的1980年代，有助於臺灣民
圖 9、1960 年郭國基在艋舺龍山寺舉辦政見發表會 圖版來源：網站，張哲生，1960年臺灣選舉的珍貴影像，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HvfSYgm_Kc，2019.07.02 畫面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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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的歷史敘事更有助於將「民主聖地」安置在屬於自身地方的龍山寺，藉 事件與人物加以定錨。在龍山寺發生的政治事件中，最受矚目者，乃1986 年 的「五一九綠色行動」。該年5 月 19 日，黨外人士鄭南榕等以「紀念臺灣戒 嚴日」為由，發起「五一九綠色行動」，訴求解除戒嚴。他們用頭綁綠絲巾、
手持綠色抗議布條為標誌，計畫展開街頭示威遊行。是日集結點定於艋舺龍 山寺，原本打算將群眾帶往總統府抗議，但尚未踏出，廟門即被鎖上。警方 則派隊將龍山寺團團包圍，將示威群眾與圍觀人潮隔開。419警民雙方為此對 峙十多小時，直至晚間才告結束，420往後龍山寺一連串的黨外示威抗議不曾 稍減。而同年9 月，民進黨宣布成立，隔年 7 月國府宣布解嚴，龍山寺的地 景於是被論述於追求解嚴的民主化記憶當中。1987 年前後，反對運動的政論 雜誌開始將龍山寺視為民主聖地。4211989 年報論對於當地政治兩極化的傾向 有所觀察，「一名江姓老人說：『持支持國民黨看法的人，常常會因為和別人 挨不下去而離開。』……龍山寺，被這裡的人批評是『國民黨廟』，而龍山寺 廣場則被老人們視為『民主聖地』。」422至於黨外人士和反對運動為何選擇龍 山寺作為活動地點，除了人潮及交通因素外，龍山寺是「宗教聖地」，黨外人士 認為警方就算包圍也不敢動武導致寺廟被破壞，以免引發更大的民怨反彈。423 1988 年底《自由時代》周刊發行人鄭南榕因該刊刊登許世楷所寫《臺灣 共和國新憲法草案》，被高檢署以涉嫌叛亂偵辦，鄭南榕素來堅持100%的言 論自由，也訴求人民有主張臺灣獨立的自由（權利）。「五一九綠色行動」後 因違反選罷法入獄，1987 年出獄又參加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的他，認為此事 本屬言論自由的範疇，卻遭執政的國民黨當局打壓，遂決定採取激烈的抗爭
族主義政治動員與文化建構。參閱蕭阿勤，〈認同、敘事、與行動：臺灣1970年代黨外的歷史 建構〉，《臺灣社會學》，5（臺北，2003.06）：195-250。
419 張富忠、邱萬興，《綠色年代──臺灣民主運動25年（上冊）1975-1987》（臺北：INK印刷出 版，2005），190-191。
420 黃若淇，〈廟埕興民主─論艋舺龍山寺所扮演的功能與角色（1986-2000）〉，59。
421 〈「國會全面改選」示威遊行現場報導〉，《民進周刊》，45（臺北，1987.12）：45。
422〈從「信仰重鎮」到「民主聖地」 龍山寺廣場已成清談政治中心〉，《中國時報》（臺北，1989 年1月4日），第3版。
423 黃瓊慧，〈艋舺龍山寺空間的實踐與競逐〉，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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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鄭在接到法院傳票後，宣布「國民黨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屍 體」，於雜誌社展開七十一天的自囚行動。就在1989 年 4 月 7 日臺北警方欲 強行將他拘提之際，鄭南榕以汽油彈自焚抗議。424鄭南榕的堅定主張與壯烈 舉動，使他至此昂然立首為「臺灣建國烈士」。且他雖沒有正式加入過民進黨，
但一躍而為「靈魂黨員」，於黨內地位崇高似神。鄭氏靈堂設於民主聖地龍山 寺也獲得艋舺龍山寺聯誼會和雙和聯誼會的大力支持與保護，即使警方協 調，甚至施壓廟方，仍然得以順利辦理。黨外甚至認為鄭氏靈堂所受待遇比
但一躍而為「靈魂黨員」，於黨內地位崇高似神。鄭氏靈堂設於民主聖地龍山 寺也獲得艋舺龍山寺聯誼會和雙和聯誼會的大力支持與保護，即使警方協 調，甚至施壓廟方，仍然得以順利辦理。黨外甚至認為鄭氏靈堂所受待遇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