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民主聖地的出現
第一節 宜蘭縣
二、 政治菁英與媒體論述：政治資本與塑造地方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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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反對運動成功取得執政權後，黨外及其最大繼承者勢力民進黨在論述上呈 現對抗性認同到合法性認同之轉化，於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開發」出
「宜蘭經驗」，將反對運動的政治實踐，轉化為綠色執政的合法性塑造。147 雖然「民主聖地」、「宜蘭經驗」這些對宜蘭的認同語彙有助於宜蘭人的 凝聚與團結，但也忽視了地域內部諸如（蘭陽）溪南與（蘭陽）溪北之間的 差異與分歧。黨外／民進黨政治菁英或其執政的宜蘭縣府 1987 年以後由上 而下塑造的民主聖地宜蘭，其想像是全域性的，並且沒有高雄橋頭老街、美 麗島雜誌社高雄服務處舊址或嘉義市的中央噴水池圓環那樣直接烙印上民 主聖地的地景空間，它被認為是經過1981 年縣長選舉，由「人民」的意志所 孵育出來的。
二、 政治菁英與媒體論述：政治資本與塑造地方認同
1978 年增額立委選舉期間，以「臺灣多數人政治促進會」等組織署名的
〈蔣渭水先生對臺灣民族解放、民主自由運動的貢獻〉詳細論述蔣渭水對臺灣 民主運動的貢獻，預告黃煌雄等人將舉辦蔣渭水先生紀念歌發表會，且提及 郭雨新為蔣渭水之繼承人。郭氏早前則在 1975 年競選增額立委的〈告各界 書〉裡，對於同鄉的蔣渭水精神推崇備至，他讚揚蔣在日據（治）時期為著 臺灣同胞的民權和自由，領導臺人與帝國主義抗爭的「蔣渭水精神」。148然而 郭雨新該年立委「落選」，兩年後赴美不得歸。當他1985 年逝世消息自海外 傳來，繼而歸葬臺灣時，其宜蘭黨外的開山祖師、黨外領袖和民主運動前輩 的形象，便轉化成為民主犧牲的悲劇英雄色彩。郭雨新與眾多黨外老、中、
青三代關係密切，他是延續 1960 年代反對運動香火的領航者。且因子女未
行發生。黃煌雄，《人民的力量——蘭陽平原的雨月四十八天》，253-306。
147 黃 國 禎 ， 《 解 構 宜 蘭 經 驗 ： 邁 向 想 像 的 地 方 認 同 ─ ─ 1990-2000 》 （ 臺 北 ： 著 者 自 印，2002），131-133。
148 具名的團體有「臺灣多數人政治促進會」、「臺灣人民自決運動」、「臺美協會」、「世界臺 灣會聯合會」，另原文用字以「日據時期」者，本文一律改以日據（治）時期。陳世宏、張建 隆等主編，《戰後臺灣民主運動史料彙編（三）：從黨外助選團到黨外總部》（新北：國史 館，2001），20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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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足政治，以他為核心所培育茁壯的諸多民主幼苗，乃不同於嘉義市的「許 家班」或舊高雄縣的「余家班」，被視作「傳賢不傳子」。其中尤以林義雄、
陳菊、黃煌雄、陳定南及游錫堃等人為代表的「宜蘭幫」，論述了宜蘭黨外的 承傳譜系。149 於是，先有宜蘭日治到戰後政治人物的民主香火傳承論述，
至1980 年代後期才有「民主聖地宜蘭」之發明。150
在一本介紹宜蘭旅遊的書籍中，時任行政院長的游錫堃受訪時將「民主 聖地宜蘭」上溯至清代漢人拓墾宜蘭之初，未設治以前的無政府狀態是「民 眾自治」，因此早早就有「民主」種子的萌芽。他且以清代的楊士芳151、日治 時期的蔣渭水到戰後黨外運動的林義雄構成代代相傳的民主香火。152若說宜 蘭的歷位傑出人物如何能與宜蘭人性格相聯，從宜蘭人同時空的經驗共感，
召喚出集體記憶，營造地方認同，那麼，1989 年民進黨籍劉守成競選省議員 的競選文宣，足以揭示其中論述的銜接：
郭雨新、林義雄、游錫堃，他們三人有守有為，剛正清廉，在省議會痛 陳民瘼，不假辭色，將宜蘭人外冷內熱的「糕渣」特質──憨厚、硬氣、
不妥協，發揮到了極致。然而相對的，他們也承受了被迫害、被扭曲的 厄運，然而他們無怨無悔，因為民主自由的火炬已越來越炙熱，民意的 吶喊也越來越響亮。他們是蘭陽精神的化身，一脈相承的凝聚成黨外問 政的特殊風格與典範。153
149 對於郭雨新逝世初期的紀念和地位評價，及與他關係互動，甚至受其提攜或薰陶的眾多黨外人 士 憶 述 ， 詳 閱 郭 惠 娜 、 林 衡 哲 編 ， 《 郭 雨 新 紀 念 文 集 ： 臺 灣 民 主 傳 教 士 》 （ 臺 北 ：前 衛，1988），11-195。
150 夏姿青，〈民主聖地再建據點──民進黨宜蘭縣黨部成立記〉，《自由時代》， 181（臺 北，1987.07）：61，慈林教育基金會典藏；不詳，〈我要固守這塊民主聖地－－訪游錫堃談競 選宜蘭縣長〉，《自由時代》，275（臺北，1989.05），69，慈林教育基金會典藏。
151 祖籍漳州韶安，清同治七年（1868）考中進士，為開蘭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進士。曾出任仰山 書院山長，並倡建宜蘭市孔廟、臺南延平郡王祠和宜蘭市碧霞宮（主祀岳飛），致力文教。
152 王潔雯著；凌子曜、戴重芳攝，《出遊宜蘭》（臺北：天下遠見，2002），23。
153 梁鴻彬，〈政治變遷的地方模式──民進黨在宜蘭縣執政的個案研究〉，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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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後，全國性媒體《中國時報》於1991 年刊出紀念開蘭 195 週年（自吳沙 1796 年率眾拓墾噶瑪蘭算起）的蘭陽專刊，其中以「硬漢柔情在宜蘭」和「性格 的宜蘭人」推介宜蘭的獨立自主時。延續蔣渭水、郭雨新、林義雄、黃煌雄、
陳定南至游錫堃的人物系譜排列，訴諸「蘭陽人所支持的政治人物，不僅薪 火相傳一脈『黨外色彩』，...這些政治人物的特質，也頗具特立獨行有別於 一般政壇角色的『宜蘭式』風格。154」民主聖地由宜蘭人糕渣性格、黨外問 政到執政的傳承故事，以及地方承辦1992 年臺灣區運會（全國運動會前身）、 鄉下辦喜事的與有榮焉，不斷溶入宜蘭人精神取向的文化風格和地方認同。
同時，無黨籍政治人物賴瑞鼎於地方雜誌撰文指責國民黨全面買票之餘，也 警示民進黨候選人只顧選戰，失卻道德與理想，造成民主聖地危機。為此，
他在選舉文化受到「汙染」的困境下，呼籲：
要民主聖地拓基生根，要民主聖地不只是選舉時席次增加而已，民主必 須成為縣民生活方式與生活內涵，那宜蘭人就必須：能時時學習傳遞「進 步」的觀念，更要懷抱「謙虛」的心情。……文化活動真正落實本土，
防止大中國遺毒潛水艇式地滲透……期待宜蘭縣民願為民主承受苦難，
願為民主拒絕誘惑！155
賴氏將民主聖地與「進步」、「謙虛」、「本土」等意象結合，且視承受苦難的 犧牲奉獻為民主聖地的高尚品質。不過，基於宜蘭政治人物和選舉結果上的 反國民黨情結，選舉期間，「民主聖地」成為宜蘭人支持黨外或民進黨的象徵，
屢為報章所載，政治人物所論。日後在媒體論述中且與賄選、暴力、人身攻 擊和配票等選舉素質（選風），156以及地方府、會執政水準相提並論。
154 〈鐵漢柔情在宜蘭〉，《中國時報》（臺北，1995年9月15日），蘭陽專刊，第46版。
155 賴瑞鼎，〈「民主聖地」的期待〉，《蘭陽溪》，1（宜蘭，1994.05）：16-17。
156〈藍偉新期待杜絕賄選 重塑蘭陽民主聖地〉，《中國時報》（臺北，1998年2月25日），第16版；
〈民進黨澄清 不配票不勸退〉，《聯合報》（臺北，2001年11月30日），第17版；〈宜蘭民主 聖地之恥！ 男子舉手問扁遭圍毆 辯論民主卻被指鬧場〉，《中央日報》（臺北，2005年11月27 日），第4版；〈民進黨敗給自己〉，《聯合報》（臺北，1998年12月11日），第15版；〈綠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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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聲勢微弱，出身宜蘭的歷史學者暨國民黨籍政治菁英廖風德在 1994 年亦提出另一類結合民主聖地的人物系譜論述。他將自己〈宜蘭歷史與蘭陽 精神〉的演講紀錄收錄成書，論斷宜蘭相對孤立的地理環境，造就其特殊的 歷史價值與人文精神。且以清代的吳沙、楊廷理157、楊士芳到日治時期的蔣 渭水作為人物表徵，建構宜蘭人「不計利害、為所應為」；「打擊特權、熱愛 平等」；「尊重本土、不忘祖國」及「反抗強權、無畏無私」的精神特質。尤 其楊廷理力裁業戶，因而「沒有剝削農民的大地主，使宜蘭一開始就是一個 平等的社會，貧富懸殊不大，……這種社會條件，對於民主政治的發展，非 常有利，咱宜蘭人的民主素養成熟較早，咱宜蘭有『民主聖地』之稱譽，楊 廷理實在功不可沒。」158此時吳沙和蔣渭水在宜蘭的歷史地位已然深深奠基，
但民主聖地的歷史記憶則可以有排拒黨外或民進黨人物的認同與分支存在。
在中國近代思想史學者沈松僑以「民族英雄」為符號對象的研究中，他對晚 清歷史書寫與國族想像提出了兩類不同的民族英雄系譜，一是革命派保種排 外的岳飛、文天祥、史可法及鄭成功等人，二乃改革派宣揚國威的張騫、班 超和鄭和諸人。儘管保種排外的民族英雄系譜在革命派和改革派進行的文化 政治鬥爭中成為歷史書寫的主脈，而宣揚國威的民族英雄系譜只能作為分 流，但兩派所推重的民族英雄皆是奠基於自身現實的政治需要。159宜蘭黨外 或民進黨的政治菁英從蔣渭水、郭雨新、林義雄到陳定南等人的民主化人物 系譜主線，與國民黨政治菁英著書論述的吳沙、楊廷理、楊士芳到蔣渭水的 人物系譜分支之對立，放在塑造地方認同的層次上也可作如是觀，皆帶有兩 黨透過歷史書寫干涉地方群眾的歷史記憶，以求偏向己方政治認同的現實目 的。
回歸宜蘭民主化人物系譜的主線，2000 年後黃煌雄出版《人民的力量：
控與楊吉雄「一家親」 林姿妙：抹黑〉，《聯合報》（臺北，2018年11月8日），第B1版。
157 出身廣西柳州，清乾隆、嘉慶年間三度在臺，歷任臺灣知府、淡水同知、噶瑪蘭通判等職，擘 劃宜蘭政制，力倡清廷將蚵仔難（宜蘭）收入版圖，並於宜蘭創建仰山書院。
158 廖風德，《宜蘭歷史與蘭陽精神》（臺北：著者自印，1995），14-34。
159 沈松僑，〈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集刊》，33（臺北，2000.06）：107-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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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陽平原的雨月四十八天》160一書，回顧 1981 年宜蘭縣長選舉和省議員選 舉。藉由對宜蘭選舉史的轉捩點「留史」，同時也往上延伸歷史記憶，建立完 整的宜蘭黨外人物傳承。以出身宜蘭為共通點，首先是日治時期的蔣渭水，
他於1920 年代共同創辦臺灣文化協會（1921），創立臺灣第一個政黨──臺
他於1920 年代共同創辦臺灣文化協會（1921），創立臺灣第一個政黨──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