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民主聖地的出現
第一節 1970年代的選舉參與、黨外運動與民主聖地
一、 黨外政治空間的突破與「民主聖地」論述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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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臺灣民主聖地的出現
「民主聖地」一詞非僅臺灣獨有，然而，臺灣各地自1970 年代後期開始 出現的民主聖地論述，基於本身歷史脈絡，卻有其從黨外運動開始並結合選 舉記憶的獨特性。臺灣的民主聖地論述以「地方」為對象，持續發展。透過 出版刊物與報章雜誌的文獻分析，我們得以歸納出民主聖地的時空分布，從 中定位媒體論述中「民主聖地」的具體範疇，並聚焦於以行政區和地景空間 為對象的論述建構。
第一節 1970 年代的選舉參與、黨外運動與民主聖地
一、 黨外政治空間的突破與「民主聖地」論述之可能
在中文世界，歷史人類學家趙樹岡指出最早的民主聖地是延安，中日戰 爭期間（1937-1945），延安就被中共稱為民主聖地。73從事當代文學研究的學 者黃子平，則以宗教修辭入手，以道觀佛堂和聖地於「革命歷史小說」中所 展現的宗教之聖，再到政治（中共）之聖的轉變，辨識「民主聖地延安」從 宗教文化資源中派生出政治敘事的有效性，此乃挪用了聖潔空間（聖地）的 力量以提升其政治權威。他更論述當「聖地」詞彙進入中國後，不必然是瞭 解原義者也可在已然出現「聖地」語境的環境中沿用並延伸他義。74借此觀 點，當「聖地」詞彙進入臺灣後，進一步出現於臺灣的「民主聖地」，其意義 當自有其延伸，而不同於中共論述中的「民主聖地延安」。在臺灣，《自由中 國》雜誌於1950 年所刊出的兩篇文藝欄作品中，「民主聖地」分別反面諷刺 了中共統治下東北的專制高壓統治，75以及映襯東北人民對共產主義生活的 失望，76其意涵因中共而成為當時反共的臺灣媒體之負面宣傳工具。但此時
73 趙樹岡，《星火與香火：大眾文化與地方歷史視野下的中共國家形構》（臺北：聯經，2014），283。
74 黃子平，《革命·歷史·小說》（香港：牛津大學，1996），77-83。
75 田麟，〈風波〉，《自由中國》，2.7（臺北，1950.04）：235。
76 喻嘉濱，〈包袱〉，《自由中國》，2.10（臺北，1950.10）：345-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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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民主聖地」，仍大不同於1970 年代後至今，臺灣各地的民主聖地論述。
1949 年後，臺灣與中國分屬兩個宣稱對方為同一國家的政權所管轄。中 華民國架構下的臺澎金馬之國民黨政權，除了在意識形態上以三民主義對抗共 產主義外，於政治宣傳上則以「自由中國」抨擊中共政權的「共產中國」。掌 握中華民國的國民黨政權以自由、民主主張己身政權的合法性（儘管只是國民 黨政權能接受的「自由」與「民主」），並在冷戰局勢中爭取以美國為首的反共 陣營之支持。77於是「自由燈塔」、「自由堡壘」、「民主燈塔」、「民主堡壘」等 詞彙相繼而出，「燈塔」有黑暗中以光明指引方向之意象，「堡壘」則帶著堅固、
難以攻破的思想或事物意味，更加具有軍事對抗色彩。從當時中華民國領導人 蔣中正本人的文告和談話中，臺灣是「太平洋上反共抗俄之惟一堡壘」，78是「中 華民族復興的燈塔，亞洲民主的堡壘。」「自由堡壘」是金門，79金門、馬祖等 前線島嶼更是「反共堅強堡壘，且成為了東亞自由燈塔」。80而臺灣作為復興基 地，同時也是「亞洲自由的燈塔」81、「太平洋上的自由燈塔」82、「民主自由
77 與此相對，美國成了「自由世界的燈塔」。〈談世界局勢〉，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38：
談 話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74。
78 1950年5月4日，《總統蔣公大事長篇初稿》，9（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資料庫，中正文教基金 會，http://www.ccfd.org.tw/ccef001/web/，2019.06.23查詢。），131-132。
79 〈復國建國的方向和實踐〉，1962年11月12日-15日；1962年11月19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 論 總 集 （ 28 ： 演 講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76。
80 〈我們復國的精神志節和建國的目標方略——對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指示〉，1963年11月12 日 -22 日 ， 收 入 《 總 統 蔣 公 思 想 言 論 總 集 （ 28 ： 演 講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70。另金門當地軍方報紙也以金門為「自由燈塔」自豪，從中華民 國宗教自由對比中共理論上的無神論（共產主義唯物論）對基督信仰之迫害。黏振友，〈火樹 銀花迎聖誕〉，《正氣中華》（金門，1961年12月25日），第4版。
81 〈對五十二年行憲紀念大會致詞〉，1963年12月25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28：演
講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81。
82〈臺灣省光復二十七週年紀念告全省同胞書〉，1972年10月25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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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燈塔」83、「太平洋上反共抗俄的燈塔」84和「亞洲反共的堡壘」。85甚至外 國政治人物也有讚譽（自由）中國為「東南亞的自由堡壘」86、「東南亞自由 獨立而反共鬥爭之燈塔」者。87以「民主」或「自由」為名的燈塔、堡壘密切 地與「反共抗俄」和「民族復興」相伴。除了報紙以外，「民主反共」的《自 由中國》，也常常可以見到這類「民主修辭」和「自由修辭」。該刊甚至以官 方所宣稱的「民主政治」、「民主憲政」、「自由中國」、「自由制度」和「自由 民主燈塔」等語彙作為檢驗實際政治運作的理念工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從反省到逐漸加強對國民黨政權的批判性。1950 年元旦，該刊刊文描述自由 中國指的便是臺灣，她「是太平洋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一座海上長城，她 是自由的燈塔，和平的象徵，反侵略爭自由和反極權爭民主的神聖土地。」
88如果將最後一句話簡化，已相當接近將臺灣形容為反侵略反極權的「自由
（ 34 ： 書 告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78。
83 〈臺灣省光復十五週年紀念告全省同胞書〉，1960年12月25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33：
書 告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67。
84 〈中華民國四十年元旦告全國軍民同胞書〉，1951年1月1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32：
書 告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290。
85 〈對後備軍人輔導工作會議特頒訓詞〉，1970年7月23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40：
書 面 致 詞 ） 》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304。
86 1965年7月20日，《總統蔣公大事長篇初稿》，8（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資料庫，中正文教基 金會，http://www.ccfd.org.tw/ccef001/web/，2019.06.23查詢），118。
87 〈越南總統阮文紹訪華致歡迎詞〉，1969年5月30日，收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29：演講）》
（ 中 正 文 教 基 金 會 ，
http://www.ccfd.org.tw/ccef001/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ies&id=103&Itemid
=256，2019.06.23查詢），396。
88 張力行，〈「解放區」，香港，自由中國（上）〉，《自由中國》，4.1（臺北，1951.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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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聖地」。89這些交替使用的「民主」、「自由」理念與「燈塔」、「堡壘」意 象，並未實際反映臺灣在戒嚴時期已充分邁向「民主化」或「自由化」，重點 是在「反共」，以及執政者的權力合法性。1960 年的《文星》雜誌曾有以「民 主之窗」比附西柏林者，90但到該刊停刊為止的1965 年，亦未見「民主聖地」
一詞。91與其他「民主修辭」或「自由修辭」相比，「民主聖地」在臺灣，於 反共抗俄的環境下並未顯得更有競爭力，卻在1970 年代以後蓬勃發展。
時值 1986 年，思想史學者韋政通回顧兩岸分治以來臺灣知識分子追求 自由民主的歷程，將其分為三個階段。首先是 1950 年代以自由民主立場對 國民黨採取言論批判的《自由中國》，它足以與「五四」時代論列，並影響後 兩個階段甚大。1950 年代後期至 1960 年代中期的《文星》和 1960 年代至 1970 年代初期的《大學雜誌》為次一階段的代表性刊物。第三階段則以1977 年後 的黨外民主運動為主，由理論構建與文人論政推進到群眾運動與選舉參與。92 另一方面，由於中華民國憲法明定國會必須定期改選，但 1949 年兩岸分治 後過去在中國大陸選出的中央民意代表（1947），包括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 員及監察委員（間接選舉）勢必無法在憲法所規定的國土範圍內實施改選，
導致憲政危機。此一危機於 1950 年代最終透過司法院大法官釋憲（釋字第 三十一號）使第一屆立委、監委不經改選繼續行使職權，以及行政院建議、
總統宣布依據憲法第二十八條第二項規定：「每屆國民大會代表之任期，至次 屆國民大會開會之日為止」令第一屆國大代表不必改選，從而確立「萬年國 會」。93「萬年國會」儘管維護了中華民國「法統」，但不須改選的國會同樣造 成不符憲法規範保障民權，與民意基礎相背反之事實。至1960 年代末期，面
89 「自由的」、「民主的」詞彙不只形容臺灣，有時也會用來指稱外國或國外各地，例如「民主 堡壘」美國和「自由聖地」美國國會圖書館。劉世超，〈從蘇俄發射人造衛星談到自由世界的 科學組織〉，《自由中國》，17.10（臺北，1957.11）：303。；雲譯，〈自由聖地〉，《聯合 副刊》（臺北，1952年12月21日），第6版。
90 吳心柳，〈西柏林市長威里．布蘭特〉，《文星》，5.6（臺北，1960.04）：1-4。
91 《文星》曾於1986年9月復刊，至1988年6月再度停刊。
92 韋政通，〈知識份子追求自由民主的歷程──從「自由中國」、「文星」、「大學雜誌」到黨 外的民主運動〉，《人權論壇》，11（臺北，1986.02）：63-79，慈林教育基金會典藏。
93 程玉凰、李福鐘主編，《戰後臺灣民主運動史料彙編（四）：國會改造》（新北：國史館，20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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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反對人士的批評與輿論聲浪，加上第一屆中央民代任職已超過二十年，陸 續老成凋零，國民黨政府開始進行一些補綴平衡的措施，於是便有 1969 年 的中央民代增、補選，以及1972 年以後在臺澎金馬「自由地區」定期改選的 增額選舉。儘管在國民黨黨國體制下的戰後臺灣，長期缺乏有力的反對黨。
但自 1950 年代初地方公職選舉以來，臺灣便存在著一股不受國民黨收編、
持續著選舉政治對抗的所謂「草根」之「黨外人士」。94他們一如前述的《自 由中國》，反對一黨專政，要求民主化。在中央民代選舉的有限開放和反對人 士及群眾對選舉的參與或關注之下，1969 年的增選立委選舉，部份非國民黨 籍人士黃信介和郭國基等當選，使「黨外」一詞逐漸成形，此前的無黨籍候
持續著選舉政治對抗的所謂「草根」之「黨外人士」。94他們一如前述的《自 由中國》，反對一黨專政，要求民主化。在中央民代選舉的有限開放和反對人 士及群眾對選舉的參與或關注之下，1969 年的增選立委選舉，部份非國民黨 籍人士黃信介和郭國基等當選，使「黨外」一詞逐漸成形，此前的無黨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