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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化引喻

第二節 文學經典

【情節】Crowley 心想儘管惡魔的職責是讓人類不幸又短命,但細想人類的所作 所為根本遠勝地獄的算計,這時 Crowley 想起了在哪裡聽過這麼一句 話。

【原文】One of them had written it, hadn’t he . . . “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 (頁 43)

【謝譯】他們之中不是有人寫過嗎⋯⋯「地獄空無一物,魔鬼全在此[26]。」[26]

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裡的臺詞。(頁47)

【馬譯】曾有个人写过这句话,不是吗——“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是莎 士比亚,还是什么人来着?(頁39)

Crowley 心中浮現的話出自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劇作《暴風雨》

(The Tempest),即此處為語句引喻。在《暴風雨》第一場第二景中,精靈依照 主人命令召喚暴風雨摧殘那不勒斯國王的船隻,船上的王子費迪南遭遇狂風暴雨 時驚嘆“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比喻驚濤駭浪如群魔亂舞攻 擊船舶,好似地獄的魔鬼全都如猛虎出柙般來到了人間作亂。作者此處以輕描淡 寫的語氣引用大文豪筆下的名言,然而 Crowley 甚至連劇作家的大名也「沒印 象」。原文設定與《暴風雨》迴響間強烈的反差引發荒謬感,促使讀者會心一笑。

英文母語讀者對《暴風雨》中的名台詞興許了然於胸,身在相關文化的先備知識 極其有助於抓住原文幽默的精髓;然而,中文世界讀者儘管了解該劇,卻難以聯 想到經過翻譯的台詞,作者的文化引喻也進而受到阻礙。此阻礙可細分為概念與 語言,在概念方面,中文讀者是否具有《暴風雨》先備知識?在語言方面,中文 讀者是否能將譯文與劇作中文台詞連結?以上兩方面將決定此處是否能如實幽 默地呈現。

謝譯以直譯方式處理並加上譯注說明作者引用來源,馬譯除直譯引用語句外 另增譯「是莎士比亚,还是什么人来着?」提示出處。雖說兩譯本均抓住原文的

模棱兩可的語氣,但整體來說馬譯仍略勝謝譯一籌,省略譯注並提供相關資訊不 止便於讀者閱讀經驗,更符合作者雲淡風輕的筆吻。

【試譯】不是有個莎士什麼的在《暴風雨》還《下大雨》裡寫過嗎⋯⋯「地獄空 蕩蕩,人間全魔鬼」。

筆者建議仿效馬譯作法,以暗示的方式提供文化線索讓讀者按圖索驥拼湊出 文化引喻的全貌,譬如「莎士什麼」、「《暴風雨》」。此外,譯者可自行增加 與文化背景相關的有趣元素,彌補因文化隔閡而消失的幽默,如筆者戲仿劇名與

「雨」有關的概念,加入「《下大雨》」製造滑稽感。此外,「暴風雨」和「下 大雨」的語域差距明顯,應可協助讀者辨別何者為真。

譯例5

【情節】此段為小說最末一段。儘管此次世界末日「暫時」告終,然而誰也不能 保證未來是否還會再次迎來末日之戰,畢竟握有強大力量的撒但之子 Adam 尚在人間,未來依舊有無限可能。

【原文】If you want to imagine the future, imagine a boy and his dog and his friends.

And a summer that never ends. And if you want to imagine the future, imagine a boot . . . no, imagine a sneaker, laces trailing, kicking a pebble;

imagine a stick, to poke at interesting things, and throw for a dog that may or may not decide to retrieve it; imagine a tuneless whistle, pounding some luckless popular song into insensibility; imagine a figure, half angel, half devil, all human…

Slouching hopefully towards Tadfield . . . . . . forever.(頁 474)

【謝譯】如果你要想像未來,就想像一名男孩、他的狗及他的朋友。還有永無止 境的夏季。

如果你要想像未來,想像一隻靴子吧⋯⋯不,想像一隻球鞋好了。鞋帶 飄揚,踢著一顆鵝卵石;想像一根細枝,戳探著有趣的東西,然後一把

拋出去給狗兒,狗兒可能決定去撿回來,也可能決定不理會;想像不成 調的口哨聲,把某首倒楣的流行歌曲摧殘到沒人聽得懂;想像一道身影,

半是天使,半是魔鬼,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滿懷希望、吊兒啷噹地往泰德田走去⋯⋯

⋯⋯直到永遠。(頁 407-408)

【馬譯】如果你要想像未来,就想像一个男孩、他的狗,以及他的朋友们。还有 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如果你要想像未来,就想像一只靴子⋯⋯不,想像一只鞋带松松垮垮的 运动鞋,踢着一颗小石子;想像一根木棍,戳向有趣的地方,还可以扔 出去,让一条狗决定要不要追;想像跑调的口哨声,把某些倒霉的流行 歌曲变得不堪入耳;想像一个身影,半是天使,半是恶魔,完全是人⋯⋯

雄赳赳懒洋洋地朝塔德菲尔德走去⋯⋯

永远永远。(頁402-403)

本段為小說末了的段落,乍看之下原文並無任何引用,然而細究後發現擷取 段落間接引用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一九八四》(1984)與詩人葉慈

(W. B. Yeats)的名作〈基督重臨〉(The Second Coming)。《一九八四》描述 大洋國在老大哥的監視下,人民對政府所作所為百依百順。小說主角溫斯頓因加 入秘密組織兄弟會而被抓進監獄受到各種折磨,隨後思想警察奧勃良對溫斯頓說,

「倘若你要設想未來的景象,就想像靴子永遠踩在臉上的畫面」,原文即為“If you want a picture of the future, imagine a boot stamping on a human face--for ever”,

道出政府將永遠凌駕在人民意志之上的現實。作者重複使用“If you want to imagine the future”、點出“imagine a boot”後又「改口」表示“no, imagine a sneaker”,使“boot”與“sneaker”形成對比外更增添戲仿意味。此外,段落最 後一句“Slouching hopefully towards Tadfield . . .” 巧妙連結〈基督重臨〉。1919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葉慈創作〈基督重臨20〉一詩,以強而有力的筆調呼應

《聖經》中描述基督二度降臨人世的情景:

Turning and turning in the widening gyre 在向外擴張的旋椎體上旋轉呀旋轉,

The falcon cannot hear the falconer; 獵鷹再也聽不見主人的呼喚 Things fall apart; the centre cannot hold; 一切都失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Mere anarchy is loosed upon the world, 血色迷糊的潮流奔騰洶湧,

The blood-dimmed tide is loosed, and everywhere 到處把純真的禮儀淹沒其中,

The ceremony of innocence is drowned; 優秀的人們信心盡失,

The best lack all conviction, while the worst 壞蛋們則充滿了熾烈的狂熱。

Are full of passionate intensity. 無疑神的啟示就要顯靈

Surely some revelation is at hand; 無疑基督就將重臨 Surely the Second Coming is at hand. 基督重臨!

The Second Coming! Hardly are those words out 這幾個字還未出口,

When a vast image out of Spiritus Mundi 刺眼的是從大記憶來的巨獸;

Troubles my sight: somewhere in sands of the desert 荒漠中,

A shape with lion body and the head of a man, 人首獅身的形體,

A gaze blank and pitiless as the sun, 如太陽漠然而無情地相視,

Is moving its slow thighs, while all about it 慢慢挪動腿,它的四周一圈圈,

Reel shadows of the indignant desert birds. 沙漠上憤怒的鳥群陰影飛旋,

The darkness drops again; but now I know 黑暗又下降了,

That twenty centuries of stony sleep 如今我明白二十個世紀的沉沉昏睡,

Were vexed to nightmare by a rocking cradle,在轉動的搖籃裡做起了惱人的噩夢,

And what rough beast, its hour come round at last, 何種狂獸,終於等到了時辰,

20本詩譯文引用自《葉慈詩選》,該書出版於1900 年,由楊牧編譯。

Slouches towards Bethlehem to be born? 懶洋洋地倒向聖地來投生。

全詩描述一股神秘勢力的復興,暗喻基督教預言中的末日審判究竟是指耶穌重臨 人世,抑或是撒但回歸?小說最後一句挪用詩中的“Slouch towards”描述 Adam 作為黑暗勢力一員卻永駐Tadfield 的另類邪惡復興。

作者結合兩處語句引喻為小說的最終幕留下意味深長的註腳,然而翻譯成中 文之後確實難以察覺,譯本如何處理形式與內容上的文化引喻更是一大挑戰。兩 譯本均採直譯方式以自然筆觸帶出原文,而作者暗藏的巧思便順勢流失在中文語 境,不過這也屬「非戰之罪」,作者以隱晦的引述留下的開放結局留給讀者無限 的想像空間,也留給譯者棘手的挑戰。要在「有與沒有之間」表現譯文實在難上 加難,故筆者認為適時添加文化線索,將小說末了的遐想置於幽默效果之上,再 於他處增添語氣及幽默修辭,彌補喪失的笑果。

【試譯】倘若你要想像未來的模樣,那就想像一個男孩與他的狗勾和朋友。還有 一個永不落幕的夏天。

倘若你要想像未來的模樣,那想像一雙靴子⋯⋯不,等等,想像一雙運 動鞋好了,運動鞋玩弄地踢著石子,鞋帶則因鬆綁而飄揚;想像樹枝興 味十足地戳弄著什麼,再將樹枝隨手一拋,讓狗勾自己決定叼不叼回來;

想像不成調的哨聲把某首倒霉的流行歌摧殘地不堪入耳;想像一道身影,

半是天使、半是惡魔,而完全是人⋯⋯

好不精神地朝缺德田⋯⋯不不不,是泰德田走去⋯⋯

⋯⋯直到永遠⋯⋯

建議譯文在兩處文化引喻均以直譯方式呈現,第二段開頭為增加語氣增譯

「不,等等⋯⋯」,營造作者打破文本的牆直接與讀者對話,如同置入作者的意 識流,豐富譯文的彈性。再是「⋯⋯直到永遠⋯⋯」,筆者刻意在末了也加上刪 節號。《傳奇鄭愁予:鄭愁予詩學論集1》說明,刪節號在現代詩的功能為「一 為紓緩節奏、增加抒情詩的抒情意味,二為加強情境延伸,三為視覺暗示」(2013,

頁99)。筆者欲運用刪節號的特殊暗示來加強開放結局的「不可言說」,並延伸 Adam 朝 Tadfield 永遠走下去的意象。除此之外,筆者另增譯「缺德田」,目的 是為彌補消失的文化引喻,藉改寫「泰德田」為「缺德田」來製造輕鬆有趣的氛 圍。

譯例6

【情節】本段為小說開頭,描述儘管邪惡之事一般來說都發生在月黑風高、雷雨 交加的夜晚,但是別小看平靜祥和的夜晚,惡魔可是無時無刻無所不在,

最重要的是還無惡不作。

【原文】It wasn't a dark and stormy night.

It should have been, but that's the weather for you. For every mad scientist who's had a convenient thunderstorm just on the night his Great Work is finished and lying on the slab, there have been dozens who've sat around aimlessly under the peaceful stars while Igor clocks up the overtime.(頁 15)

【謝譯】這晚倒不怎麼月黑風高。

本來應該要月黑風高,但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只要有一位瘋狂科 學家的「偉大發明」大功告成、躺在實驗檯上的那一夜有幸碰上一場大 雷雨,就會有另外好幾十位坐在平靜的星空下茫然失措,而名叫伊戈的 助手則在一旁計算加班時數。(頁23)

【馬譯】这不是个黑沉沉的雷雨夜。

按理说应该是的,但天气就是这样。以全世界的疯狂科学家为例,当他

按理说应该是的,但天气就是这样。以全世界的疯狂科学家为例,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