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故事經歷時間與空間的洗滌,並在長期且大範圍的傳播中產生變異;
各個版本呈現出不同時代色彩和地方特色。木蘭故事的流變從最基型的樂府詩
〈木蘭辭〉到唐代詩歌、宋代詩話、元代碑文、明清戲曲《雌木蘭》及《双兔 記》到清代《隋唐演義》、《北魏奇史閨孝烈傳》、《忠孝勇烈奇女傳》,到民國時 期兒童書籍出版。
北朝〈木蘭辭〉可以說是木蘭故事的基型,簡單敘述木蘭故事的情節,卻 無詳談如木蘭為何從軍、家中狀況、戰場狀況等。而在詩歌繁盛的唐代,木蘭 故事也保留在詩歌中。韋元甫舊題仿作〈木蘭辭〉35,詩中細節已有改變,如出 現市集買裝備的情景,黃河、黑山、燕山等地名,對於征戰沙場的辛苦有具體 描寫,提出「生男與女同」的概念,並宣揚忠孝。除了在韋元甫,還有其他詩 人像是白居易、徐凝、杜牧,也有歌詠木蘭的詩歌。白居易〈戲題木蘭花〉36、
35 韋元甫〈木蘭詩〉:「木蘭抱杼嗟,借問復為誰?欲聞所戚戚,感激强起顏。
老父隸兵籍,氣力日衰耗。豈足萬里行?有子復尚少!胡沙没馬足,朔風裂人 膚。老父舊羸病,何以强自扶?木蘭代父去,秣馬備戎行。易却纨綺裳,洗却 鉛粉妝。馳馬赴軍幕,慷慨攜幹將。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傍。夜襲燕支虜,
更攜於闐羌。將軍得勝歸,士卒還故鄉。父母見木蘭,喜極成悲傷。木蘭能承 父母顏,却卸巾鞲理絲簧。昔為烈士雄,今復嬌子容。親戚持酒賀,父母始知 生女與男同。門前舊軍都,十年共崎嶇。本結兄弟交,死戰誓不渝。今者見木 蘭,言聲雖是顏貌殊。驚愕不敢前,歎息徒嘻吁。世有臣子心,能如木蘭節,
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
36 白居易〈戲題木蘭花〉:「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艷風吹膩粉開。怪得獨饒脂粉 態,木蘭曾作女郎來。」,(清)清聖祖輯:《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 年,頁 4958。
〈題令狐家木蘭花〉37,白居易用以「胭脂」、「膩粉」、「朱粉」、「紫房」、「紫 霞」、「春夢」等,將木蘭從質樸的少女,成為浪漫詩人想像中凝結厚厚香粉的 妖嬈美人。詩中「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艷風吹膩粉開」、「膩如玉指塗朱粉,光 似金刀剪紫霞」藉以讚美木蘭花的美好,寫到木蘭其人,以人比喻花,並喚起 人們對木蘭花的喜愛 。徐凝的〈和白使君木蘭花〉38把木蘭花的枝和花瓣比作 戰場上的刀劍,用木蘭花剛勁的枝幹、柔美的花朵,將木蘭作為女性代父從軍 的陰陽剛柔形象融為一體。杜牧的〈題木蘭廟〉39記述木蘭身為女兒身,代父征 戰作男兒的性別錯位矛盾,日騁沙場,夜夢在閨閣的日子,並且將王昭君和親 換取和平的事蹟,有相同的情操。在《獨異志》40中也可見最初用傳說形式簡單 記載木蘭故事。
宋代學術嚴格謹慎,盛行擬古之風,吸收唐代詩歌,又有評析與總結,所 有的評點都在詩話中,學者或評析詩人、或探討理論、或是考辨真偽及名物典 章,內容十分豐富。歐陽修的《六一詩話》首開文人詩話之風,後仿效之作隨 之而來。而宋代詩話對〈木蘭辭〉也給予了評析,程大昌《演繁露》考證木蘭 的生活時代、故里,加入自己的評語:「女子能為許事,其義且武,在緹縈上,
或者疑為寓言」41,一方面懷疑為寓言,另一方面又承認其真實性,並對木蘭有
37 白居易〈題令狐家木蘭花〉:「膩如玉指塗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從此時時 春夢裡,應添一樹女郎花。」,(清)清聖祖輯:《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
1960 年,頁 5146。
38 徐凝〈和白使君木蘭花〉:「枝枝轉勢雕弓動,片片搖光玉劍斜。見說木蘭征 戍女,不知那作酒邊花。」,(清)清聖祖輯:《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
1960 年,頁 5382。
39 杜牧〈題木蘭廟〉:「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裡曾經與畫眉。幾度思歸還把酒,
拂雲堆上祝明妃。」,(清)清聖祖輯:《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 年,
頁 5987。
40 《獨異志》:「古有女木蘭者,代其父從征,身備戎裝,凡十三年,同穴之卒,
不知其是女兒。」參見(唐)李冗:《獨異志》卷上,北京:中華出版社,1985 年,頁 6。
41 (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六,收入《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
1991 年,頁 174-175。
高度的評價,認為超越《烈女傳》中的孝女緹縈。何汶《竹莊詩話》中提及:
「木蘭,孝義女也,勇不足以言之耳。」42作者直稱呼木蘭為孝義女,並強調勇 不足以言之耳,將木蘭的形象從驍勇善戰,轉而道德形象。劉克莊給予木蘭高 度評價,《後村詩話續集》43:「木蘭始代父征戍,終潔身來歸,仲卿妻死不事二 夫,二篇庶幾發乎性情,正乎禮義。」首開木蘭「貞節女」的形象闡述,強調 木蘭以處子之身從征而後歸,「不事二夫」展現對愛情的忠貞執著。
元代對於木蘭故事的記述見於碑文,敘述較為詳盡的有達世安〈漢孝烈將 軍記〉44、候有造〈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45,此兩篇記載木蘭的姓名、籍貫、
時代、事蹟等,如親身體驗其人、其事。候有造〈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是專 為商丘虞城木蘭祠46所寫的碑文,全文約一千七百字,這是最早以較長篇幅論述 木蘭故事的文章。儘管木蘭真實性已不可考,但是從碑文的記敘,可看到木蘭 已從一個平常女子,轉變成為廟宇內的女神,人民廣泛宣揚其傳奇事蹟,並透 過修建祠廟的方式將其神化,而在〈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中也添增不曾有的 情節。〈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中木蘭歸鄉恢復女裝之後,天子納入宮中:「衛 兵振旅還,以異事聞於朝,召復赴闕,欲納宮中,將軍曰:『臣無媲君禮制。』
以死拒之。勢力加迫,遂自盡,所以進贈有孝烈之諡也。」47,木蘭以「臣無媲 君禮制」拒絕,後因「勢力加迫」而自盡保有自己的名節與烈操,候有造讚頌 的正是當代社會背景下要求女性所具備的情操。
42 (宋)何汶:《竹莊詩話》卷二,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21-22。
43 (宋)劉克莊:《後村詩話》卷一,台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9。
44 達世安著〈漢孝烈將軍記〉碑立於至順三年(西元 1332 年),是至今發現最 早記載木蘭故事碑文。
45 侯有造〈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石碑立於元統二年,現存於河南商丘虞城縣 城南 33 公里的營廓鎮周莊(原名魏莊)。
46 木蘭祠,俗稱娘娘廟、孝子廟。始建於唐代,金、元、清各代曾重修過。祠 堂內除了保有歷代名人、官吏讚美花木蘭的詩文及書畫碑刻之外,另有花木蘭 全家及戰馬塑像。
47 黃燦章、李邵義編著,《花木蘭考》,頁 21。
明清戲曲蔚為出名,而木蘭題材在戲曲之中也有出色的劇作,包括明代徐 渭的雜劇《雌木蘭替父從軍》、清代永恩的傳奇《双兔記》。徐渭是最早將木蘭 故事搬上戲曲舞台的人,《四聲猿》是明代雜劇的顛峰,稱譽為「天地間一種奇 絕文字」。48《雌木蘭》為《四聲猿》49之一,此劇為木蘭的身世背景做了詳盡的 交代,包括時代、籍貫、姓氏、父母兄弟姊妹的姓名、木蘭身懷之武功,對戰 爭場景與事件也加以描繪,另外還創造了新的人物,辛平元帥、黑山謀反主謀 者豹子皮等,成為後人改編的創作底本。50永恩《双兔記》作於乾隆年間,為
《漪園四種》51的第四種,四十齣,分上、下兩卷。52劇中情節根據徐渭《雌木 蘭》敷衍而成53,在人物設計上增加了牛和先鋒、何如古、莫欠珠、黑山大王之 妹豹千金等角色。其在戰場場景、計謀運用上描寫更加精確,使得情節比《四 聲猿》更加複雜,更吸引人關注。特別的是文中出現三次「觀音現身變作金剛」
的情節,使故事在添加世俗傳奇性。
清代的木蘭小說包括褚人穫的《隋唐演義》、張紹賢《閨孝烈傳》,不題撰
48 參見王驥德〈曲律〉:「徐天地先生《四聲猿》,故是天地間一種奇絕文字,木 蘭之北,與黃崇嘏之南,尤奇中之奇。」,收入《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 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167。
49《女狀元辭鳳得鳳》(五齣)、《玉禪師翠鄉一夢》(二齣)、《狂鼓史漁陽三弄》
(一齣),及《雌木蘭替父從軍》(二齣),合稱《四聲猿》。
50 曹光甫於《忠孝烈傳》序中:「此書遠紹古〈木蘭辭〉固不錯,而其故事情節 及人名、地名,則直接取材於明徐渭所撰《四聲猿》中兩折北雜劇《雌木蘭替 父從軍》(簡稱《雌木蘭》或《木蘭女》)。」;陳璦婷也提及:「《雌木蘭替父從 軍》是明代徐渭的作品,他為木蘭的身世背景作了交代,粗略描繪木蘭的武藝,
為木蘭匹配婚姻,因為有別於〈木蘭詩〉的粗陳梗概,許多演譯者反而採用它 當作改編的底本。」參見陳璦婷,〈花木蘭故事、形象演化析論─以〈木蘭詩〉
為中心考察〉,《弘光學報》,2003 年第 41 期,頁 133。
51 《漪園四種》包括《五虎記》、《四友記》、《三世記》、《双兔記》。
52 參見李修生,《古本戲曲劇目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554。
53 《古本戲曲劇目提要》:「明徐渭《四聲猿》有《雌木蘭替父從軍》,本劇據徐 劇敷衍而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554-555。《明清傳奇綜錄(下)》:
「本事出明徐渭《四聲猿》中之《雌木蘭替父從軍》雜劇。」,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頁 1054。
人的《奇女傳》。《隋唐演義》共二十卷一百回,第五十六回至六十回,在描寫 秦王李世民討平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故事之間穿插木蘭故事,木蘭只是一 位小小配角。木蘭以唐軍敵方身分出現,還被插入羅成、竇線娘的愛情中,而 從木蘭自盡的結局也可看出虞城木蘭傳說影響之深。54張紹賢專為木蘭立傳為
《北魏奇史閨孝烈傳》55,集結英雄傳奇與才子佳人故事為一體。小說延續《雌 木蘭替父從軍》,寫北魏時受到黑山賊寇豹子皮稱王謀反,由於老父年邁,木蘭 代父從軍。與以往文本不同的是,木蘭在從軍前已有婚約,夫家對於木蘭代父 從軍之舉感到贊同,劇情發展中與木蘭亦有一段插曲,在征戰沙場中刻劃木蘭 智勇雙全,並有仙班協助,將其塑造成為天命英雄,而小說最後是以大團圓的
《北魏奇史閨孝烈傳》55,集結英雄傳奇與才子佳人故事為一體。小說延續《雌 木蘭替父從軍》,寫北魏時受到黑山賊寇豹子皮稱王謀反,由於老父年邁,木蘭 代父從軍。與以往文本不同的是,木蘭在從軍前已有婚約,夫家對於木蘭代父 從軍之舉感到贊同,劇情發展中與木蘭亦有一段插曲,在征戰沙場中刻劃木蘭 智勇雙全,並有仙班協助,將其塑造成為天命英雄,而小說最後是以大團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