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representation)在今日的文化研究裡,已不再是透明的寫實。對
「再現」的批評,已從真實與否的泥濘中,轉進意義的追尋188。黨永順在解析 電影《宋家皇朝》一片時,提出除了詮釋態度之外,檢視「文化再現」的意義 具有三個策略:釐清時代性、知識建構的互動,價值形成的透視。其中時代性
(modernity)或時代意義的探尋,主要是靠對照法與排除法來區別現在與過去。
而知識建構的互動,則參照 Foucault 對於論述(discourse)的分析,認為各種論
188 黨永順,〈從當代「文化再現」的詮釋觀點談《宋家皇朝》的「去強人」〉情 節〉,《電影欣賞季刊》,第 120 期,2004 年,頁 59。
述的聲明,充滿了偽客觀性:論述規則中,隱藏了不同立場的主觀性。價值論
(axiology)則可視為「文化再現」的第三個詮釋基礎,認為價值觀絕對是一種 目的論,每一部電影既是文化產品,就很難脫離主流價值而單獨存在189。
從韋政通《中國文化概論》將中國文化對個人的影響舉三點:一、重家族 輕個人,二、個人未被發現,三、缺乏公德觀念 190 ,而這些隨著時代的演變,
新舊思想的衝擊,漸漸改變。這些從木蘭故事的發展,也可窺見木蘭故事的變 化。木蘭故事早期以傳達忠孝為主,在一個以家族為中心的社會裡,個人榮辱 是不被重視的,必要時可以為了家族而犧牲個人,花木蘭犧牲了個人成全家族 與國家,在迪士尼版片頭強調這個概念。經過時代變遷後,忠孝思想漸漸不是 中心主旨,改以追尋自我價值以及扣僅「情感」的延續上,不僅加強了親情、
友情、愛情的鏈結,木蘭的自我成長過程讓木蘭故事的重點擺置在木蘭身上,
從上下隸屬的父子、臣民關係,拉到了木蘭培養獨立自主的人格上 。
而「文化再現」從來就不等於真實191,藉由「媒體」的幫助發現更多存在於 木蘭故事中的議題,而透過互文理論的分析192,能辨認出小說與影像文本兩種 不同載體「再現」時所產生的差異,這種差異的產生,部分來自於媒介形式的 不同,所使用的表現方式亦有不同;部分也來自於創作者所處的「時代」不同,
面對著同樣的文學作品,各個創作者的時代差異,也反應在故事之中(見表 41)。
189 同註 18,頁 60-65。
190 韋政通,《中國文化概論》,台北市:水牛圖書出版,1992 年 8 月,頁 57。
191 黨永順於〈從當代「文化再現」的詮釋觀點談《宋家皇朝》的「去強人」情 節〉一文中,談到:「『再現』在今日的文化研究裡,已不再是透明的寫實。…
透過攝影機的再現能力,電影或捕捉、或營造真實。更多的時候,電影的『再 現』並不屑於終於真實。因此,對「再現」的批評,今日已從真實與否的泥沼 中,轉到意義的追尋。」,同註 18,頁 58。
192 理論的運用及實踐,於劉紀蕙的三篇文章:〈「戰爭安魂曲」中的互文、對位 與文化詮釋〉、〈高達「芳名卡門」中音樂與敘述的辯證關係〉、〈不一樣的玫瑰 故事:《紅玫瑰/白玫瑰》顛覆文字的政治策略〉中得到很好的示範。
表 41:木蘭故事版本相互影響關係表──角色情節部分
基型 對照
邵氏版電影 朱傳譽版
影響
朱傳譽改寫版的木蘭故事,故事內容、情節、人物都已邵氏版為主。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要增加故事的可信度,劇情安排必須合理化,能夠說服閱聽者,木蘭的孤 軍奮鬥僅留於詩中,以及忠實呈現原著的圖畫書,在小說與影視作品中,木蘭 出現了幫助者,如馬楚成版費小虎與文泰、迪士尼版中的木鬚龍與蟋蟀、邵氏 電影中的花明。 朱傳譽改寫之木蘭故事都基於邵氏版本中出現的人物角色、情 節配置,將電影未提及的故事情節延伸發展,例如營棍子王奎一行人,因為王 奎一行人的背叛,更加凸顯營棍子唯利試圖的性格,而朱傳譽版的小說也接連 影響著後來改寫小說的故事情節人物、內容,可見邵氏版電影影響之深。
小說版與邵氏版本的關係較為緊密,情節角色皆雷同,而觀看這些不同載 體版本的木蘭故事中,也不能發現角色不光僅出現在某一版本之中,在其他版 本也能看得見該角色的蹤跡,如表 42:
表 42:木蘭故事版本相互影響關係表──角色部分
基型 對照
迪士尼版 連續劇版、馬楚成版、
漫畫《戰術仙女花木蘭傳》
影響
多了如「木鬚龍」般的丑角,延續木鬚龍的精神,取名亦被影響 。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迪士尼版木鬚龍的詼諧逗趣形象,深植人心,影響了其他版本對於「夥伴」
這個角色的設定,不光只有英勇善戰的,軍隊之中也該存在一個開心果的角色,
有著批著不同外衣卻相同有著「木鬚龍」性格的同袍。 製作人楊佩佩注意到迪 士尼版本中的「木鬚龍」逗趣詼諧的角色,因而在劇本內安插了「灶神」蘇吉 利的角色,更加親近人。而馬楚成版中出現了費小虎的角色,如木鬚龍一般逗
趣,也協助花木蘭在軍中掩飾身分。另外筆者還發現馬楚成版中,常與花木蘭、
費小虎聚在一起的兄弟與迪士尼版本中的形象不謀而合。在漫畫《戰術仙女花 木蘭傳》中有設有「木須蓉」一角,角色設定依然是戰鬥上的夥伴,但卻也顛 覆以前此角的形象,是一名女性。
一般傳統的木蘭故事在木蘭告老還鄉時,才會揭曉木蘭是為女兒身的真相,
而迪士尼顛覆了這樣的故事結構,在尚未告老還鄉前,就讓同伴得知真相,並 且用女兒身拯救了中國免於災難;馬楚成版及舞台劇版的情節也依此安排。於 軍隊中便揭露身分(見表 43)。
表 43: 木蘭故事版本相互影響關係表──「揭露身分」情節部分
基型 對照
迪士尼版 馬楚成版、舞台劇版
影響
迪士尼於戰爭中受傷,讓軍隊發現真相,馬楚成版與舞台劇版情節安排上也將 揭露身分一情節提前。舞台劇延續受箭傷,軍醫發現,真相大白的橋段。
基型 對照
馬楚成版 舞台劇版
影響
舞台劇版中,與馬楚成版同,是由花木蘭本身告訴同袍自己是為女兒身。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雖然揭露身分的情節提前,但在馬楚成版在征戰途中,由於情勢所逼,以 為自己生命即將終了的木蘭不得不向文泰坦承身分,而也因為這番真誠告白,
文泰也成為木蘭從軍掩飾身分的幫助者。而也從這兩個表格的對照下可發現,
舞台劇《木蘭少女》受到這兩個影視文本的影響,《木蘭少女》花木蘭因為受傷 被軍醫發現其為女兒身,而在與蔣貫甫生死關頭中,告訴蔣貫甫是為女兒身的 真相,綜合以上兩種版本。
除了既有情節之外,在迪士尼木蘭故事中有著中心思想,那就是木蘭的追 尋自我的歷程,由於美國個人英雄主義影響,在舞台劇《木蘭少女》中特別清 楚且明顯。舞台劇中的花木蘭其實不願意代父從軍,也不想繼續留在村子裡,
順應著社會框架中的女性形象,結婚生子、歸順夫家,無法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情,藉此機會,木蘭能夠脫離這個環境去看看其他的事件,進而更加了解自己 的想法,在最後發自於內心地從軍保家衛國(見表 44)。
表 44: 木蘭故事版本相互影響關係表──「自我追尋」
基型 對照
迪士尼版 舞台劇版
影響
迪士尼版中的美國個人英雄主義影響舞台劇版,讓舞台劇中的女主角從一開始 不知道要做什麼,只知道從軍是一個方式,到最後他找到了內心所想要做的事 情。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而主題思想也並非完全延續著原型〈木蘭辭〉,花木蘭代父從軍讓世人感到 景仰與佩服,但從詩中並不能夠了解木蘭內心真正所想,只是說明花木蘭代父 從軍的原因:父親年歲已高,家中也只有姊姊與弟弟,弟弟年紀太小無法代替 父親從軍,因此木蘭挺身而出,而木蘭內心是否真正願意接受,抑或是迫於無 奈之中的選擇,並未詳述。
對照之改編的各版本花木蘭,或忠心愛國只一心一意想為國家殺敵,或抗 拒,或無奈接受,這些面對「代父從軍」這個選擇的真正內心選擇,特別是舞 台劇《木蘭少女》,劇中的花木蘭是強迫於代父從軍,其實花木蘭內心相當不平,
最後驅使木蘭從軍,是為了脫離村裡不變的生活模式,而非當初人民所認知的
「孝順」。
將所有的紙本文本與影像文本拉出來以時間為縱軸,佐以前文分析,可以 觀察出幾個面相。以迪士尼版《花木蘭》為例,迪士尼版中的人物與主題意識,
影響了後來幾個作品,如 1999 年版連續劇中灶神蘇吉利形象,2009 年馬楚成導 演拍攝之劇情電影中費小虎,2012 年漫畫《戰術仙女花木蘭傳》中的木須蓉一 角;意識型態上則是影響了舞台劇《木蘭少女》,從軍旅途抑是追尋自我的過程。
觀察下來,眾多版本的木蘭故事述說方式皆用全知觀點,筆者猜測是因為 中國小說起源為宋代話本,受到宋代話本的影響,故事述說者用全知觀點講述,
而導致木蘭故事多用全知觀點角度書寫。
從以上分析,可觀察到每一種載體上的木蘭故事的樣貌不盡相同,在固定 故事題材架構下,變因在改編者與閱聽者群眾關係上。摩利與席維爾史東的著 作中,閱聽人的概念從「讀者」轉為「消費者」的觀點,不同作者在不同的應 用上也意指不同的事物,例如電視製作人將他們的閱聽人視為媒介產品的「消 費者」,也將閱聽人視為可以販售給廣告商的產品,也就是製作人販賣「收視率」
給廣告商打廣告193。在木蘭故事中,也可以看到這樣的概念,針對載體所預設 的讀者(消費者)的不同,而更改故事情節、人物角色,吸引讀者願意消費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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