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點符號的定整體思維類型作用

標點符號有語法功能，而語法功能就是物質功能。物質功能也就是我們看得 到的，也是我們可以經歷到的，它可以在紙面上呈現。分項來談，它可以定音、

定義、定語氣、定敘述方式、定整體思維類型這四個層次。前面三個類型是並列 的，後面這個層次則是統括。

標點符號最基本的作用在於定音、定義。以下面三句為例：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引自楊遠，2010：5）

第一句只是傳達給我們這一意念。第二句，我們會覺得「好的開始」比較凸顯，

那是因為把這一主詞特別點開的緣故。而第三句，則會感到「成功的一半」比較 凸顯，那是因為把補充語特別點開所致。（楊遠，2010：5）

還有下面這類例句也可以作為補充說明：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禮記‧禮運篇》）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引自楊遠，2010：5）

前句的意思是：人的慾望，不外乎飲食及男女之間的情愛。將逗號移動後，就變 成像後句這樣的意思：人生的慾望，都屬於女人了！據說緬甸有男嫁女的風俗。

在緬甸，常有年輕男子陪伴白髮佳人的風韻趣事。如此，這樣的標點法倒還適合。

（楊遠，2010：5）

此外，標點符號的另一個最為人熟悉的作用就是定語氣作用。以下面的句子 和文章為例：

（一）正像「黃昏」在靜寂的林中，「憂愁」在我心裡已平靜下去。（泰戈 爾著，糜文開、糜榴麗、裴普賢譯，1970：11）

（二）正像黃昏在靜寂的林中，憂愁在我心裡已平靜下去。（引自楊遠，

2010：111）

例（一）使用了引號（「」）讓「黃昏」和「憂愁」顯得格外凸出、活現，因此而 使文句活潑。例（二）因沒有使用引號來框出特別凸現的字詞，因而整個句子看 來較例（一）平淡。（楊遠，2010：111）

（他現在又有點暈眩，但是他竭力地緊緊扯那條大魚。我移動了牠，他想）

手，拉呀，他想。腿，站牢。頭，看在我的份上，再熬下去吧。看在我的 份上，再熬下去吧。（海明威著，范思平譯《老人與海》）（引自楊遠，2010：

29）

這一段話在於強調「手」、「腿」、「頭」三個名詞。凡是用逗號所分開的特別強調 的詞語，它的讀音多是較重而短促的。這種特別強調詞語的標點法，會使得語句 更生動，更活靈活現，更有力。（楊遠，2010：30）在這裡逗號取代了引號，表 現方法和上一個例子不同。

「富貴雖由天定，但也要人為；蕭家的財產很多，你也能夠賺錢，將來兩 人成家立業，慢慢地會成為財主，有田有土，多麼享福！」

唉！母親越說越糊塗了，這些話是多麼令人心痛啊。她侮辱了我，蔑視了 我的人格，根本她不了解她女兒是怎麼的思想，怎麼的人格，怎麼的個性；

她以為我是個嫌貧愛富的庸俗女人，所以儘量說些發財的話給我聽。

「不要說這些與我不相干的話了，我願意嫁個和我有愛情的窮光棍，決不 和有錢的人結婚！」

我憤憤地賭咒。（謝冰瑩，1980：103～104）

「多麼享福」後的驚嘆號表示希望；「唉」後的驚嘆號表示嘆息；最後的驚嘆號 表示決心。（楊遠，2010：94～95）一樣是驚嘆號卻蘊涵了這麼多的語氣，讓人 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安排。

莊家老道：「這山裡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一曲。若一直向前，

必走入荊棘叢了。卻又不許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不出來 了。我告訴你個訣竅罷──你這位先生頗虛心，我對你講：眼前路，都是 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老殘聽了，

連連打恭，說：「謹領指示！」（劉鶚撰，田素蘭校注，繆天華校閱，2007：

209）

莊家老的話，其中「訣竅罷」後面的破折號，所引出來的一句話是插述語，本可 改用兩個逗號，現在將第一個逗號改用破折號，會使語氣更為生動，語意也更為 鮮明。老殘的答話用驚嘆號，表示感激。（楊遠，2010：211）

最後是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敘述方式就是語氣呈現的方式。西方的 敘述方式是一種線性的、邏輯性的，因為它是拼音文字，「音」一出來就會有時 間性，所以它傾向時間化。時間化就是線性，所以講究邏輯性，因此主詞、動詞 都要具備，語句才能夠完成，也才能被理解。你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把話說清楚，

所以一定要有主詞、動詞、受詞，使得話語有邏輯，這樣雙方才能達到溝通。形 系文字則是空間化，因為我們的文字本身就是一個圖象，所以每一個字都是獨立 的，它擺在那邊我們就可以理解。而圖象是空間化，它可以把主詞省略掉也可以 把動詞省略掉，只要保留受詞就可以了（要加的話也是可以，只是我們不會像英 文一樣表現得那麼頻繁），這樣我們依然可以了解它的意義（詳見前節）。 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的例子很多，下面先以沈從文的《邊城》裡的一 段對白來作開場：

「我問他：『大老，大老，你是說真話還是說笑話？』他就說：『你為 我去探聽探聽那老的，我歡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話呀！』我說：『我 這人口鈍得很，說出了口收不回，萬一老的一巴掌打來？』他說：『你怕 打，你先當笑話去說，不會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這件真事情當 笑話來同你說了。你試想想，他初九從川東回來見我時，我應當如何回答 他？」（沈從文，2010：87～88）

這是一位向翠翠的祖父說媒的人轉述大老跟他的對話。引號（「」）中是他轉述的 內容，（『』）則分別是他和大老的一問一答。在這裡，「」和『』定出了敘述語和 轉述語。

（一）杏花。春雨。江南。（余光中，2010：32）

（二）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余光中，2010：38）

（三）「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撫弄著無數 的黑鍵啊灰鍵，把响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余光中，2010：35）

這三個句子全都出自余光中〈聽聽那冷雨〉這篇文章，文章中有許多的句子 並不按照一般白話文的西式語法來斷句。可以說是完全跳脫了我們現有標點符號 的固定用法。他無視於主詞、動詞、受詞等來斷句。像第一句，「杏花。春雨。

江南。」這三個名詞就各自獨立成三個句子，為的是要凸顯出它的意象。第二句

「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中，古屋不再，後面本應接續動詞的，但 僅有主詞就成了一個句。聽聽那冷雨，一句中卻沒有主詞。第三句「下雨了」中，

「下雨了」這三個字後卻以逗號（，）取代句號（。）來作結束。此外，「她冰 冰的纖手在屋頂撫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這一串字也不安插任何標點來「湊熱 鬧」。

余光中在這篇文章中使用標點的隨興，可以套用文章裡的一段話說明：「一 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於是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 託。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滴，滂滂沱沱，淅瀝淅瀝淅瀝，一切雲情

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感豈是什麼 rain 也好 pluie（法文的「雨」

字）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各成世界，而 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雲霞，駭人的 雷電霹雹，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外漢百思不解 的百科全書。」（余光中，2010 ：32～33）這段擁戴漢語造字的話語似乎可作為 它的注解。說明形系文字本就不同於音系文字，因此也就不受西方標點符號的控 管，甚至可以擺脫它。所以管它非要什麼主詞、動詞、受詞，管它逗號、句號該 放在哪裡，管它要什麼樣的限定才能定敘述方式。我們就是可以這麼隨興的定出 意涵。你不能拿音系文字來衡量說這個句子表意不精確，因為我們的世界觀是氣 化觀，氣化觀的語氣是仿氣流動的；它讓我們沉浸在文字裡頭，去涵詠，去體驗，

去感受文字所要表達的多重意涵。這一點對「音音分判」的音系文字來說，是想 像不到的。

整體思維類型是什麼？它是透過音／義、語氣、敘述方式的表達，把整體呈 現出來的思維模式。這個思維類型有系統上的差異，西方是音律思維，而我們則 是圖象思維。下面的交集及總攝圖可用來作為說明：

標點符號的 定音／義作用

標點符號的 定語氣作用

標點符號的 定敘述方式作用

標點符號的定整體思維類型作用

圖 4-4-1 標點符號的定整體思維類型作用總攝圖

上面這個圖很清楚的表示：標點符號的定音／義作用、定語氣作用及定敘述 方式作用，彼此是有交集的。也就是說，這三個作用不是各自獨立而毫無相關的，

它們彼此都有些許的關連。譬如在第一節曾作為例子的「他喜歡我不喜歡」，就 可再被舉來作為例證。在此僅舉其中一個方式為例：

＊ 他喜歡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