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標點符號的心理功能
第二節 標點符號的情意轉折作用
在第四章第三節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中,曾說過敘述方式在音系文字 和形系文字中,最基本的從語句來看就有時間化和空間化的差別。在音系文字 裡,它的敘述方式傾向時間化,所以有標點符號的需求。但形系文字是空間化傾 向,把標點符號加在形系文字內,就是硬把空間化的敘述方式變成時間化的敘述 方式。也就是本來句子可以不用主詞、動詞的,現在卻一定要加,以致於文章變 得很繁瑣。過去文言文是非常精鍊的,不像現在的白話文,由於受音系文字的影 響,語法觀念完全是照著英文的那一套文法來走,西化的結果就是非加標點符號 不可,而且有時還是濫加。結果就是把空間化轉成時間化,也就造成形系文字原 來豐富的圖像性慢慢的被削弱,這無疑是我們文化的一大損失。
標點符號有定敘述方式的作用,這是針對它的語法功能來判定的。此外,標 點符號還有它更深一層的作用,那就是心理功能。每一個標點符號在語句中都有 定敘述的作用。敘述方式就是語句呈現的方式。音系文字中,一個句子把標點符 號加上去,就會定出它的敘述方式。倘若把標點符號拿走,主詞、動詞、受詞就 搞不清楚了,也就無法表意了。現在我們使用的是白話文,所以我們句子的文法 也複製了西方的那一套,講究主詞、動詞、受詞的完備。殊不知,形系文字和音 系文字是不可能一樣的 。
下面是取自第四章第三節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中,已舉過的阿城的
《棋王.樹王.孩子王》中,〈棋王〉裡的一段。它可為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 作用作印證:
我隨便動了一個子兒,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兒。我並不真心下棋,心想 他唸到中學,大約是讀過不少的書,就問:「你讀過曹操的〈短歌行〉?」
他說:「什麼〈短歌行〉?」我說:「那你怎麼知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愣了,問:「杜康是什麼?」我說:「杜康是一個造酒的人,後來也就代 表酒,你把杜康換成象棋,倒也風趣」(阿城,2007:23)
這個句子用冒號(:)和引號(「」)定出了對話的敘述方式。讓我們清楚的 知道是誰和誰在說話,而談話的內容又是什麼。在「我隨便動了一個子兒,他很 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兒。」中,逗號(,)在這句中的敘述作用就是將長句再作切 割,定出兩個短句。而句號的作用在於表示這句是一個肯定句。在「你讀過曹操 的〈短歌行〉?」中,問號將這個句子定為疑問句。以上是標點符號在這個句子 裡定敘述方式的作用。
前面說過,每一個標點符號在語句中都有定敘述的作用。那麼破折號也不例 外。破折號在語法功能上,也是有定敘述方式的作用。下列可以為例:
標點符號的 情意轉折作用 標點符號的
定敘述方式作用
圖 5-2-1 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和情意轉折作用的交 疊或趨近圖
擋了他一會,後來這個人把他的背包一舉,說──我是美國人──。(三 毛,1999:74)
這個句子裡的破折號就相當於引號,兩個破折號中間就是對話,於是它們就 定出了這段敘述方式。因此,可以肯定的說破折號是有定敘述方式的作用。但是 這個符號的語法功能不是只有這樣,它還有別的作用,例如:話題或對象突然轉 變、語意轉折、對概念及事物的總結或補充等等。其中,「語意轉折」就和它的 心理功能中「情意轉折」是一樣的意思。所以可以說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 和標點符號的情意轉折作用,不但有交集甚至於還可能重疊。這可以用下面的圖 來表明:
另外,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和標點符號的情意轉折作用,因為
標點符號的 情意轉折作 用
標點符號的 定敘述方式 作用
圖 5-2-2 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和情意轉折作 用的關係圖
標點符號的 疑問/感嘆
/驚異作用
標點符號的 情意轉折作 用
同樣是屬於標點符號的心理功能,所以說它們也是有交集的。
綜合上面所述,可歸納出標點符號的定敘述方式作用、標點符號的情意轉折 作用和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三者之間是有關係的。而這可用下面的 圖來說明:
標點符號中,具有情意轉折作用的符號當屬分號(;)和破折號(──)這
兩個符號。
分號(;)和破折號(──)雖然都有情意轉折的作用,但是分號在文章中 的屬性是比較溫和,不像破折號給人情緒轉折強烈的印象。就如同它們兩個的外 貌一樣,分號給人一種「小家碧玉」的感覺,你很難一眼就注意到它;而破折號 則是萬眾矚目的「大家閨秀」,人們一眼就會瞧見它。所以在小說裡,我們會發 現很多作家都相當喜歡使用破折號,而且是過度的使用它。現在破折號的功能有 被大為增進的現象,不但有它原本的意思,有時甚至取代了冒號、刪節號、引號 等功能,讓人看得眼花撩亂。
下面是分號在文章中被使用的例子。這是阿拉伯詩人──紀伯倫,所闡述的 人生哲理:
我說生命的確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激勵;一切的激勵都是盲目的,除非 是有了知識;一切的知識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一切的工作都是 虛空的,除非是有了愛:當你仁愛地工作的時候,你便與自己、與人類、
與上帝聯繫為一。(引自傅佩榮,2009:156)
這裡的分號有否定前一句,繼而再引出超越前述的下一句話的作用。如此層 層遞轉,然後才把作者最最推崇的真理道出。以這種方式來凸顯「愛」在人生中 的意義,它的力量實在勝過宗教訓言與哲學推論。紀伯倫的作品看似洋溢著自然 氣息,其實蘊蓄了至深的人間關懷,他希望世人珍惜內心的精神成分,使它化為 純樸又純潔的生機,由此產生共融、引發共鳴,再回歸愛與美的天地中。(傅佩 榮,2009:156)
朱光潛在〈無言之美〉一文中曾說:「以言達意好像用繼續的虛線畫實物,
只能得其近似。」也就是語言和作者的情感之間「只能近似」而不能畫上等號。
也由於語言形式的不同,負載情感信息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口說語言可憑藉說話 人聲音高低、語氣強弱、神態變化、情緒波動以及肢體動作來實現語意、情感信 息的傳遞;但書面語言只是一些語言符號,很難表現出說話人心理的情感信息。
不過標點符號補足了書面語言的不足,使有形的、散碎的、有限的語言,能最大 限度地表現無形的、渾然的、無限的情感。(吳媛媛,2007)
因此,我們也能藉助作者在特定語言環境下使用的「──」,來揣摩它所負 載的情感信息以及言語主體的心理軌跡。在所有夾槓功能中,「語意轉折或話題 與對象突然轉變、語音的停頓中斷或延續」等用法都有心理功能。這裡就只針對 情意轉折的部分來加以舉例及闡釋。(謝欣怡,2008)
周萍:「你是誰?」
魯侍萍:「我是你的──你打的這個人的媽。」(引自吳媛媛,2007)
這段話中的夾槓有「語意轉折」的功能,這是魯侍萍在周萍責問「你是誰」時說
的一句話。此處的「──」有語言不可替代的作用:既有魯侍萍見到周萍後的激 動,又有對他們兄弟相見時卻如仇敵般廝殺的痛苦以及對自己兒子周萍的失望,
更有三十年間日夜思念周萍一旦見面又不相識的無奈。(引自吳媛媛,2007)這 個夾槓交織著複雜的人類情感,也展現了魯侍萍豐富的內心世界,有言盡而意無 窮的作用。(謝欣怡,2008)又如:
老褚進來了:「尤──稽查長!報告!城北窩著一群朋──啊,什麼來著?
動──動子!去看看?」(引自雲臺書屋,2008)
上述這段話的夾槓同樣也是有「語意轉折」的功能。藉著「──」把老褚這個人 物描寫得生動傳神。由於平時互稱名號慣了,所以一開始老褚本來要叫「尤老 二」,但一想不對,尤老二現在已經升官了,自己是部下,不能再直呼對方名號,
於是藉由夾槓停頓一下,馬上改口「稽查長」;而「一群朋──」又不對,因為 這些人是反動派,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些朋友身分了,但又一時記不得「反動派」,
只記得一個「動」字,所以說了「動──」就說不下去了,只好隨便胡謅一個「動 子」搪塞過去。這段話倘若不用夾槓,老褚的複雜心理活動和起伏變化的情感是 無法充分表現出來的。(謝欣怡,2008)
朱青在她房裡,我走進去她也沒有聽見。她歪倒在床上,臉埋在被窩裡,
抽抽搭搭的哭泣著。她身上仍舊穿著新婚的艷色絲旗袍,新燙的頭髮揉亂 了,髮尾子枝枒般生硬的張著。一床繡滿五彩鴛鴦的絲被面被她搓得全是 縐紋。在她臉旁被面上,卻浸著一塊碗大的溼印子。她聽見我的腳步聲驚 坐了起來,只叫出一聲「師娘」,便只有哽咽的分兒了。朱青滿面青黃,
眼睛腫得瞇了起來,看著愈加瘦弱了。我走過去替她抿了一下頭髮,絞了 一把熱毛巾遞給她。朱青接過手巾,把臉摀住,重新又哭泣起來。房子外 頭不斷地還有大卡車和吉普車在拖拉行李,鐵鍊鐵條撞擊的聲音,非常刺 耳,村子裡的人正陸續啟程上任,時而女人尖叫,時而小孩啼哭,顯得十 分惶亂。我等朱青哭過了,才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頭一次,乍然分離,總是這樣的──今晚不要開伙,到我那兒吃夜飯,
給我做個伴兒。」(何寄澎主編,2006:85)
這是白先勇的作品──〈一把青〉裡的一幕。朱青因郭軫被調到東北,心情 顯得非常失落。原本新婚的喜悅一下子全化為烏有,新房裡的布置更讓她觸景傷 情。年紀小小的她才剛脫離父母的羽翼,現在又要承受丈夫的離去,自己需瞬間 獨立的現實,讓她一下子悲泣起來。師娘此時只能好言好語的安慰她,但是又不 知說些什麼才能撫慰她的心,所以話鋒一轉就扯到吃飯上去了。人再怎麼悲傷哀
這是白先勇的作品──〈一把青〉裡的一幕。朱青因郭軫被調到東北,心情 顯得非常失落。原本新婚的喜悅一下子全化為烏有,新房裡的布置更讓她觸景傷 情。年紀小小的她才剛脫離父母的羽翼,現在又要承受丈夫的離去,自己需瞬間 獨立的現實,讓她一下子悲泣起來。師娘此時只能好言好語的安慰她,但是又不 知說些什麼才能撫慰她的心,所以話鋒一轉就扯到吃飯上去了。人再怎麼悲傷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