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標點符號的心理功能
第一節 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
在第四章第二節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中，曾提到西方人所使用的音系文 字，由於受到創造觀型文化的影響，所以講究「音音判別」；反映在文字的使用 上就是注重各種語氣的分辨。他們是個別人組成的社會，人和人相處的準則就是 在表達上要清清楚楚的，如此人才能產生互動，人的關係網絡才能展開。但是我 們使用的是形系文字，就算我們不加標點符號來定語氣，也不妨礙我們彼此的溝 通。因為我們是氣化觀型文化，講究的是包容，加了標點符號反而造成人際關係 的緊張，變成會去臆測這標點，加在此處是不是有特別的意思，這樣反而干擾到 我們本來表達的方式。
標點符號有定語氣的作用，這是針對它的語法功能來判定的，語法功能就是 物質功能。透過物質功能，我們可以再進一步來探討標點符號所夾帶的心理功 能。心理功能不會在字面上顯現，字面上我們可以經驗得到的都是語法功能，心 理功能在字面上是顯現不出來的，是需要我們去解釋的。透過標點符號的使用，
我們就可以把種種的心理因素體現、蘊含在這些語句中。
先前也曾提及，標點符號中帶有強烈語氣的，當屬問號和驚嘆號。這兩個符 號是標點符號中最能傳達情味的，它們可以傳達文字喜怒哀樂的表情，以及表達 懷疑、驚奇、讚嘆等語氣。（楊遠，2010：99）這是純就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 來說的。而在心理功能方面，這二個符號所蘊含的分別是疑問、感嘆、驚異的「內 心戲」。如此看來，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和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 好像有些相關聯。為釐清它們的關係，我將會試著用下面的例子來作分析。
以下這篇文章，是在第四章第二節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中已舉過的《聖經》
故事──浪子的比喻。在這裡，標點符號除了它原本已有的定語氣作用，還有隱 藏在它後面的心理功能。接下來就是我的分析：
耶穌又說：「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對父親說：『父親！請你把我應得 的家業分給我！』他父親就把產業分給他們。」
過不久，小兒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來，往遠方去了；在那裡任 意放蕩，浪費貲財。既耗盡一切所有的，又遇著那地方大遭飢荒，就窮苦 起來。於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個人；那人打發他到田裡去放猪。他恨不得 拿猪所吃的豆莢充飢，也沒有人給他。
他醒悟過來，就說：我父親有那麼多的雇工，口糧有餘，我要倒在這裡餓
死嗎？我要起來到我父親那裡去，向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 了你； 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雇工罷！」
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裡去。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
兒子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 兒子！」父親卻吩咐僕人，說：「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來給他穿；把戒 指戴在他手上；把鞋穿在他腳上；把那肥牛犢牽來宰了！我們可以吃喝快 樂！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他們就快樂起來了。
那時，大兒子正在田裡。他回來離家不遠，聽見作樂跳舞的聲音，便叫一 個僕人來，問是什麼事。僕人說：「你兄弟來了：你父親因為他無災無病 的回來，把肥牛犢宰了。」大兒子卻生氣，不肯進去。他父親就出來勸他。
他對父親說：「我服事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令；你並沒有 給我一隻山羔羊，叫我和朋友一同快樂。但你這個兒子，和娼妓吞盡了你 的產業，他一回來了，你倒為他宰了肥牛犢！」父親對他說：「兒啊！你 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只是你這個兄弟，是死而復活，
失而復得的；所以我們理當歡喜快樂！」（〈新約路加〉十五章十一至三 十二節）（引自楊遠，2010：189～192）
這篇文章的主題是說「耶穌接待罪人」，但是更重要的意涵卻是盼望「罪人
能確實地悔改」。第一段，是小兒子要求分家。（楊遠，2010：193）語氣上，第 一個驚嘆號用來表示稱呼；第二個驚嘆號是要強調出他祈求父親的語氣。心理功 能方面，這裡使用兩個驚嘆號，來表明小兒子的獨立慾望及對父親的強烈祈求。
第三段，是小兒子在外面遇到難處而悔悟，於是開始想家。（同上）語氣上，第 一句的句尾用了問號，是表反問。心理功能方面，也是表示對自己覺醒後的反問。
後面的兩個驚嘆號，語氣上，第一個驚嘆號是表招呼；第二個驚嘆號是祈求。心 理功能方面，是小兒子表示決心向父親道歉以及對自己往後所做的處置。第四 段，是小兒子回家後，他父親熱忱招待他的情形。（同上）這段後面二個驚嘆號，
在語氣上，是表喜悅。心理功能方面，也是表示父親對小孩知錯能改非常的歡喜。
第五段，是大兒子看到父親招待小兒子而起了忌妒心的情形。通篇故事最重要的 道理就在最後一段，尤其是最後一句。（同上）第一個驚嘆號，在語氣上，是表 憤怒。心理功能方面，也是訴說大兒子帶著滿腔的怒火，以表達他最大的不滿。
最後的驚嘆號在語氣上，是表示歡喜。心理功能方面，也是父親再次表示他的喜 悅，並且告訴大兒子「罪人若能確實地悔改，我們理當歡喜接受」的道理。
由上面的分析，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標點符號的心理功能的疑問／感 嘆／驚異作用和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是有交集的，甚至還可能有重疊的情形，
這可以用下面的圖來表示：
標點符號的 定語氣作用
標點符號的 疑問／感嘆
／驚異作用
圖 5-1-1 標點符號的定語氣和疑問／感嘆／驚異作用
的交疊或趨近圖
這個圖裡的兩個圓圈，各代表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和標點符號的疑問／感 嘆／驚異作用。它們彼此交疊著表示它們有交集；而兩個相向的箭頭，代表的是 當它們意思非常接近甚至一樣時，這兩個圓圈就會慢慢趨近到甚至重疊。因此，
可以說標點符號的定語氣作用和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的關係是密 不可分的。
標點符號中的問號（？）和驚嘆號（！），是最能表示小說中人物的疑問／
感嘆／驚異的心理狀態。有時作者雖不用這兩個符號也能營造出疑惑、驚恐的劇 情。但是在語氣上來看終究會顯得較弱。所以當作者使用了這兩個標點符號時，
就代表他想要使劇情更顯張力，以致於他選擇了這兩個標點符號來凸顯人物內心 的交戰。
下面這個文章片段，是從沈從文的代表作──《邊城》裡摘錄下來的。我將 以它為開場，來作為探討標點符號的疑問／感嘆／驚異作用的一個例證：
二老說：「爸爸，你以為這是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個人，你可以快活，
代表的正是標點符號的心理功能中的疑問作用，使用的標點符號除了問號還有驚 希望破滅，心力交瘁，猝然而死的。（王繼志、陳龍，1999：215～216）
張愛玲的小說向來以刻畫人物細膩的心思見長。這裡就以〈傾城之戀〉為代
《駱駝祥子》是老舍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主角祥子是一個在北京以拉黃包車
「祥子的心裡由亂而空白，連這些聲音也沒聽見；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著
The evening came. The master served out the gruel. The gruel disappeared. The boys whispered to each other and pushed Oliver a little. Oliver was frightened but very hungry. He got up from the table, and, basin and spoon in hand, went towards the master and said, tremblingly :｀ Please, sir, I want some more ! ＇
The master was a fat, healthy man, but he turned very pale. He couldn't believe he had heard rightly.
｀ What! ＇he said after a pause, in a faint voice.
過了一會，他才低聲的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先生，請再給我ㄧ些。」（同上）
倘若把這篇章裡的標點符號都拿掉，那就會變成下面這樣的狀況：
The evening came the master served out the gruel the gruel disappeared the boys whispered to each other and pushed oliver a little oliver was frightened but very hungry he got up from the table and basin and spoon in hand went towards the master and said tremblingly please sir i want some more the master was a fat healthy man but he turned very pale he couldn't believe he had heard rightly what he said after a pause in a faint voice
please sir i want some more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粥剛由僕人分完一眨眼的時間大家就都把粥吃光了此 時那些小孩就互相談論且推著奧立佛爾向僕人請求奧立佛爾雖然害怕但 實在餓得很因此他不顧一切的站起來拿著碗和湯匙走到僕人的面前畏畏 縮縮的說道先生請再給我ㄧ些這位僕人是個肥胖且健壯的人當他聽了這 些話之後它的臉色幾乎變成蒼白他簡直不敢相信他聽到的過了一會他才 低聲的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先生請再給我ㄧ些
從上面文章來看，英文的文章一沒有標點符號，就變得不知所云。分不清誰 是主詞誰是受詞，讓人看了頭暈，更別說它還能傳達出文章中人物的疑問、驚異 以及感嘆的心理變化。但是中文就沒有這個困擾。漢語裡每一個字都有它的圖象 意涵，沒有標點符號，只是不照寫作的人來定義這篇文章，但大多時候，我們對 這篇文章的理解都差不多。不像英文，會變得無法定義。漢語裡，沒有驚嘆號和 問號，這篇文章還是有意義的：同時我們也能意會出文章裡這些角色的心理起伏 變化。
音系文字是音律思維，需要標點符號來暗示它的心理情緒。你能想像一連串 的字母倘若沒有標點符號介入，它能釋放出什麼樣詭異、疑懼、悲苦、悽楚的氛 圍嗎？在音律思維下的字母就像是白米飯或白開水，不灑鹽加糖就嚐不出它的滋 味。於是在英文小說中，我們會發現各式各樣的標點符號充斥其中，它讓閱讀的 人明白哪裡有疑問，哪裡有感嘆，哪裡有驚異，如此作者和讀者兩方面才能互起 共鳴。所以音系文字才需要發明標點符號來幫助它定語氣，以表現它字裡行間的
音系文字是音律思維，需要標點符號來暗示它的心理情緒。你能想像一連串 的字母倘若沒有標點符號介入，它能釋放出什麼樣詭異、疑懼、悲苦、悽楚的氛 圍嗎？在音律思維下的字母就像是白米飯或白開水，不灑鹽加糖就嚐不出它的滋 味。於是在英文小說中，我們會發現各式各樣的標點符號充斥其中，它讓閱讀的 人明白哪裡有疑問，哪裡有感嘆，哪裡有驚異，如此作者和讀者兩方面才能互起 共鳴。所以音系文字才需要發明標點符號來幫助它定語氣，以表現它字裡行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