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標點符號的文化功能
第三節 標點符號的跨系統干擾倫理規範∕審美表現的反作用
下面這篇文章是亨利․大衛․梭羅所寫的《華爾騰湖》(又稱《湖濱散記》) 中的一段:
Men frequently say to me, “I should think you would feel lonesome down there, and want to be nearer to folks, rainy and snowy days and nights especially. ” I am tempted to reply to such–this whole earth which we inhabit is but a point in space. How far apart, think you, dwell the two most distant inhabitants of yonder star, the breadth of whose disk cannot be appreciated by our instruments? Why should I feel lonely? Is not our planet in the Milky Way? This which you put seems to me not to be the most important question. What sort of space is that which separates a man from his fellows and makes him solitary? I have found that no exertion of the legs can bring two minds much nearer to one another.
(引自艾柯編著,2009:231)
常有人對我說:「我想你住在那裡一定很寂寞,總想著和其他的人接觸一 下吧,尤其是在下雨、下雪的日子和夜晚。」這個問題又使我想作這樣一 番解釋──我們居住的整個地球,在宇宙中也不過是一個小點罷了。而別 的星球,我們用天文儀器還不能測其大小,你想像一下,它上面兩個相隔 最遠的居民間的距離又是多遠?我怎麼會感到寂寞?我們的地球不是在 銀河之中嗎?在我看來,你提出的是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人和人群要 被怎樣的空間分開,才會感到寂寞?我已經找到了,人們的腿再努力也只 能讓人們走在一起,卻無法使他們的心彼此靠近。(同上,233)
這是由音系文字所寫就的文章,每個句子裡都需要好幾個標點符號來定音、
定義、定語氣、定敘述方式等。這是因為創造觀型文化中的倫理規範是個別生活,
所以他們會彼此尊重、互不侵犯。顯現在文字上就需要標點符號來判音、判義,
這樣的規律化就能凸顯上帝造物的井然有序,整篇文章看來就有一種清楚、不含 混的感覺;而在審美表現上就給人崇高的美感。
但是只要我們一把標點符號給拿掉,就會變成這樣:
Men frequently say to me i should think you would feel lonesome down there and want to be nearer to folks rainy and snowy days and nights especially i am tempted to reply to such this whole earth which we inhabit
is but a point in space how far apart think you dwell the two most distant inhabitants of yonder star the breadth of whose disk cannot be
appreciated by our instruments why should I feel lonely is not our planet in the Milky Way this which you put seems to me not to be the most important question what sort of space is that which separates a man from his fellows and makes him solitary i have found that no exertion of the legs can bring two minds much nearer to one another
當音系文字裡的標點符號一消失,原先有次序的感覺完全不見,整個篇章變
是二種完全南轅北轍的文化體系。強行把另一種異文化加到自己的文化中當然就 發生了衝突,像本節所要探討的標點符號的跨系統干擾倫理規範/審美表現的反 作用,就是一例。
像漢字這樣的形系文字,它的每一個字都有豐富的意涵,屬於圖象思維,有 不同的解讀,這是因為氣化觀型文化裡的規範系統是行集體生活。前面一節也說 過,這樣的集體生活就必須維持人際之間的圓融,才能夠過日子。在大家族裡首 重和諧、包容,人和人說話就得小心翼翼,為的是避免發生衝突,因為我們追求 的是「家和萬事興」的理想世界。而這樣的規範系統表現在文字上,就不需要標 點符號。因為標點符號一旦加在文句中,等於就是將句子的意義限定住了,句子 也就不再具有彈性;而沒有標點符號的句子卻可以因人而異,而作多種的解釋。
就以前面提過的「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詳見第一章第一節)這一句子為 例來作說明:
例 1:「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例 2:「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王韻雅,2009:70)
例 1 和例 2 的斷句處相同,不同的是後半句的部分所使用的標點符號不同,
分別是「天留,我不留。」及「天留?我不留!」例 1 所傳達出的信息為「下雨 天是留客人的日子,(這代表)老天爺要留(你),但我不留。」例 2 所傳達出的 信息為「下雨天是留客人的日子,(這代表)老天爺要留(你)?但是我不留(你)!」
二者所傳達出的信息不同。比較例 1 和例 2,由兩句所傳達出的信息可知,兩句 的信息傳達者都為「主人」,其中例 1 的後半句「天留,我不留。」使用的是逗 號和句號,因此信息中所涵蓋的主人的情緒是較平穩的;反過來,例 2 的後半句
「天留?我不留!」使用的是問號和驚嘆號,所以所傳達出的信息中,可以明顯 感受到主人的情緒是較激動的。(王韻雅,2009)
例 3:「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例 4:「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王韻雅,2009)
例 3 和例 4 兩句前半句斷句相同,但在後半句部分的斷句有小小的不同,一 為「天留我否?留。」;一為「天留我?不留。」例 3 所傳達出的信息為「下雨 天是留客人的日子,(這是)老天爺在留我嗎?是的,是老天爺在留我。」例 4 所傳達出的信息為「下雨天是留客人的日子,(這是)老天爺在留我嗎?不,老 天爺不留我(要我趕快離開)。」二者所傳達出的信息不同。由例 3 和例 4 傳達 出的信息可知傳達者為「客人」。比較兩例可發現兩句的差異出在於「不」字和 問號的關係。例 3 的「不」在問號前,發音為「ㄈㄡˇ」,通「否」,在問號前可
用來表示詢問因此例 3 的「天留我不?」和例 4 的「天留我?」語義是相同的,
都是用來提問「(這是)老天爺在留我嗎?」所以例 3 的「留」和例 4 的「不留」
(此處「不」發音為ㄅㄨˋ,當「否定」使用)便成了二者所傳達出的信息不同 的關鍵。(王韻雅,2009)
例 5:「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例 6:「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王韻雅,2009)
例 5 和例 6 同樣是前半句斷句相同,後半句不同,分別是「天留我?不留?」
及「天,留我不留?」例 5 所要傳達的信息是「下雨天是留客人的日子,(這是)
老天爺在留我嗎?還是不留我(要我快離開)?」例 6 所要傳達的信息是「下雨 天是留客人的日子,老天爺,你是留我還是不留?」由以上可知信息傳遞者都為
「客人」,由兩句結尾的問號可知,兩句都為疑問句,進一步來說,兩句都是客 人所提出的疑問,但雖然如此,由於兩句後半句的斷句處和所用的符號不盡相 同,因此所傳達出的疑問並不完全相同。例 5 的後半句「天留我?不留?」所傳 達出的是客人在心中的自我提問,而例 6 的後半句「天,留我不留?」有明確的 指出所詢問的對象是「天(老天爺)」,因此是客人對「天」所提出的疑問。(王 韻雅,2009)
例 7:「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例 8:「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王韻雅,2009)
例 7 和例 8 的斷句很明顯和前面例子不同。例 7 所傳達出的信息是「下雨,
是老天爺在留客人,但你要天天留?我不留(你)!」由此信息可知,信息傳達 者為「主人」;例 8 所傳達出的信息是「下雨,是老天爺在留客人,但你要天天 留我?我不留!」而此信息的傳達者為「客人」。由以上可知,例 7 和例 8 的信 息傳達者不同,而造成此一差距的原因在於問號的斷句處,也就是例 7 的問號在
「我」前;而例 8 的問號在「我」後。(王韻雅,2009)
只是一句未加標點符號的句子,就可以有 8 種不同的解讀,這就是形系文字 和音系文字不同的地方之一。形系文字本身就有豐富的意涵,所以倘若加了標點 符號就會把它的音義限定住了,並且和它的倫理規範(集體生活)所需要的彈性 相違背。
中國的詩詞原本就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加標點符號的詩或詞就可以讓人作多 種的解讀。以下面的一些詩為例子: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引自楊仲揆,1997:166)
重新標點就成下列的詞:
→ 葡萄美酒夜,
光杯欲飲,
琵琶馬上催醉,
臥沙場,
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也可加一「問」字,「問古來征戰,幾人回?」)
(楊仲揆,1997:166)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催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楊仲揆,1997:166)
→ 少小離家,
老大回鄉,
鄉音無改,
鬢毛催;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
從何處來。
(楊仲揆,1997:166~167)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楊仲揆,1997:167)
→雲想衣裳,
花想,
容春風拂檻,
露華濃;
若非群玉,
山頭見會,
向瑤臺,
月下逢。
(楊仲揆,1997:167)
清代才女張芬有一首七言律詩:
明窗半掩小庭幽 夜靜燈殘未得留 風冷結陰寒落葉 別離長望倚高樓 遲遲月影移斜竹 疊疊詩餘賦旅愁 欲將斷腸隨斷夢 雁飛陣陣幾聲秋
(引自楊仲揆,1997:66)
將詩倒讀,就變成了一首〈虞美人〉詞:
秋聲幾陣陣飛雁
夢斷隨腸斷 將欲愁旅賦餘詩 疊疊竹斜移影月遲遲 樓高倚望長離別 葉落寒陰結 冷風留得未殘燈 靜夜幽庭小掩半窗明 (引自楊仲揆,1997:66)上面這二首詩、詞,都在抒發離秋的情緒,是十分難得的由詩體轉變為詞體的回 文詩的作品。(楊仲揆,1997:66)能把詩詞倒讀,並且仍然具有意義的非形系 文字莫屬。形系文字如果不加標點符號去限定住它的意思,那麼它就有很大的彈
性空間去變化它的句義,不管是由詩變化成詞、由詞變化成詩或是倒著讀都讓人 覺得有驚喜的變化。
下面再以唐朝杜牧的〈清明〉詩為例: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引自楊仲揆,1997:165)
【一】標上標點之後,就變成: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譚敏,2003:15)
【二】再重新加以斷句,又轉換成一闕詞:
清明時節雨,
紛紛路上行人,
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
有牧童,
遙指杏花村。
(楊仲揆,1997:165)
【三】變換標點,又可成為精鍊的散文: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
「何處有牧童?」
遙指杏花村。
(譚敏,2003:15)
【四】再變換標點,又成為琅琅上口的小令:
清明時節雨,
紛紛。
路上行人,
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
有牧童遙指:
杏花村。
(譚敏,2003:15~16)
【五】再一次變換標點,又成為「短小精悍」、富有情趣、耐人尋味的短劇:
(時間)清明時節。
(布景)雨紛紛。
(地點)路上。
(幕後)
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譚敏,2003:16)
清明時節雨紛紛,一年四季,隨時可能「雨紛紛」,不一定必在清明,所以
清明時節雨紛紛,一年四季,隨時可能「雨紛紛」,不一定必在清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