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標點符號的文化功能
第二節 標點符號的跨系統混淆世界觀的反作用
前節說過，以世界觀來標幟，西方文化為創造觀型文化，他們信仰的是上帝，
此文化中的上帝為全知全能全善的實體（周慶華，1997：84）；而人肯定上帝的 至高無上，認為上帝是唯一的、偉大的神，祂創造萬物且所創造出的每一個人事 物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因此西方人持個人主義，強調個人的唯一、獨特。
而這一特點表現在他們的音系文字上，就是非得有標點符號這個工具來輔助才能 彰顯出音音分判、字字分明的特色。
至於氣化觀型文化中所見的形系文字，每個字都像是氣在流動，本身就是圖 象思維。所以一個句子可以沒有主詞也可以沒有動詞，甚至可以把句中所有的字 都予以調動，就像小孩在玩的捉迷藏，可以排在句前或在句中，也可以排在句後，
縱使這樣也不會有語法上的問題。但是每個句子又因此而產生了新的意思，這樣 變化多端的情形都和氣化觀這種世界觀有所關聯。例如下面這一句「大哥上山砍 柴」就是一個明證：
大哥上山砍柴
（一）大哥砍山上柴
（二）大哥山上砍柴
（三）哥上大山砍柴
（四）哥上山砍大柴
（五）哥上山大砍柴
（六）哥山上砍大柴
（七）哥砍山上大柴
（八）哥大砍山上柴
（九）哥大山上砍柴
（十）哥砍大山上柴
（十一）山上大哥砍柴
（十二）山上哥砍大柴
（十三）大山上哥砍柴 ………
（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139～140）
上面這句「大哥上山砍柴」，並沒有使用到任何一個標點符號，只是更動字 和字的順序就產生這麼多樣化的意義，正說明漢字本身就是體現它的世界觀。也 就是說，它的字句是非常有彈性的，你可以依照你的需求去作多樣化的解釋。
再如下面這組例子，在不同詞語前面加「是」，不增減一個詞語，只是適當
變換詞序，就形成不同的判斷點或強調點：
（一）我昨天在家裡找到的這本是《語法趣話》。
（二）我昨天在家裡找到的《語法趣話》是這本。
（三）昨天在家裡我是找到這本《語法趣話》的。
（四）我是昨天在家裡找到這本《語法趣話》的。
（五）昨天我是在家裡找到這本《語法趣話》的。
（六）昨天在家裡找到這本《語法趣話》的是我。
（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31）
而下面這句話就因為標點符號使用的不同，就產生了正反二種意思：
＊過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
→過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這句有警告的意思）
→過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這句則有允許的意味）
（愚庸笨，1995：244）
此外，在第四章第一節曾舉過的例子──「他喜歡我不喜歡」，也可以說明 氣化觀型文化中使用的形系文字，所具有的「千面女郎」的這種特性：
＊他喜歡？我不喜歡。
→表示：他喜歡嗎？不過我不喜歡。
＊他喜歡我？不喜歡。
→表示：好失望，原來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我不喜歡。
→表示：他喜歡，可是我不喜歡。
＊他喜歡我不？喜歡。
→表示：他喜歡我嗎？喔！他喜歡。
（黃麗玟，2007：2～3）
孔子有一句話，歷年被統治者奉為金科玉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174）
意思是，人民可以讓他們服從上面的意志去行事，但是不可以讓他們知道為什麼 要這樣行事，以及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行事方式。這是典型的愚民政策。當代著名 歷史學家范文瀾就認為：孔子把「民」看作愚昧無知的人，可使由（服從）之。
（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174～175）
康有為是清末改良派領袖，他在甲午戰爭清廷敗於日本，簽訂屈辱的《馬關 條約》後，極力主張變法維新，振興國家。對於孔子那句話，他也覺得不妥，就 在那句話的兩個分句中各加一個點，變為：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175）
意思是，人民的教育程度政治水準可以了，就讓他們自由行事；教育程度政治水 準還不夠時，就教育他們，使他們知道該怎麼行事。這樣多了二個停頓，句子意 思就變得開明多了。（宋光中、陳家順編，2003：174～175）
明代「江南才子」之一的祝允明，有次去杭州過年，聽說當地有個惡霸，無 惡不作，人人討厭，他卻決定要跟惡霸開個玩笑，便吩咐書僮，備妥文房四寶，
到惡霸家門前，寫了副春聯貼在他家的大門上：
此地安能居住 其人好不傷悲
（愚庸笨，1995：240）
惡霸看了非常生氣，在得知是祝允明寫的之後，更是破口大罵，並找來一群 知名文士，約祝允明一同到孔廟前去評理，雙方並說定，理虧的人罰出三百兩銀 子，拿來整修孔廟。眾人來到孔廟前，祝允明便大聲的對惡霸說：「我送你的春 聯是這樣讀的：
此地安 能居住 其人好 不傷悲
（愚庸笨，1995：241）
這話難道不對嗎？」惡霸自知理虧，只好乖乖的拿出三百兩銀子來。（愚庸笨，
1995：240～241）
往昔，講究喝茶的人，大都置有一隻個人專用的口壺──不用茶杯，直接自 壺口啜飲。這種小茶壺的壺身四周，常見刻有「可以清心也」五個字。妙的是從 這五個字中的任何一字讀起，不但都可以讀得通，而且意思也完全相同。（愚庸 笨，1995：164～165）
可
心 也
以 清
（愚庸笨，1995：165）
經過這樣的排列之後，你會發現另一妙趣──直讀的第一句，與右起橫讀的第一 句，完全是一樣的。其餘順序類推，也都相同，真妙。（愚庸笨，1995：165）
回文也作「迴文」，是詩詞的一種體裁，就是詩詞中的字句，無論回環往復 都可以讀得通的。《文心雕龍‧明詩篇》中指出：「回文所興，道原為始。」而梅 庚注則說：「宋代的賀道慶作四言回文詩一首，計十一句，四十八言，從頭至尾，
讀亦成韻；而『道原』無考，恐『原』為『慶』字之誤。」同時，道原（慶）也 無作品傳世。〈詩苑類格〉認為：最早的回文，應是前秦竇滔之妻（蘇蕙）所作 的〈璇璣圖〉。不過，曹植的〈鏡銘〉、傅咸的回文反覆詩，以及溫嶠的回文詩，
都在竇妻所作之前，而今所傳最古老的回文，則是漢代蘇伯玉之妻所作的〈盤中 詩〉。（愚庸笨，1995：163）
詩最興盛的唐代，詩人只重視神思，而不願寫遊戲文字的詩作。到了宋代，
回文體才風行起來。即使是蘇東坡、王安石等大家，也樂於以回文體來展現各自 的巧思與妙技，彼此傳誦娛樂。另外，有一種所謂的「顛倒句」，簡稱「倒句」，
近似回文，不同處是在：回文通篇可以倒讀，倒句只能每句倒讀或部分倒讀；不 論何種方法，用意都在製造文字趣味。（愚庸笨，1995：163～164）
回文的種類，除了上面所舉的圓形環狀的唸法外，還有山形、寶塔形、矩形 等等。現舉寶塔詩為例子：寶塔詩，外形極似埃及金字塔。詩的作法不同，尤其 排列不同。第一句一個字，第二句兩個字，第三句三個字，依此類推。而讀法有 的依序順讀，有些又如迴文詩。（楊仲揆，1997：74）
下面是王起的詠花詩：
可以清心也 → 以清心也可 → 清心也可以 → 心也可以清 → 也可以清心
（引自楊仲揆，1997：74）
下面則是浙江東康縣寶塔詩碑：
（引自楊仲揆，1997：75）
讀法提示：本詩依文理分左右兩邊，其底層各四字。先從右邊讀：「山裡有」， 再向右讀「山」，再向下讀第四排右「路」「轉」，再向下讀「彎」，再向右橫讀，
「高」「山」，再向下讀「流」「水」「響」三字，「響」下橫讀「潺潺深山」四字，
「山」下讀「百」「鳥」「聲」「聲」……再下橫讀「叫」「路」「上」「行」，再下 讀「人」「步」「步」「難」。再順讀左邊「勸」「君」「莫」「作」，再向上讀「雲」
「游」「客」「孤」……依式迂迴向上讀即成。全詩為：「山裡有山路轉彎，高山 流水響潺潺；深山百鳥聲聲叫，路上行人步步難；勸君莫作雲遊客，孤身日日在 山間。人人說道華山好，我到華山第八山。」（楊仲揆，1997：76）
花 綴點 葩分 苞初露 斜未月 水曲枝一 家山樹千 夢成來蝶戲 誇更語鶯嬌 徑成園東見既 車同子西殊何 雪似輕飄風覺漸 麻如亂者醉令能
山百行人 山流深鳥上步 山路高水潺聲路步 山裡有轉彎響潺聲叫難 山八第到我說人參孤勸 山華好道人日客君 山華間日游莫 山在雲作
有一首以新加坡為題的「字字迴文詩」，只有二十個字：
星淡月華艷 島幽椰樹芳 晴岸白沙亂 繞舟斜渡荒
（引自楊仲揆，1997：73）
排成一個圓圈，曾在香港《明報月刊》發表，後來常被轉載。這詩可從任一 字起反覆來回讀，或隔字讀，換位讀，估計可讀成詩、詞千首以上。據說已有人 讀得五言絕句四千八百首，來回讀成九千六百首，七言絕句一千六百五十首，來 回讀成三千三百首……香港研究修辭學的專家譚全基曾在報上說：這二十個字將 中國字巧妙地展現到了高峰！（楊仲揆，1997：73～74）
從以上所舉種種例子，可以知道漢字作為形系文字，它原本就沒有標點符 號。而它所以不需標點符號，是因為它是圖像思維，字字有義，可以獨立也可以 和別的字合起來連成語詞。而句子可以只有受詞，不一定要有主詞和動詞，也可 以成為一個有意義的句子。沒有標點符號的句子就能作各式各樣的解釋，這樣一 來句子就有非常大的彈性，縱使你的原意是惡意，是故意拿來嘲弄人的句子，但 是經過巧妙的斷句，又可「弄反為正」，原本可能引發爭執的場面又被圓了回來。
而且它所獨具的圖像形態，又可變出許多的文字遊戲。例如上述的回文就是我們 形系文字的文字遊戲之一。西方也有類似漢字的回文作品：
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拿破崙
在我到 Elba 島之前，我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引自李慕如，2002：108）
這是 1814 年各國聯軍攻陷巴黎後拿破崙被放逐於地中海厄爾巴（Elba）荒島 時所寫的悲傷語一句。（此與楚項羽之別虞姬，曹孟德之詠烏鵲，同具有英雄末 路之感）此句可自左至右，或自右至左，反覆誦讀都意通韻諧。另外，還有一句：
Lewd did I live.這句也可迴讀為：Evil I did dwel.雖尚通順，但仍不如拿破崙那一句 的優美連貫。可惜的是，這兩篇都不能連綴成為一章一篇；而跟中國回文相比實 在是相去甚遠，小巫見大巫。中國回文在世界文學領域中，堪稱絕無僅有。（王
Lewd did I live.這句也可迴讀為：Evil I did dwel.雖尚通順，但仍不如拿破崙那一句 的優美連貫。可惜的是，這兩篇都不能連綴成為一章一篇；而跟中國回文相比實 在是相去甚遠，小巫見大巫。中國回文在世界文學領域中，堪稱絕無僅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