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社會文化與溝通

前文已述及西方及華人文化中的禮貌概念，得知「面子」在兩種文化中各自 體現不同的內涵，並對人們的溝通模式產生影響。實際上，溝通作為文化的載體，

人們在溝通的過程中對文化進行重構，與此同時，蘊含風俗習慣、行為規約的文 化亦反過來制約人們的思維與溝通模式（Lustig，2007）。人類個體互相依存，

創造及累積生活經驗，建構社會文化，但每一個個體亦是社會文化下最重要的產 物（Barnlund，1989，引述自Lustig，2007）。簡言之，所有溝通皆在特定文化 中運行，相互映射、互為因果。本研究雖以網路溝通為背景，但網路社群文化與 使用者所處的真實文化環境息息相關（翟本瑞，2002），且本研究的語料來源跨 及台灣與美國兩個不同的文化圈，文化體系的探析更顯重要。對此，學者多以「集 體主義／個體主義」（collectivism／individualism）的二分概念為基礎，如前述 Mao（1994）在區辨華人禮貌與西方禮貌之差異時即採取個體導向及團體導向的 論述角度。是故，本文首先探討集體與個體主義的涵義，再以此為理論背景，對 比華語與英語的溝通特色。

一、集體主義與個體主義

「集體主義」與「個體主義」的概念存在已久（Oyserman et al.，2002），長 久以來各個學者對此提出不同的詮釋，如Gao（1996，1998）、Gelfand等（2004）、

Oyserman等（2002）、Triandis（1995）等，在此統合各家說法定義兩者：集體 主義的核心概念是「個體透過與周遭他人彼此依存」，個人與團體之間緊密連結、

20

彼此牽制，並且依個人在團體中的角色而身負不同社會期待與義務。個體主義的 核心概念則假設「個體獨立於他人而存在」，個人將重心放在自己的責任、成就 或行動自由上，個人權利優先於社會義務，但同時尊重他人的完整性。

以上核心概念顯示，「自我」（self）這個觀念在集體與個體主義之中存在 根本差異。集體主義將自我看作一種「他人導向的自我」（other-oriented self），

意即自我並不是憑靠一個個體本身就能塑造的，而是透過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互相作用後才趨於完整（Gao，1996、1998）。基於成員資格的構成要素乃來自 其他成員的認同，因此其重要的個人特質必須反映出團體的需求，團體的目標與 利益皆比個人更受到重視（Triandis，1995；Oyserman et al.，2002）。而在個體 主義下，自我是一個獨立的觀念，每個個體具有自由意志、個人情感以及獨特人 格，不希望受他人的干預或影響（Gao，1996）。成員以正面的態度對待這些自 我特質，並且認為該特質值得推崇，樂於彰顯於外（Oyserman et al.，2002），

個人的需求及目標亦超越團體（Triandis，1995）。

不同文化體系於自我觀念上的認知差衍生出趨向迥異的人際關係，而這些差 異又會藉「內圈」（ingroup）及「外圈」（outgroup）此兩種團體類型的界定與 互動突顯。在人類真實社會中，人們因血緣、地緣、事業、興趣等連結而群聚，

形成不同的社會團體。不論何種團體，皆可根據個人的情感認同程度區分為內圈 及外圈，一個個體屬於某一團體與否，取決於該個體對該團體的投入程度（謝佳 玲，2015：127）。若個體對團體抱持強烈的歸屬感，願意為團體付出而不求等 值回報、不惜犧牲自我，此團體即被該個體視為內圈（Triandis，1988，引自謝 佳玲，2015：127），團體成員為其「圈內人」。相反地，若個體並不看重某團 體，無法為團體改變或奉獻自我，此團體即該個體的外圈（Triandis，1988，引 自謝佳玲，2015：127），團體成員對此個體而言就是「圈外人」。內圈與外圈 的成員可來自家人、朋友、同事、政黨、宗教團體等團體，兩者實際上是相對的 觀念，在不同的文化中其組成元素也各異（Triandis，1995：9）。集體主義文化 對異己的態度較為封閉，因此圈內人與圈外人界線分明（Gelfand et al.，2004；

Oyserman et al.，2002），成員融入的內圈可能不比個體主義多（Triandis，1995），

但是團體成員會盡力維持與圈內人的緊密與和諧，彼此之間的關係長久穩固

（Oyserman et al.，2002；Triandis，1995）。其人際互動按照一定的團體規範進

21

行，對彼此的角色地位有較為明確的劃定，也會為彼此的行為承擔責任（Gelfand et al.，2004；Oyserman et al.，2002；Triandis，1995）。相對而言，個體主義成 員對異己持較開放的態度（Gelfand et al.，2004；Oyserman et al.，2002），所屬 的團體也可能很多（Triandis，1995），但是不若集體主義社會需要仰賴團體成 員的關係來達成個人目標或建立個人形象，因此成員之間的關係較為浮動、疏離，

通常只對最親近的家人付出較多心力（Gelfand et al.，2004；Oyserman et al.，2002；

Triandis，1995）。

集體主義社會為了維持與圈內人的和諧關係，一般偏好較為間接的溝通

（Gelfand et al.，2004），成員不直言心中所想，所提供的資訊也因此而較為模 糊（Triandis，1995），溝通雙方須仰賴當下語境中其他資訊或是彼此的關係來 推理及詮釋話語的含義（Oyserman et al.，2002）。對集體主義而言，達成協議 是溝通的首要目標，故會積極尋求共識、考慮對方感受，儘量延緩或避免衝突的 發生（Triandis，1995）。相對於集體主義的間接，個體主義成員較常以開門見 山、直截了當的方式抒發己見（Gelfand et al.，2004；Triandis，1995），為了明 確表達自我不惜冒犯他人（Triandis，1995），所提供的資訊亦較為精確，能夠 從表層語意來理解（Oyserman et al.，2002；Triandis，1995）。

另一方面，Triandis（1995）亦認為集體主義與個體主義的文化二分法過於籠 統，遂從自我觀念的細化著手，以彌補此缺失。Triandis（1995）表示，自我觀 念尚可分為四種，即「獨立或互依自我」（independent or interdependent self）及

「相同或不同自我」（same or different self），分別與集體、個體主義結合，形 成「垂直集體主義」（vertical collectivism）、「垂直個體主義」（vertical individualism）、

「水平集體主義」（horizontal collectivism）、「水平個體主義」（horizontal individualism）四個文化構面。所謂的「垂直」（vertical）與「水平」（horizontal）

係根據社會人際關係而分，垂直性質的社會反映階級差異的觀念（Triandis，1995），

人們接受彼此不平等的事實（謝佳玲，2015）；水平性質的社會講求眾人的統一 性（Triandis，1995），尤其重視地位的平等，不喜獨樹一幟（Gudykunst & Lee，

2002，引自謝佳玲，2015：130）。「垂直集體主義」文化包含互依自我與不同 自我，成員恪守本分，重視社會規約及階級制度，願意服務圈內人，下級甚至能 夠為上級犧牲自我利益，如中國、日本、南韓。「水平集體主義」文化包含互依

22

自我與相同自我，成員強調相互依賴、彼此合作，期待創造團結、和諧的社會，

認為成員之間的競爭會削弱凝聚力，如以色列集體農場（Israeli kibbutzim）。「垂 直個人主義」社會的自我觀念為獨立自我與不同自我的結合，成員喜好競爭，追 求地位及成就上的卓越，期許自己與眾不同，以彰顯獨特性作為行為表現的指標，

如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水平個人主義」社會則是獨立自我與相同自我並 行，成員強調獨立自主，不倚賴他人行事，但同時也倡議地位平等，故不見得喜 歡與他人比較，也不希望出類拔萃，如瑞典、丹麥。以下藉由圖 二-1概略呈現 這四種文化構面。

圖 二-1 文化體系四分概念示意圖 資料來源：本文繪製，參考 Triandis（1995）

集體主義與個體主義的區別為世人提供一套解讀文化差異的觀點，前人研究 亦明示中華文化圈屬於垂直集體主義的社會，而英美文化圈則是垂直個體主義取 向。然而Triandis（1995）亦指出，這兩種主義實際上存在於每一個人及每一種 文化中，個中差異是經過對比而顯現的。另一方面，過往研究以中國作為華人文 化圈的代表，缺乏對其他重要華人社會的分析。因此，本文鎖定台灣一地，對比 於美國的網路溝通，進一步探究華人文化是否會因地域差異而有所不同，同時將 以言談的直接性作為基準，觀察文化價值如何影響建議行為。

獨立自我 互依自我

垂直個體主義

垂直集體主義 水平集體主義

水平個體主義

不同自我 相同自我

23

二、華語與英語溝通特色

了解文化體系的大致輪廓後，本部分以華人的溝模式作為主軸，討論華語與 英語溝通的特徵。

1. 使用含蓄模糊的表達方式：人際和諧是華人在溝通過程中的首要目標，相較 之下，話語的準確性不如和諧度重要（Gao，1998；Ma，1996b；Mao，1994），

因此華人傾向使用間接的話語，或不把一切明說。這樣的表達方式讓雙方在 溝通上產生更多協商語義的機會，較為進退自如（Gao，1998）。正因華人 溝通話語中的含蓄性及不確定性造成「不確定的語言空間」，訊息在含蓄的 表達方式下被模糊化（Chang，1999），溝通者必須擅長「察言觀色」、「旁 敲側擊」（Gao，1998），以成功解讀彼此話語中的真正涵義，更重要的是 避免誤會所造成的衝突，維繫良好的人際關係（Chang，1999；Gao，1998）。

英美人士則講求直接、真誠，和諧則只是溝通的手段之一而非目的，因此發 生衝突是普遍的現象（陳國明，2003）。

2. 角色及地位決定互動關係是否平等：相較於個人特質，華人對自己在社會上 所扮演的角色形象更為重視，這個角色的表現將會影響到「自我」在別人眼 中的觀感。而且華人講究地位尊卑與階級順序，更以此決定溝通規則（Gao，

1998）。「稱謂準則」（顧曰國，1992）中所強調的社會地位與社會距離差 異，即是此特點之實踐。但在英美文化中，交際雙方社會地位的差異並不如 此明顯（Yu，2005）。

3. 對「自己人」直接，對「外人」客氣：儘管華人基本上較常以間接含蓄的方 式溝通，然而當面對「自己人」，則又發展出另一套標準與規則。「自己人」

（insider）與「外人」（outsider）的概念對華人而言可說是涇渭分明，對英 美人士則否。華人視家人、親密朋友為自己人，彼此之間說話方式較為直接，

突顯雙方的緊密關係，加強團體的凝聚力；當華人面對屬於外人的點頭之交，

才遵守客氣原則，使用較委婉、間接的表達方式。也因為如此，華人較不願 向不熟悉的人透露自己的隱私想法，英美人士卻以此拉近彼此距離（Gao，

才遵守客氣原則，使用較委婉、間接的表達方式。也因為如此，華人較不願 向不熟悉的人透露自己的隱私想法，英美人士卻以此拉近彼此距離（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