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研究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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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與其他憂鬱者彼此的親近性,得到連結,相互支持。
在許多時候,Instagram 技術系統或許是可靠的盟友,然而,其同時也包含著 可能傷害憂鬱者的治理規則和手段。對此,憂鬱者必須不斷地檢視自己的行為是 否在治理的可接受範圍內,並忍受些微不適,做出妥協;或是,基於Instagram 系 統的某些使用可能性,發展出保護自己和盟友免於受 Instagram 治理的傷害、並 能在包含著其他憂鬱者、Instagram 技術系統的集合體中相互依存、共同行動的 手段。
此外,此處的「結盟」也並非以傳統「結盟」的積極集思廣益、合縱連橫、
走上街頭等形式展現,而是展現在一次次處境故事的述說、脆弱面向的揭露、以 及互動帶來的支持。這些述說、揭露和支持不一定有著確切的抵抗對象與行動目 標,而時常是在尋求療癒、追求連結、記錄起落,或是尋求被理解,並引起更多 故事的多重聲響迴盪。在故事的述說與互動連結行動中,憂鬱者所追尋的是彼此 支持、相互依存、共同生存於世,而這或許便是 Instagram 憂鬱者「結盟」行動 的旨趣。
然而,無論這些書寫行動的旨趣何在,對於自身脆弱的暴露都可能因為治理 政權與惡意他者的不理解,而帶來對於自身或社群的傷害,使得憂鬱者必須時常 在書寫與否之間游移,並在該如何書寫的思量中戰戰兢兢。此外,傷害有時並非 來自非憂鬱者的惡意攻擊,在結盟行動中本就也可能因為盟友之間的瑣碎綿密差 異而發生齟齬、衝突,對彼此造成傷害。面對這些可能來自盟友的傷害,憂鬱者 也可能在Reagon、Butler 等女性主義行動者提到的「差異結盟」形式下(Reagon, 2000; Butler, 2004, 2014; Young, 1990/陳雅馨譯,2017),嘗試妥協,持續在社群 中與彼此同行。
第二節 研究貢獻
在這節,我將回顧本研究對於既有理論與概念的回饋與延伸,以及對於生存 實踐可能的思想貢獻。
一、 「轉譯」作為生存狀態、行動策略與探究視野
在第二章,我談到「轉譯」涉及了基於各項異質行動者的行動推衍,這反映 在世俗生存的層面上;此外,我也談到了忠實呈現的不可及,並主張「再現」事 實上也是一種「轉譯」行動,而「轉譯」是基於處境而不穩定、不確切的。這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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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轉譯」的面向共同構成了本研究的後設視野,也就是,「做研究」同時也是 一種世俗生存的實踐,同樣是基於處境,開展了行動,而「做研究」中時常涉及 的「再現」更因此是不穩定、不完全的。
基於這樣的理解,本研究所採取的立場與旨趣並非追求完整、忠實地呈現田 野現象和研究對象,而是在審慎進行觀看與敘說、虛心開放其他人的共同觀看與 敘說可能的前提下,試圖從自身同時作為研究者與田野行動者(憂鬱者)之一的 位置,完成一次說明著憂鬱者與 Instagram 的共同說故事行動如何被推衍的闡連 行動。
在此,我要以本研究的「轉譯」後設視野回望本研究在第三章與第四章完成 的描述與分析。基於第二章〈轉譯與再現〉的立場,本研究所做的「說一則關於 說故事的故事」,事實上是一種嘗試「轉譯『轉譯的過程』」的行動。因此,儘管 第三章〈共生〉及第四章〈結盟〉的書寫語調顯得較為明晰、確切,但本研究所 嘗試的仍是持續地轉譯,而非追求完整、忠實地呈現田野現象和研究對象。
在第三章,我所轉譯的是「說故事的人和非人」(憂鬱主體)的共生狀態,
在其中,混雜的主體以及牽涉了人與非人行動者的聚合體在田野轉譯中持續生成、
存續。在第四章,我所轉譯的則是「人與非人故事闡連行動」中的結盟可能,在 述說/閱讀故事的過程中,各項異質行動者透過彼此徵召、動員、提出異議,持 續展開相互依存/互相傷害的行動情境。
研究者對於現象的敘說與分析儘管已然拋出、似乎已成定局,但站上「轉譯」
的後設思考位置,事實上本研究仍持續開放、期待著來自不同方位的視線、不同 音調的聲響,來與本研究共同完整這不可能完整、卻可能無比豐富的言說。不斷 地在論文中以後設姿態檢視自身作為研究者的書寫或許多少展現了研究者的不 安,但這樣因自身的不安而站上的位置卻也帶來了持續地回望,回望帶來批判、
釐清與謙虛,讓我們澄清自身位置及侷限,並開放未知他者(對於本研究而言或 許是其他研究者、田野中的憂鬱者、或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他者)的共同闡連。這 是本研究在此首先要特別說明的特殊位置,而這個位置的展露即為本研究的貢獻 之一。
二、 主體的「共生」狀態
憂鬱者「主體」的狀態應該如何描述?在關於「共生」的討論中,本文視「主 體」為在異質的個體處境、身體部件與環境資源耦合行動中浮現的混雜狀態。我 採取了拉圖與行動者網絡理論(ANT)建議的關係性本體論視角、以及將人與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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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等異質行動者都納入行動軌跡的一般對稱性原則,作為本研究的基礎方法和本 體論視野。這樣的角度提醒我們在探看技術環境中的人類(憂鬱者)處境時,採 取一種「對稱人類學」的視角。然而,儘管拉圖倡議的是牽涉了細微互動交織的
「人類學視野」(Latour, 2012/余曉嵐等譯,頁 68-70、80-83),但當問題延伸至 日常生活實作中的人機關係時,行動者網絡理論往往只關注霸權網絡之建立的視 角(林文源,2014),卻似乎只有「提醒」我們「一般對稱」地探看的作用,對 於細緻的實作與存在,我們仍需要其他較微觀的探看方法。因此,在「共生」的 理論架構討論中,我一方面承接著拉圖、哈洛威等人對於異質行動(一般對稱性 原則)與共同成為(關係性視角)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也試圖將這些視角與克拉 克對於延伸心智的討論,以及 Gibson 等人對於符擔性概念的討論進行架接,使 之成為探究Instagram 憂鬱者「主體」如何被異質元素共同行動出來的架構。
對於克拉克而言,「人類」本就處在分散(distributed)的狀態,是身體的各 個組成部分和其他環境資源的時時耦合與斷開,我們才在處境中存在著並推展行 動(Clark & Chalmers, 1998; Clark, 2008)。因此,「延伸心智」的概念並非人類接 上科技,就與科技共生、延伸,而是強調我們「本來的共生狀態」。在這樣的脈 絡下,克拉克所說的由各項身體、環境資源所形成的「迴路」或許便能與行動者 網絡理論的網絡視角接軌。基於分散式認知系統與延伸心智而成的混雜主體,在 耦合與斷開不斷往復的迴路中推展行動,就好比行動者網絡理論討論的網絡中,
不斷發生的牽連、異議、離散與再次牽連。也就是說,延伸心智的討論允許我們 思考一個更微觀且「體現」(embodied)的「行動網絡」,這個行動網絡並非巨觀 的科技社會企業家霸權網絡案例(林文源,2014),而是基於處境中身體與資源 的微觀交互作用,在這樣的交互作用中,處境中的「主體」於焉浮現。
這樣的想法提供了我們對於行動「主體」的重新想像,它回應了拉圖在《我 們從未現代過》中未說清的混種「類主體」概念,更進一步地說明了「主體」並 非傳統意義上邊界清晰、先驗存在,而是生於體現身體與環境資源的關係中的「混 雜主體」(曹家榮,2016)。這樣的「混雜主體」是不斷地變動的集合體,也是行 動出的現象,不斷持續地在各項資源的耦合與斷開中生存、推展行動。
三、 異質闡連的「結盟」
在關於「結盟」的討論中,我採用了女性主義行動者與學者對於「結盟政治」
的討論作為理解Instagram 憂鬱者(s)共同行動的基礎(Reagon, 2000; Butler, 2004, 2014; Young, 1990/陳雅馨譯,2017)。這些討論十分強調聯盟之中的差異:結盟 行動中,我們總得和那些跟我們有些許親近性,卻也有著極大差異的他者共同行 動,因此可能必須忍讓、必須妥協、必須受傷。這回應了本研究田野中的某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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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也回應了在對於「共生」的討論中同樣強調的我們對於彼此的依賴。
然而,差異結盟的用意是建立明確的戰線,共同抵抗某些與我們不同、傷害 我們的他者嗎?本研究提出了一個不同的觀點,認為差異結盟的目標也可能是在 彼此徵召中,尋求行動者之間的相互依存。這種大多數時候尋求相互依存、而非 積極抵抗的結盟行動,明顯地呈現在 Instagram 憂鬱者的書寫和連結實作中。在 這些行動中,除了牽涉到差異帶來的傷害與忍受,尚牽涉到行動者之間的異質闡 連。
闡述和構連是不斷地發生在憂鬱者與科技物接合、憂鬱者與憂鬱者彼此連結 的行動中的。基於糾纏於世界的個人歷史處境,憂鬱者擁有著各自的故事,這些 故事在個體身體與 Instagram 技術系統的相遇、接合中被闡述,完成一篇篇揭露 了脆弱面向的書寫。這些故事的述說,透過 Instagram 技術系統輸入、呈現與互 動的可能,構連著一個個憂鬱者彼此。這些暴露帶來了憂鬱者自身的療癒,也帶 來對於彼此狀態認識、並提供支持的可能。這正是一種透過揭露來尋求與彼此的 共同未來的行動,即使並未抵抗什麼,在不斷地轉譯著差異故事的過程中,仍可 能求取到相互依存、尋得可能盟友的機會。
「結盟」因此是朝向「非暴力」而努力的行動(Butler, 2004),也是一種認 清差異,理解自身與差異他者(無論是人或非人)必然的共生,持續糾結存續、
求取共同生存的行動。這樣的「結盟」將更多我們原來不察的盟友帶進了行動的 視野中,並看見旨趣、行動傾向各異的盟友帶來的可能新路線。
四、 「相互依存」的消極與積極
然而,前述結盟形式所尋求的「相互依存」是否可能過於消極?在此,研究 者也要再次重新思考前文一直提及的「相互依存」可能的疑慮。在本研究的討論
然而,前述結盟形式所尋求的「相互依存」是否可能過於消極?在此,研究 者也要再次重新思考前文一直提及的「相互依存」可能的疑慮。在本研究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