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言
第四節 案例分析二：「Instagram－憂鬱者(s)集合體」的形成
一、 透過標籤指認彼此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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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與上一節的討論不同的是，這節強調Instagram 不只是一項能夠運算的媒介，
還進一步是一個能夠透過它進行社會互動的媒介，透過 Instagram 運算系統中介 的頻繁追蹤、書寫、閱讀、互動，「Instagram 憂鬱者(s)」成為一種憂鬱者與 Instagram 技術系統隨時耦合又斷開、與他人時聚時散（而非永恆聯繫）（黃厚銘、林意仁，
2013；黃厚銘、曹家榮，2015）的集合體。由 Instagram 社群平台中介的憂鬱者 行動，並不只是個人與科技物的耦合行動，因為這牽涉了個體憂鬱者與其他憂鬱 者的連結；這也不只是由不同個人建立關係的純粹「社會」互動，因為非人運算 媒介認知的、乃至於行動的能力明顯牽涉其中。最終，這是一個由異質的「我們」
在進行著的找尋彼此、與彼此連結，並在連結中閱讀與書寫的行動。在接下來的 小次節，我將透過田野觀察與訪談資料，說明「Instagram 憂鬱者(s)」是如何由一 個個涉入 Instagram 運算系統的憂鬱使用者，一方面透過自己的行動抉擇，另一 方面又將連結的行動部分委任給或許對其而言是黑箱的演算法、技術系統，來開 始連結彼此、並逐步形成一個包含了人類與非人他者的集合體。
一、 透過標籤指認彼此
Instagram 中的連結如何可能？或許貫徹到底，我們得打開 Instagram 演算法 的黑箱，抽絲剝繭般地找尋它使「我們」連結的蛛絲馬跡。儘管這確實對於探究 Instagram 憂鬱者彼此如何透過運算而連結成共同體而言是重要的，但一方面基 於我對於資訊科學先備知識的不足，我在「閱讀」、「翻譯」演算法上，確實有嚴 重的「語言障礙」（Latour, 1999／麥永雄譯，2015，頁 121-124），另一方面，我 則深知，儘管無法從演算法的角度出發探看連結的發生，但作為一個涉入 Instagram 書寫的憂鬱者、人類行動者，我還是能從個人連結的實作經驗來看連 結如何可能。從我的經驗世界來理解，「我們」Instagram 憂鬱者，確實也是一個 個差異個體透過各種選擇而參與進運算網絡，因而連結的結果。接下來，讓我來 為你們說說我和「我們」的故事。
我只有一個Instagram 帳號。這個帳號是我在 2014 年創立的，一直以來我都 不太避諱在自己的頁面上書寫自己的憂鬱處境，因此一直以來，我都是用同一個 帳號在追蹤其他憂鬱者。而與我的經驗不同的，許多憂鬱者在所謂的「主帳」或
「大帳」之外，還會創立相對私密的「小帳」，在大帳之中，他們和自己身邊的 朋友彼此追蹤，而在小帳之中，憂鬱者則可能與和自己同樣處於各種憂鬱情境中 的其他帳號彼此追蹤，大部分的憂鬱書寫以及與其他憂鬱者的連結，是發生在他 們的小帳上。
在2018 年之前，儘管我在 Instagram 頁面上早已經有許多於憂鬱情境中進行 的書寫，但我並未開始與其他Instagram 憂鬱者發生連結，在 Instagram 上和我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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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Instagram 動態牆的最下方點擊了放大鏡圖示，進入搜尋頁面，並在「主題 標籤（#）」搜尋頁面上的搜尋列輸入「憂鬱症」三個字，使得所有標註了「#憂 鬱症」的公開貼文呈現在搜尋結果頁面上，這才讓我透過閱讀以及追蹤，20連結 上我原本所不認識、與我的生命經驗相差甚遠、卻又與我有部分親近性的憂鬱者 們。
在處境中、在連結的渴望中，憂鬱者在某些貼文中以「#憂鬱症」標註了自 己，開放了被尋獲、閱讀、追蹤的可能性，而當時的我則透過在 Instagram 標籤 搜尋欄位上輸入「憂鬱症」，找到標註了「#憂鬱症」的貼文，這是 Instagram 的 設計者與它的運算設定，以及對我而言的憂鬱他者的行動抉擇，提供了我們與彼 此接觸、相遇、連結的機緣。我們看起來或許越來越像透過「#」而處在同一種 空間、擁有同一種身分認同的「社群」（Laestadius, 2016），但這個「群」還應該 包括那些非人、但也參與連結行動的科技系統。
拍攝一張照、繪出一幅圖、書寫一則故事、還是留下簡潔的「主題標籤」、
「#」（hashtag），都是一種把資料交託給平台的記憶留存，而「#」的使用更是留 下了使人按圖索驥的蹤跡，我們將某個蹤跡留下，把連結的開關打開，交給 Instagram 運算系統，使它能在其他人找尋這個主題時，找到我們。我們不需要親 自前往，只需要等待。以我的經驗為例，在開始透過「#」追蹤其他憂鬱者之後，
我也開始在自己的情緒筆記中標註上「#憂鬱症」，並在我的個人頁面的自介區塊 中打上關於憂鬱或尋求連結的文字。21在這之後，除了由我自己透過標籤的搜尋
20 在這裡，我們或許可以談談 Instagram 中的「追蹤」機制。在 Instagram 中並沒有如同 Facebook 那樣的「好友邀請」機制，也就是按下接受邀請，雙方就成為好友；在 Instagram 中 建立連結是透過使用者彼此「單向」的「追蹤」，連結的兩個使用者只有單向追蹤或「互追」的 關係，而沒有Facebook 中的「好友」概念。在追蹤的行動中，某個帳號若設為公開，則可以直 接追蹤，若該帳號設為不公開，則在按下追蹤後，還得該帳號使用者的同意，才能閱讀到其貼 文。如前文曾提過的，許多Instagram 憂鬱者同時擁有不同帳號，而較常發布私密憂鬱故事的
「小帳」通常是不公開的，因此憂鬱者彼此並不一定能夠利用此處所討論的標籤來搜尋到彼 此，而只能透過後文「好友的好友」的方式與彼此連結。這樣的連結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基於 好友而有的推薦追蹤名單，另一種則是在好友的貼文中看到新的可能追蹤對象。前者會在此節 的第二部分討論，後者則在第三部分討論。本文認為，無論是在何種脈絡下按下追蹤，「追蹤」
的行動意味著的是在相遇後，送出想進一步閱讀對方的故事、與之在Instagram 個人網絡／「社 群」中「共同生活」、甚至「結盟」的邀請。
21 我的自介內容擷取自某個叫做「都市廢藥漂流聯盟」的臉書粉絲專頁上的一首詩：「我 其實知道你不會來，至多守望。但我還是放著絢爛的訊號彈，空投不會被辨識的符號。（都市廢 藥漂流聯盟，2016.04.01）」。在 Instagram 憂鬱者社群中，也常能看到不同憂鬱者使用特定的方 式在自介中標註自己，例如在自介中羅列自己的年齡／出生年、性別、性傾向、受傷經驗、確 診與住院時間，以及在ICD-10、DSM-5 當中被介定的精神疾病分類及編碼等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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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追蹤他人，某些也同樣地在自己的頁面上說著各自憂鬱故事的憂鬱者，也開始 追蹤我。
尋求連結為的是看到更多故事，那些與我類同又與我不同的故事。我們的故 事如此地富含差異，那是記憶與蹤跡在雲端上的留存，造就了「指認出彼此」的 可能性。我的記憶、連結的渴望、對自我的標籤被整理存放在雲端儲存空間，每 當有人為了各種原因搜尋這個敏感的關鍵字「#憂鬱症」時，Instagram 能給他的，
除了那條警語：「請留意：這些貼文可能包含暴力血腥的內容。如需有關自殺或 自殘內容的相關資訊與支援，請點按瞭解詳情」，便是我們之間的牽扯與新的關 係了。除了「#憂鬱症」，擁有不同歷史與處境的個體還可能搜尋「#家暴」、「#自 殺」、「#同志」、「#霸凌」、「#厭食」……，這些主題標籤讓個別憂鬱者作為集合 體的核心，連結一個個與自己親近又充滿差異的他者。
二、 「為你推薦」
「我們」並不一定只能透過「#」來指認出彼此，還可能透過經由演算法給 出的好友推薦名單：「為你推薦」。「為你推薦」會在我滑動Instagram 動態牆時，
「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的動態牆上，並呈現出那些演算法認為我或許該追蹤的帳 號（如圖三-15），而我有時候會在這裡遇到真的想追蹤的人，許多時候則會對推 薦名單感到莫名其妙。
圖三-15：會出現在動態牆上的「為你推薦」名單
我們透過故事書寫的筆跡——我們拍攝與繪出的圖像、我們敘事的內容、我 們常用的標籤、我們與誰當好友——，將連結的可能性委任給 Instagram 演算法，
期待Instagram「為你推薦」適合的追蹤對象。但委任有時候卻會帶來令人無法想 像或哭笑不得的結果，我便在相對私密的 Instagram 被建議追蹤不熟識的臉書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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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算法，它或許是對我們這些熟習 Instagram 的使用、卻無法接近實際運算 邏輯的人類行動者而言，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們隱然相信著演算法的「靈驗」， 覺得它能夠提供我們些什麼，因此將「指認彼此」的重要任務委任給它，然而不 像我們知道書本能清楚地展開閱讀的可能性、鍵盤明顯地擁有敲擊的可能性一般，
我們卻不知道對它的使用與委任「確切」能帶給我們什麼。
那些「和我們一起行動、但有時不與我們一起行動、或無視我們而行動的複 雜社會—技術系統」（Nagy & Neff, 2015）在使用可能性上看來或許就像個黑箱，
但對於我們而言，它卻似乎是充滿著無限可能性的。Nagy 與 Neff（2015）對此 便提出了「想像符擔性」（imagined affordance）的概念說明這種使用實踐，22他們 指出，使用者時常在感知上會相信並期待社群平台或科技物提供自己某些可能性， 知道這能否服膺我們的那種想像（Nagy & Neff, 2015）。
如同Bucher 對 Nagy 與 Neff 的贊同（Bucher,2016; 轉引自 Bucher & Helmond, 2018），對於 Instagram 演算法的想像和期待確實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我們怎麼使用 它。基於這種信念，儘管不知道如何在與 Instagram 的關係中「用正確的方式」
運用演算法的運算特性來連結，我們大部分的使用者還是不會太鑽牛角尖地研讀 它的構造，精密計算出最佳使用模式，而是在使用實踐中，將要與誰連結的抉擇 行動「部分地」委託給 Instagram 的「為你推薦」演算法，並在推薦名單中選擇 是否要和這些演算法透過運算找出的與我們如此相像的那些憂鬱者連結。這個連 結的行動，是我與其他憂鬱者的各式抉擇書寫、我們各自生產出的數位足跡的雲
運用演算法的運算特性來連結，我們大部分的使用者還是不會太鑽牛角尖地研讀 它的構造，精密計算出最佳使用模式，而是在使用實踐中，將要與誰連結的抉擇 行動「部分地」委託給 Instagram 的「為你推薦」演算法，並在推薦名單中選擇 是否要和這些演算法透過運算找出的與我們如此相像的那些憂鬱者連結。這個連 結的行動，是我與其他憂鬱者的各式抉擇書寫、我們各自生產出的數位足跡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