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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記憶與尋求被理解

第一章 前言

第二節 脆弱性的暴露與科技物的物質性作為結盟基礎

二、 記錄、記憶與尋求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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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放的」(B)。儘管吐露脆弱性可能使自己受傷、「不自在」,但因為對於「這些 人」的信任,憂鬱者構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脆弱書寫空間、「泡泡」、「同溫 層」,一方面或許戰戰兢兢地小心書寫、提防他者,另一方面卻也能放心地與信 任的彼此相互依存。然而,就如同前文不斷強調的,是在 Instagram 憂鬱者集合 體中,憂鬱者們與 Instagram 共同行動完成書寫,因此或許我們可以說憂鬱者信 任、相互依存的更不只僅止於「這些人」,更有這個隨時預備在側、有機會促動 療癒和連結行動——但卻同時可能使之面臨受傷風險——的 Instagram「非人」

書寫與貼文系統。

二、 記錄、記憶與尋求被理解

我們在前一小節談到,在需要獲得舒緩的情境中,憂鬱者口中的「被安放」

事實上更是與Instagram 的共同書寫行動。而在這節要討論的另一個脈絡——「記 錄」——之下,憂鬱者也談到了「放」(B、C、D)這個動作,但對於本文而言,

要說明「記錄」行動,依然不能止於人類行動者把某些東西安置在某個空間,而 是呼應著第三章第三節的第二部分談到的,憂鬱者與 Instagram 共同完成的記憶 留存、再現與存取的行動。34

在「記錄」的脈絡中,憂鬱者口中「放」進帳號裡、與 Instagram 共同完成 紀錄的,並不一定都反映了憂鬱的情境,憂鬱者「放」進 Instagram 裡的時常是 交雜了各種日常生活面向的事物,B 就提到自己的小帳是個「愛放什麼就放什麼 的地方」,他時常把自己未完成的繪稿、覺得有紀念價值、但不適合擺在「閃亮 亮」的公開帳號裡的隨拍照片「放」進Instagram 私密帳號裡(B)。C 和 D 則是 會在Instagram 私密帳號上記錄下「突然想到的一些詞彙」(C)或「思維方面比 較…直…直觀的東西」(D),這些字句可能「片段到…我現在回去看我都不知道 我那個時候在想什麼…」(C)。

大部分的時候,這些「記錄」確實能發揮一些作用,提醒健忘的我們。對於 用Instagram 上的記錄來提醒我們自己,我和 A、D 都有一些經驗。A 提到自己 諮商結束,就會在路上找個地方坐下,「當場記錄」剛剛談到的事(A);而我則 是在自己2015 年六月的 Instagram 書寫中,使用了「#tsiauhong 作息」這個主題 標籤(hashtag),用流水帳的方式記錄、索引、檢視自己的生活(如圖四-3),也

34 事實上,這裡是因為語言的限制才使用「存取」一詞。正如第三章第三節的第二部分 所談到的,對於記憶,應該不只是「存取」的動作,而是與既有記憶、記錄共同行動,開展出 接續行動、以及新的記憶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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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幾次回精神科看診後,盡快記下「看診筆記」(如圖四-4),為下一刻或許陷 入焦慮而思緒不清的自己提供一個可以依循的指南、可以定的「錨」(使用自傳 筆記)。

圖四-3:我為了記錄作息,使用「#tsiauhong 作息」發布的 Instagram 貼文

圖四-4:我在看診後發布的「看診筆記」Instagram 貼文

被記錄下來,使憂鬱者能夠回觀、提醒自己的還不只醫囑,憂鬱者也在 Instagram 記錄下各種幸福或沮喪的時刻,讓自己能夠按著走過的軌跡尋求此刻 的生存。D 會在 Instagram 中把幸福的時刻記錄下來,他認為這會是自己在沮喪

在Instagram 中將自己的情緒與生活波動記錄下來,他認為自己的記錄呈現了「我 們到底做了什麼、努力了什麼…然後為什麼會掉下去…為什麼又爬起來了」(A)。 時而轉好,時而陷落,這是憂鬱者經驗中不斷在面對的事情,透過在此作為「記 憶儲存裝置」的 Instagram,憂鬱者可以按圖索驥,使自己有機會再次看見、認 識、尋回不同時空的自身處境,並據此推展自己接下來可能的行動。35

Instagram 與憂鬱者共同完成「記錄」這項行動,將處境的特定面向留存於 Instagram 資料庫中。對於本文所主張的混雜主體樣貌而言,這樣的「記錄」行 動,是一種在脈絡中與科技物共同認知,將思緒延伸、並留存、再現特定部分的 行動,它具有克拉克所說的「緩衝儲存器」(storage buffer)的作用(Clark, 2008, p. 14),無論是書寫系統,還是記錄下的文本,都是幫助憂鬱者記得更多、更久,

可成為持續行動依據的共同行動盟友。36

此外,在 Instagram 中的「記錄」尚不只是為自己而書寫的紀錄文本,它更 可能是一種待被看見、待被記得、具有公共意義的記憶。Instagram 憂鬱者書寫憂 鬱,似乎是與 Instagram 技術系統共同行動出舒緩、療癒與連結,或是前面所說 的,留存,然而,在公開的小帳、或多人追蹤的小帳中公開展示、曝光這些「記

「我們」構連成一體,提供我們對抗惡意他者的結盟因子(Reagon, 2000)。然而,

在探問 Instagram 憂鬱者基於書寫、闡連的「結盟」究竟在「抵抗」著什麼的時 候,卻會發現事實上Instagram 憂鬱者並不常進行具有攻擊、反擊意義的「抵抗」, 人面前,本就是易傷人、又同時易受傷的(Butler, 2014, p. 114; 2004, p. 20)。因 此,巴特勒建議我們在「非暴力」的前提下結盟,對此,她提出了一種另類的結 盟策略:文化轉譯(cultural translation)。透過文化轉譯進行的結盟是對脆弱性暴 露的動員(Butler, 2004, pp. 47-49; 2014, pp. 114-117),透過脆弱性的暴露,具差 異的存有試圖開啟之間對關係的思辨。在其間我們會發現彼此有許多不同,但仍 願意在非暴力的前提之下尋求相互依存的方式,以對於互相理解的追求取代施加 於彼此的暴行(Butler, 2004, 2014)。

A 以及許多憂鬱者的闡連行動便正是透過脆弱的暴露,進行「文化轉譯」形 式的結盟。他們揭露自己狀態的起落、試圖述說一則則故事,除了是要在憂鬱者 之間尋求被安放的「泡泡」,也同時冀求在大眾眼光下尋求被理解。這樣的被理 解,被巴特勒稱作「肯認」(recognition)(Butler, 2004, p. 44),追求肯認並不只 意味著接受、承認彼此當下、既有的狀態,以 Instagram 憂鬱者來說,這樣的行 動更是在尋求一個可能與惡意他者連結、牽扯的「未來」(Butler, 2004, p. 44)。

在相互嘗試理解的過程中,憂鬱者自身、願意傾聽的他者都持續地在變動,推展 出新的相互依存關係。

此外,這樣面對著惡意他者、非憂鬱他者進行的「文化轉譯」形式結盟,同 樣也是基於憂鬱者與Instagram 先行形成的異質結盟:Instagram 的書寫系統提供 了憂鬱者書寫機緣;可匿名、可自行設定的隱私權限,以及 Instagram 分享、連 結的遊戲規則,也讓在大眾視野下可能受傷的憂鬱者即使擁有大批追蹤者,仍能 保有匿名身分,使之一方面看見自己可能的影響力,一方面也受到匿名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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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願意進行文化轉譯式的書寫和傳播。

然而,Instagram 中脆弱記憶的留存、暴露卻並未必能被治理政權(無論是 Instagram 當中的,或者是當前社會的治理政權)接受,我們曾在註腳 33 中提到,

憂鬱者因為擔心自己「傷到人」而可能在貼文與不貼文之間游移。而在此,我則 要進一步地提到 Instagram 的管理機制如何影響憂鬱者的游移。若是回到本小節 最一開頭形容Instagram 為一「記憶儲存裝置」的話,那麼 Instagram 的管理機制 似乎就是那個有權決定哪些記憶可以被留下來、哪些不該被留下來的幕後判官。

脆弱的暴露可能「使人受傷」,不只憂鬱者自己這麼認為,在 Instagram 發生 了第一章提到的 Molly 事件後,Instagram 官方對於管制的手段也更趨嚴格,這 便是在處理各種可能「造成傷害」的狀況。而將什麼樣的貼文區分為「鼓吹可能 造成傷害甚至導致死亡的行為」(Instagram, 2020)便是手握管制貼文權力的 Instagram 官方所做出的治理抉擇。37如第一章所述,在那之後,Instagram 禁止了 使用者發布自傷、自殺相關內容,即使是在私密帳號中、或是經過編修而使演算 法無法偵測的內容、甚或是明顯未違反社群守則的貼文,都可能因為各種確切或 不明的原因遭到刪除。

憂鬱者在 Instagram 的治理手段、自身對揭露的需求,以及可能傷害到人的 擔憂下游移,每當治理機制變嚴苛、或者出現一群因為不熟悉憂鬱者處境而檢舉、

攻擊這些貼文的人時,憂鬱者就有可能面臨「記憶」被刪去、甚至連「記憶儲存 裝置」——Instagram 帳號——也被封鎖的危殆,使憂鬱者陷入焦慮和憤怒。這些 的記錄與協助記錄的裝置對於憂鬱者來說已經是生活中的必要依賴,A 提到 Instagram 是自己「生活中一個…很重要…記錄狀況的東西」(A)、「生活中比較 重要的依靠」(A),而當這些憂鬱者賴以為生的記錄以及記錄裝置「被拿走」時,

便可能面臨「很慌張」、「好糟糕」、「沒有辦法生活下去」、「很難過」(A)等狀況。

面對這樣可能令自己受傷的管制,A 卻說:「我們也有一點錯…不能…發…自殘 照,我們卻發了,這是我們自己要檢討的地方」(A)。A 在某些行動脈絡中或許 部署了紀錄、呈現與公共對話的可能,但脆弱書寫的公共化卻仍得時常與「正常 人文化」及Instagram 治理機制周旋。A 這樣的「檢討自己」或許正反映了 Instagram 不同面向帶來的矛盾性:Instagram 的書寫介面、分享機制鼓勵我們書寫、揭露,

並使我們依賴書寫、揭露,然而,它的治理政策與文化傾向卻可能拒斥對於脆弱 的暴露,這使得Instagram 憂鬱者必須不斷地在對於 Instagram 盟友的依賴中,同 時面對游移與協商。

37 見https://www.facebook.com/help/instagram/477434105621119。

Instagram 憂鬱者許多時候會在有著「親近朋友」(B)、「比較認識的朋友」

(A)的私密「小帳」中書寫憂鬱處境,然而,「憂鬱者」並非他們唯一的身分,

除了這些隱密的小帳之外,許多Instagram 憂鬱者也在 Instagram 中「經營」著其 他具有不同作用的帳號。38這些帳號的主題眾多,或展現日常社會生活中的自己

(A、B、D)、或與議題倡議相關(A、B、D)、或牽涉到不同興趣(B、C、D)。

B 認為「IG 很中心的是想要被看到」,對於他書寫脆弱處境的帳號,他提到

在與 Instagram 共同完成的自我呈現與「被看到」中,憂鬱者並不一定是向 他者尋求理解自身脆弱,在各個不同帳號中,憂鬱者透過 Instagram 方便的多帳 機制切換至倡議者、創作者、寵物飼主、憂鬱者等不同角色,並在與Instagram 書

在與 Instagram 共同完成的自我呈現與「被看到」中,憂鬱者並不一定是向 他者尋求理解自身脆弱,在各個不同帳號中,憂鬱者透過 Instagram 方便的多帳 機制切換至倡議者、創作者、寵物飼主、憂鬱者等不同角色,並在與Instagram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