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言
第四節 章節概述
三、 結盟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嵌於環境中的體現身體與外在資源的不斷耦合與斷開過程,心智和認知的現象才 浮現在與這些資源形成的迴路中(Clark, 2008, chap. 1; Clark & Chalmers, 1998)。
克拉克所討論的「延伸心智」似乎隱微地蘊含著拉圖和哈洛威那種強調關係的本 體論視野(Haraway, 2008; Latour, 1991/余曉嵐等譯,2012),並更進一步地引起 我們思考一種延伸至非人層次的異質主體樣貌,在這個脈絡下,憂鬱者並不如第 二章所說的那樣,被由他人口中發聲、或透過工具發聲,憂鬱者的發聲是鑲嵌於 技術環境中,與各種資源耦合,體現地完成的。
然而,儘管延伸心智的討論有助於我們重新理解人與技術物的關係、乃至於 想像一種異質樣貌的憂鬱者主體,但若無資料輔助,異質的 Instagram 憂鬱者主 體或許也還只停留在理論層次上的想像,因此,我也將引入「符擔性」(affordances)
的概念作為切入憂鬱者與Instagram 互動的起點。「符擔性」的概念簡而言之,是 指事物基於其特性,對互動者所「提供」(afford)的各種互動可能性。在這些可 能性的範圍中,互動者的個體經驗和使用脈絡會將此事物所蘊含的豐富可能性部 分地展現出來(Gibson, 1986; Hutchby, 2001)。符擔性的概念背後並不預設一種 與拉圖和哈洛威相符的本體論視野,然而這確實是一種讓我們有機會去探看人與 科技物相遇的切入角度;也就是,以憂鬱者在與 Instagram 的相遇所迸生出的使 用可能性作為起點,我們才將進一步地去看 Instagram 憂鬱者認知迴路的浮現,
並闡連出一種異質的Instagram 憂鬱者主體。
具體而言,我將在分析部分試圖從憂鬱者如何開始操作Instagram 介面開始,
討論他們的相遇呈現出了怎樣的行動可能性,並進一步探討這些行動可能性又能 如何反映出憂鬱者與 Instagram 的共同生存樣貌。也就是說,符擔性的分析可以 作為本研究在探討憂鬱者 Instagram 使用實踐上的基底脈絡,在此之上,本文才 能更進一步地在理論層次上描繪憂鬱者與Instagram 共生的主體樣貌。
在此,我提供了兩個案例分析:第一個案例說明了憂鬱者在「貼文」這項特 定行動中展現出的混雜主體樣貌;第二個案例則說明了憂鬱者如何與牽涉了演算 法的 Instagram 技術系統連結,並和其他憂鬱者也產生連結,共同在書寫與追蹤 行動中形成隨時耦合又斷開、時聚時散的「Instagram 憂鬱者(s)集合體」。
三、 結盟
在第四章,我將從「結盟政治」的討論出發。「結盟」意味著基於獨特個體 差異,連結政治行動,這種結盟肯定了不同社會位置上的個體對議題的特定經驗 和觀點(Young, 1990/陳雅馨譯,2017),並要求我們肯認彼此差異,在尊重的 前提下暫時忍受差異帶來的不安,策略性地共同行動、共同抵抗(Reagon, 2000;
‧
Haraway, 1991/張君玫譯,2010)。然而,儘管結盟是運動及塵世生存的關鍵,
但它的既有意義對本文的旨趣而言,卻還是存在著兩個問題:一方面,這種結盟
以「故事」的述說來結盟,牽涉到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討論的「非暴力」
(non-violence)、「文化轉譯」(cultural translation)式的行動。Instagram 憂鬱者 的結盟行動或許無法展現積極的「抵抗」樣貌,但卻是透過脆弱性的暴露,與其 他憂鬱盟友、可能傷害自己的他者尋求著「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y)(Butler, 2004, pp. 29-49; 2014, 99, 114-117)。這種以「故事」來連結憂鬱者的結盟形式,
顯示了憂鬱者儘管處於無力處境,卻是具能動性地在「闡連」著。哈洛威在《猿 猴、賽伯格和女人》中使用了「闡連」(articulation)一詞來同時表達其「闡述與 扣連」的雙重意涵。值得注意的是,在哈洛威對這個詞彙的討論中,「闡連」一 詞是具有物質性的基礎的:故事的闡述、乃至於迴盪與綿延,一方面是基於個體 體現的經驗,另一方面則是基於個體與說故事的技術和對象耦合。闡連的行動讓 差異個體的處境被彼此閱讀,在這些閱讀中,憂鬱者看到彼此,並基於經驗上的 親近性再次書寫,使得各種故事不斷迴盪(Haraway, 1991/張君玫譯,2010,頁 181-190、341-342)。這裡所說的「故事」並非一種清晰、連貫的個人史,更不會 是集體的大歷史,這些故事根植於科技物的物質性以及個體變動的處境,而擁有 各種樣貌。
此外,本文也透過拉圖對「政治」的重新定義,主張一種異質的結盟政治。
在《自然的政治》(Politics of Nature)一書中,拉圖將「政治」從傳統人類那端 的「利益和權力的相互作用」,重新帶到了「共同世界的逐步構成」的新定義上
(Latour, 1999/麥永雄譯,2015,頁 104-106;頁 444)。「政治」在他的重新定 義下,進一步地指涉了人與非人的施力、聚合與行動,在這個脈絡下,「結盟政 治」的意義也就隨之擴展為異質的屬性。但我們如何能說那些非人行動者正在「施 力」或「結盟」?確實,基於人類與非人行動者之間的差異,我們並無法直接理 解非人行動者的行動意義與旨趣,因而看不到、無法想像這些非人正在行動,拉 圖認為這是物的「語言障礙」(Latour, 1999/麥永雄譯,2015,頁 121-122)。然 而,在拉圖的脈絡裡,那些對於人類而言有意義的物的行動旨趣,事實上卻是一 次次在轉譯的過程裡被呈現在行動的集合體中的,而這也正是物所施展的行動能 力(Latour, 1991/余曉嵐等譯,2012;Latour, 1999/麥永雄譯,2015;Latour, 198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林宗德譯,2004)。以此觀之,憂鬱者在「無力」的狀態下觸碰了手機,在與 技術系統的接合中,其情緒與語言被轉譯為對於系統而言有意義的語言,而正是 在這個時候,異質的結盟行動展開,技術系統被徵召進憂鬱者書寫「故事」的集 合體中。憂鬱者與 Instagram 技術系統連結,共同闡述了一則則故事,而一則則 故事又扣連著一個個基於處境而有差異的憂鬱者個體,他們在彼此的故事中部分 地與他人連結,基於彼此的親近性(affinity),在紛雜的議題上結盟、行動(Haraway, 1991/張君玫譯,2010,頁 181-190、251-253、274-275、285)。然而,儘管這種 異質的、基於脆弱性暴露的結盟形式形成了一種相互支持、共同行動的集合體,
但異質的共同行動中仍可能出現種種「異議」,這顯示在Instagram 管理機制對於 脆弱書寫與暴露的治理,以及人類憂鬱者對此進行的協商行動。
在這部分,本文也將試圖從田野觀察與訪談所得,透過兩個面向的討論,說 明 Instagram 憂鬱者在書寫闡連行動中的異質結盟樣貌。第一個面向說明了 Instagram 憂鬱者(s)基於 Instagram 技術系統而有的脆弱面向書寫與操演策略,在 其中牽涉了Instagram 書寫系統帶來的療癒、Instagram 作為記憶延伸系統所促動 的生活軌跡紀錄、被理解權的宣告可能,但這也帶來了可能的刻板呈現與來自 Instagram 管理機制和非憂鬱他者的傷害,面對這些,憂鬱者有必要再基於 Instagram 技術系統進行自我呈現的管理與和 Instagram 的協商。第二個面向則聚 焦於Instagram 憂鬱者(s)集合體中發生的支持、照顧與少數帶有明確倡議或抵抗 意義的行動,並且說明在這些行動中,基於人類憂鬱者彼此之間的差異而有的齟 齬和可能的互相傷害,以及面對此傷害,為了相互依存而可能的容忍;同時,帶 來傷害的亦不只有人類憂鬱盟友,Instagram 這項非人盟友也可能因為治理手段、
演算法黑箱以及正向文化中,為憂鬱者帶來或輕或重的不適,而憂鬱者在行動中 也同樣可能面臨協商、忍受或挪用,與Instagram 發展出新關係,持續共同行動。
最後,事實上,這份論文的書寫本身也是一種闡連的行動,透過闡述一則關 於說故事的故事,我也在試圖回應拉圖對於「闡連」(articulation)的想法。在拉 圖的脈絡中,闡連的功課是去釐清行動者的軌跡,將黑箱中的渾沌脈絡化為行動、
連結的彼此(Latour, 2004, p. 89)。脈絡化是一種繪出路徑、又繪出彼此界線的行 動,一旦闡明又連結了界線(差異)與行動路徑,我們便能看到與我們結伴同行 的,事實上充滿著在現代性大分裂下被排除的「他者」;看到彼此,我們便能在 回應/負責的倫理要求下,持續闡連、持續依賴彼此、持續施力。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章 轉譯與再現
你曾運行勇敢的機器人 在蛋做夢時
射出去美好的女人們說:我集中的,又吹一次 快打情色的鯊魚
此刻我只想 喝咖啡屁屁的你 我的夢
將爬山於溫柔的玩偶 而你悄悄跑步
像失蹤的羊屎般 留我一人
抖手抖腳大笑 在洞裡
你唱歌 我撞
一切做愛了 無處安放的 蟑螂
——《在這條可愛的路上》3
要怎麼翻譯(translate)這首詩?這首詩誕生於某次憂鬱者聚會的破冰活動。
由我們隨機寫下動詞和名詞拼貼而成的這首詩,起初被擺置在一張手工的遊戲道 具紙上,後來被主辦人謄打在手機記事本上,並截圖放上Instagram,它也曾在我 的貼文中被我裁剪到只剩兩句「勇敢的機器人」、「美好的女人們」,而現在又在 論文書寫中被我全文引述。我手上現在敲著一組鍵盤,我現在處於神經緊繃的晚 餐後,我正試圖攀援手邊的工具、語言、經驗、感官和價值,將這首意符眾多、
充滿詮釋可能的詩轉換為(translate into)一段對讀者而言有幫助的導言,去說明
「轉譯」(translation)此一實踐的樣貌。這是我這個當下所能告訴你的故事,它 不完整,且經過變造,而它還會繼續流變。
我們每個當下都在將這個情境轉換成另外一個,我們承接起一句話、一場雨、
一顆天外飛來的球,然後我們不到轉瞬就要面對下一個情境,生存是一連串的翻
3 此詩為 2019 年某次憂鬱者聚會成員共同創作。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譯和轉換,翻譯涉及對意義的認識與重組,轉換涉及一步步的行動推衍(Latour, 1983/林宗德譯,2004;雷祥麟,2004);「轉譯」是 translate 兩面的一體,我們 在推展行動中生產意義,我們也在生產意義中推展行動,不可以忘記的是,無論 是認識還是行動,都是基於當下處境的,也因此是適可而止的。
譯和轉換,翻譯涉及對意義的認識與重組,轉換涉及一步步的行動推衍(Latour, 1983/林宗德譯,2004;雷祥麟,2004);「轉譯」是 translate 兩面的一體,我們 在推展行動中生產意義,我們也在生產意義中推展行動,不可以忘記的是,無論 是認識還是行動,都是基於當下處境的,也因此是適可而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