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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論
台灣自 1950 年代實施家庭計畫以來，經歷了好幾個時期的生育／非生育治 理，治理價值與治理策略也發生過好幾個轉變。這些治理除了凸顯了執政者如何 合法的介入人民的生命外，也凸顯了知識是如何與權力密切的結合，而隨著生命 政治的運作而敞流在不同的場域與行動者而產生規訓與規範的效果。
近代生殖科技的發展，使得各種監視與檢查的新技術使得女體與胎兒變得可 見而成為醫療、法律與國家介入的客體。276在生命政治的架構下，國家也透過這 些技術介入女體與胎兒，而作為控制整體人口的手段。透過對人口學、醫學等知 識的掌握與詮釋，執政者以「科學」為號召建立其手段正當性，並給予被治理者 一個整體發展的想像，使其感受到個體生育事務與整體國家安全及經濟發展的連 結，而「按其所願」的被規訓成符合「正常」的模式。如同傅柯所言，統治的技 藝在於將治理範圍內所有事物的佈署（disposition），台灣生育／非生育治理的 佈署也因此是經由多年來的生命政治運作來回不斷地循環建構而成。
在本文的分析架構下，台灣在地社會的生命政治特色，終歸源自於台灣自 1950 年代以來，在農復會引進的人口知識所造成的「文明焦慮」。歐美盛行的 馬爾薩斯人口理論在二十世紀開始被有力地傳頌，在二戰後的美援脈絡下，各種 生育控制技術與知識因此被供給到至亞洲國家，台灣當時也是美援的目標國之一。
在馬爾薩斯思想的意識形態下，人口數不斷增長、人口品質卻低下的國家代表著
「落後」的負面意義。為了迎合西方觀點中的文明印象，當時的台灣政府自然將 降低人口成長作為當前重要任務。在人口現象與經濟現象掛鉤的思維下，台灣作 為經濟後進國，知識和治理體系便描繪出人口控制與經濟成長的歷史因果圖像。
家庭計畫以來，政策體系中從一開始對於人口量的控制，以至於轉向對人口質的 追求，都是一種基於渴望被認可為「已開發」、「文明」國家的後進國思維。在
276 同 259，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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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脈絡下，個體被形塑出難以被翻轉的「節育」、「優生」、「保健」價值，
也成為了一種殘留在至今台灣日常生活中的遺絮。這種移植歐美主流價值來做為 政策走向的脈絡，是台灣作為一後進國其生命政治的特色之一。
本文旨在論證台灣生命政治的運作，使得 1990 年代開始被引進台灣的 RU486，其作為一種墮胎技術不免得必須被執政當局作為對人民生命干預之技術，
其治理體系之形成也不免深受這種情況影響。從家庭計畫節育規訓、《優生保健 法》時期的規範人工流產的使用模式，以至於 RU486 時期對人工流產藥物的嚴 密規範，無不是執政者的的精密佈署；循著這些規訓模式進入體系的被治理者，
也成為佈署的一部分。即使也不斷地有不遵循規範的被治理者出現，但這些被界 定成「不合法」的行動者往往最後也仍會被收編進體系之中。
文中也論證 1980 年代《優生保健法》時期以至於 1990 年代 RU486 合法化 時期，台灣的生命政治由於執政當局的集權力量退場，而導致專家與社會團體興 起，取代了執政當局主導治理體系型塑的角色。這種執政當局退場，而權力裂解 在不同行動者身上的情況，具體上描述的即是這麼一種狀況：執政者不再只是一 黨獨大的國民黨體系或是特定幾個政治領袖，而是政治主體轉變成一種複合體，
這個複合體包含了政府單位、社會團體、專家學者、甚至民眾；複合體之間的各 個部分彼此獨立又連結，型塑了每一個政策與治理體系的樣貌。這代表著這些與 人民生活與生命相關的治理上，以往集權政治力的運作在 1990 年代開始轉而成 為社會力主宰的運作；在這種情況下，專家即成為較具論述正當性的角色，而容 易脫穎而出成為政策形成過程中的意見領袖。
1990 年代以來，《優生保健法修正草案》也被推動。女權團體訴求修改原
《優生保健法》中墮胎需配偶同意權的規定；除此之外，宗教團體也訴求應該在
《修正草案》中增加墮胎婦女應強制諮商並給予三天思考期的規定，甚至有民代 提出應增加守貞教育的相關規定。近年來宗教團體也紛紛結盟與動員，試圖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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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的生育治理模式。277宗教團體的訴求與婦女團體對身體自主權牴觸，因此在 兩者角力之下未有定案。這種情況也是近年來生育治理上膨脹的社會力展現；而 其仍在審議過程中未有定案，後續發展留待我們不斷地關注。
此外，本文由於時間、篇幅與各項因素的限制，仍有部分未竟之處，可留待 未來再進行更進一步的討論。這些限制第一在於未能將墮胎技術以外的生育技術
／技術物，如子宮內避孕器（IUD）、避孕套與月經規則術等，一起放入本文中 討論其在台灣生命政治中的脈絡與定位。IUD、避孕套一樣在家庭計畫時期被引 進推廣，並至今也在民間被廣為使用，但由於它們的屬性只牽涉了「孕前」，因 此不像子宮搔刮術與 RU486 引發「孕後」相關生命權的爭議，但它們卻同樣在 性價值上衝擊了原先的父權結構。月經規則術則是在未確定是否懷孕前，使用吸 引式器械將子宮內膜等物質吸出，使無法成功受孕。月經規則術曾一度風行於民 間婦產科診所，在墮胎尚未合法化的時期，它以「調整月經」的模糊名稱來做為 子宮搔刮術的半替代品，但後來卻逐漸衰退而未見於避孕、墮胎市場中，其興起 與衰落之脈絡也同樣值得考察並與 RU486 進行比較。
第二個無法在本文中多做著墨的部分，則是使用生命政治觀點來對台灣近代 各種醫療技術與體制的發展進行觀察、反省，並與 RU486 的治理體制比較。生 命政治依傅柯所言，出現於統治形式由「讓人死」而成為「使人活」的轉折間。
從本文考察近代台灣從「節育」轉向「優生」推廣可看出，「使人活」並不是治 理的終點，「使人活」之後還必須「使活得更好」，治理策略中對人民治理性的 培養，以及各種健康議題的體制化，都具有這種內涵。訴求人口品質的「優生」
也因此是近代一種對「活得更好」的追求。其他相關的議題包括全民健康保險、
預防接種制度等，都因此在台灣社會中發展出了必須由執政當局主導的正當性。
除了「活得更好」外，近年來安寧療護體制的建立與發展，以及推廣簽署 DNR
277 例如尊重生命全民運動大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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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的趨勢，以訴求在臨終之際撤除無效且痛苦的維生醫療 (LST)的各種論述，也都可顯示出執政當局的治理標的逐漸從「使活得更好」更 進展到使人民「善終」。這也意味著生命政治至今仍不斷地變遷與擴張。這種新 發展出的治理層面不與其他層面的生命政治衝突，而是各司其職，緊密的鉸接在 一起，更完整地圍繞、覆蓋人民的生命過程。由於生命政治中各個領域之間的連 結與比較，必須立基於豐厚的歷史視野，因此是本文暫且無法討論的部分，但從 台灣生命政治的這種變遷傾向也可以看出，對文明、理性與效率的追求，將是後 進國永遠的未竟之志。
生命政治的建構在台灣因此是不斷循環且改變的，並且在不僅止於生育的各 個現象與議題上展現出來；舉凡與人民健康相關的面向都成為治理的切入點。生 命政治因此是一個巨大的命題，本文所探索的 RU486 治理、以及其所承繼的生 育治理脈絡，都僅只是其中的少數面向。這種權力觀提供我們分析政策體制的脈 絡、運作效果與合理性，但也提醒著我們應對國家力量的擴張保持著反思與警醒；
在意識到了知識中的權力脈絡後，我們才能有更多的思考與實踐而成為建構體系 的積極社會行動者，而能在行動與結構中找尋到改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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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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