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游說技巧
第三節、 誇飾虛構
若是將《戰國策》當成一部史書，書當中很明顯的有著太多的誇飾與虛構，
這是不符合歷史實錄的原則的。但其實在史書當中早就存在虛構的部分，史官不 可能見證所有事件的發生，於是依循著材料，試圖從中拼湊出真相。這種特色在
《國語》、《左傳》中都可以觀察得到33。
劉超《戰國策寫人藝術研究》從〈趙策一‧智伯從韓魏兵以攻趙〉、〈趙策 一‧智伯帥趙魏而伐范中行氏〉來看史官筆下的虛構與想像。這兩件事在《韓非 子》、《淮南子》中皆有記錄，且後世繫定事件皆發生在公元前453年，所以此 兩章應是出於史官之手沒有問題。前章在《說苑‧權謀》中也有相關的記載，事 見大體和《戰國策》中一致，但細節卻有明顯出入。這應是不同的史官記錄下同 一件歷史事件，但因虛構與想像的運用，所以造成細節的差異；後章中謀臣策士
31 許富宏，《鬼谷子集校集注》，頁 150。
32 同上註，頁 175。
33 《國語》驪姬夜晚向晉獻公哭訴，說太子申生的壞話。《左傳》晉靈公派鉏麑暗殺趙盾，鉏麑 看見趙盾從政十分勤勉，受到感動不殺他，然後自己觸槐而亡。夫妻床笫之語，刺客自殺前心 中的感受，這些史官是不可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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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與其主的這些對談，應皆是密室私語，卻記載得非常詳盡，這只能說是史官懸 想，否則沒有參與在其中的人，如何能將事件說得如此生動，使人身歷其境。因 此劉超得出一個結論：
史官就是這樣，在尊重歷史基本事實的同時，通過合理運用虛構與想像，
彌縫事件經過，忖度人物語言，將人物形象的藝術感染力提升到了相當微 妙的境地。34
但是《戰國策》除了史官著錄的部份之外，更多的是充滿縱橫家色彩的部分，
而這部分的誇飾虛構更是豐富多彩。
縱橫家為了展現言辭與計謀的力量有多大，在篇章中誇大說辭的效果。〈秦 策五‧文信侯欲攻趙〉：
文信侯欲攻趙，以廣河間，使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質於 秦。文信侯因請張唐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張唐辭曰：「燕 者必徑於趙。趙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羅 曰：「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而燕太 子已入質矣。今吾自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羅曰：「臣請行之。」
文信君叱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羅曰：「夫項櫜生七 歲而為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君其試臣，奚以遽言叱也？」
甘羅見張唐曰：「卿之功孰與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戰勝攻取，不 知其數。攻城墮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羅曰：「卿明 知功之不如武安君歟？」曰：「知之。」「應侯之用秦也，孰與文信侯專？」
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曰：「卿明知為不如文信侯專歟？」曰：「知 之。」甘羅曰：「應侯欲伐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七里，絞而殺之。今 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處矣！」唐曰：「請因 孺子而行。」令庫具車，廄具馬，府具幣，行有日矣。
甘羅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見趙王，趙王 郊迎。謂趙王曰：「聞燕太子丹之入秦與？」曰：「聞之。」「聞張唐之相 燕與？」曰：「聞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 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則伐趙，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無異故，欲 攻趙而廣河間也。今王齎臣五城以廣河間，請歸燕太子，與強趙攻弱燕。」
趙王立割五城以廣河間，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六縣，與秦什一。
34 劉超，《戰國策寫人藝術研究》（蘇州大學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8 年 5 月），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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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信侯呂不韋想要攻打趙國，增加河間的地盤，先使蔡澤事燕三年，成功使 燕太子丹到秦做人質，這時想派張唐去燕國做相國，張唐不肯，十二歲的甘羅以 武安君和應侯之事，成功游說張唐去燕國，接著甘羅又游說趙王，以張唐去燕與 燕太子丹質於秦，說明燕秦之間互不欺詐，而原因就是想要攻打趙國擴展河間，
於是成功游說趙王割讓五座城，擴展了河間地，秦又分得趙攻打燕奪得土地的十 分之一，而秦所付出的代價就只有送回燕太子丹。
十二歲的甘羅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不只使秦國不費一兵一卒成功擴展河間，
甚至獲得更多的土地，這都十分的誇張。這樣的虛構也使得甘羅有了神童的形象，
膽識大且料事如神。
〈趙二‧秦攻趙蘇子為謂秦王〉36秦國攻打趙國，蘇秦游說秦王，認為賢君 建立大功業後應該使百姓休養生息，進攻趙國就算得到邯鄲，也不是國家的長遠 利益。但秦王擔心按兵不動，各國一定會推行合縱對付秦。蘇秦認為各國實行合 縱不可能會成功，結果秦國息兵，天下安定，二十九年沒有互相攻伐。此說是與 史實不符的，秦國並無解兵之事，這樣的說法，卻塑造了蘇秦身為說客舉足輕重，
能影響天下局勢的形象，凸顯出縱橫之士在戰國占有重要的地位。
縱橫策士們在游說中，也會刻意的虛構故事來說明道理。〈秦策三‧應侯謂 昭王〉應侯勸諫秦昭王若要使秦長治久安，就必須將威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文章 的一開始就編造了一個寓言故事，之後才開始說理。〈秦三‧應侯謂昭王曰〉：
恆思有悍少年，請與叢博曰：「吾勝叢，叢籍我神三日。不勝叢，叢困我。」
乃左手為叢投，右手自為投，勝叢，叢籍其神。三日，叢往求之，遂弗歸。
五日而叢枯，七日而叢亡。37
在故事中，就算是神這樣超越的存在，失去了權勢，最後也會枯亡，以神來類比 國君再適合不過了。用這樣一個虛構的故事，來講述他所要表達的掌權的問題，
十分淺顯明白。
〈齊一‧鄒忌脩八尺有餘〉則是塑造了完美的君臣形象：
鄒忌脩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 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齊 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
35 劉向集錄、范祥雍箋證、范邦瑾協校，《戰國策集箋證》上，頁 458-460。
36 同註 35，頁 1029-1031。
37 同註 35，頁 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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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
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 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 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 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婦 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
王之蔽甚矣！」王曰：「善。」
乃下令：「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 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 令初下，羣臣進諫，
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
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38
臣子鄒忌是一個懂得自我反省的人，能了解到自己確實比不上徐公美，但卻遭受 蒙蔽，一度以為自己比較美，之後能理性的分析出他們為何蒙蔽自己，並以此為 鑑戒，向國君提出建言。威王則是一名英明的國君，能夠聽取鄒忌的意見，更進 一步廣徵諫言，改進國政，使得國家政治清明。君臣的角色都很完美，甚至於整 個事件的發展與結局都非常理想化。
鬼谷子認為修飾言辭是必要性的。《鬼谷子‧揣篇》：「故揣情飾言成文章，
而後論之也。」39這是在說，用於揣測的言辭必須著意加以修飾，然後再加以論 說。《鬼谷子‧權篇》：「飾言者，假之也，假之也，損益也。」40修飾言辭，就 是借助動人的言辭打動對方，既然是借助言辭，就是要對言辭加以增減修飾。修 飾言辭的方法當然也包括了誇飾與虛構。《鬼谷子‧權篇》：「聽貴聰，智貴明，
辭貴奇」。41聽話貴在聽得清楚明白，智慧貴在能明辨事理，言辭貴在出奇制勝。
誇飾與虛構就是出奇制勝的好方法。
《鬼谷子》認為利用言辭可以達成論說，而言辭的使用貴在出奇制勝。《戰 國策》當中的誇飾虛構，不管是史官為了呈現歷史真相，或者是縱橫家有意的造 作，都是對言辭的修飾，而縱橫家的虛構與誇飾更是有著出奇制勝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