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結婚分配囍豬活動所再現的親屬空間
第二節 豬肉分配作為布農婚禮中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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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純粹的氣味、米酒的苦甜、嚼食檳榔所散發特殊的熱帶植物香，以及一定也不 會少的菸味，混雜了一種別於我在都市求學經驗的空氣感，那氣味一聞便知道這 是屬於部落的，屬於婚禮現場的記憶。
第二節 豬肉分配作為布農婚禮中的焦點
前一節分別從口傳文學與食感分析去說明豬肉作為婚禮中不可或缺的重要 食物，不僅有其文化上的象徵意義，在食感上更有其特殊性而能作為族群劃界的 指標之一。對布農人而言「結婚就是要殺豬啊！」幾乎已是不用原因且必須實踐 的婚禮慣習。接下來本節將以我在2013 年 10 月底21於霧鹿部落所參與觀察的婚 禮作為實際的田野個案，紀錄婚禮現場中的殺豬活動與囍豬分配規則，最後則是 結婚現場殺豬場域與姻親互動網絡關係的觀察與分析，也就是說本節的討論將會 包含不同層次的空間，有具體的物理空間以及抽象的社會空間。一來關注婚禮過 程中的豬隻分配，二來則是討論透過婚姻而來的姻親關係如何改變及影響著族人 的日常生活空間，影響的層面包括政治、經濟與文化等。
一、親屬關係從分配豬肉開始
對於布農族人而言，親屬關係是透過一次次豬肉的分食來實踐與確認。雖然 由血緣而來的姓氏在個人的身分認定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但親屬的認定並非僅此 而已，特別是由婚姻而來的姻親關係，在日常生活的互助上不亞於血親關係。
從一出生，隨著先天父方與母方氏族血緣而來的身份決定了個人一生的文化 軌跡：出生、母家回饋、工作、結婚，以及各種祭儀活動。氏族成員是固定的，
彼此間的親屬紐帶緊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群意識強烈。氏族群體若要擴大，
則仰賴於婚姻關係的締結。亦即和非我氏族的群體成員締結關係，這樣的關係足 以支持雙方在政治經濟社會層面的勢力擴展。因此，結婚在布農人的認知裡意義 重大，不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兩個氏族的結合，更可能是跨越地域範圍的區
21 輔以 2014 年 7 月初與 2015 年 12 月初參與的部落婚禮為補充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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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關係建立或整合。就字意上來看，結婚布農語是mapadangi，其原意為「放置」、
「放進去」，衍伸為結合的意思。原先毫無關係的兩群人就此結合，在生活各層 pancinaun23
新娘母親家族的長輩、兄弟姊 氏族成員中，較新娘父親年長的親屬（kautuszang）。
22 凡叔伯舅、姑丈姨丈都稱 pantamaun。
23 凡姑姑、阿姨、嬸嬸都稱 pancinaun。
24 這些類型在當代分豬肉時還是重要的分類依據，不同部位分屬於特定的對象，只是相較於過
去，數量上有明顯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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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切肉與排骨：大小一致的切肉與排骨，主要是分送給新娘父系氏族成員中 已婚的女性成員（paincidaing）。在當代也會均分送給村落裡的每位村民，以 及政治名流或權官達貴。
從上圖我們可以看到，親屬關係透過豬肉部位的分送而明確化，也就是說，
特定的部位分給特定的親屬成員。其中母方父系親屬成員在婚姻過程中是「貴重」
的，在於議婚所承諾的豬是為他們而殺。有許多人好奇為何布農族嫁女兒要殺豬？
還殺這麼多豬？過去曾被認為是一個炫富作為，但是回歸到族人的觀點，當母方 父系親屬越龐大時，所需分的豬隻數量自然也越多。因此在議婚過程中，豬隻的 數量其實很難有議價的空間，原因在於母方父系親屬的人數已決定了豬隻的數量。
當然，母方父系親屬的數目，也顯示了這個氏族的勢力。
為何母方父系親屬如此貴重？早期日本學者馬淵東一從親屬稱謂的特殊性 推論出母方父系親屬的重要性。楊淑媛（1992）認為應從布農族的人觀去理解：
個人由hanitu（精靈）和身體組成，其中精靈來自於父親，而身體則來自於母親，
且是由母方的父系氏族的hanitu 而來。因此，對布農族而言，結婚將可獲得並同 時增強兩家的hanitu。因此，母方父系親屬的重要性在於提供另一氏族的 hanitu，
進而強大我氏族的勢力。然而親屬稱謂的差異性與來自人觀的解釋，僅能理解為 hanitu 可以增強勢力、免於厄運，但實質上對於姻親關係的影響是什麼？黃應貴
圖12 豬肉分配原則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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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從實質社會性功能出發，認為母方父系親屬的重要性在於提供姻親關係 的合作，亦即布農人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勞務互助其實是來自 mavala（姻親），
這部分文後將進一步做說明，以下先將紀錄一場部落婚姻的田野調查，去感受婚 禮現場的空間。
二、婚禮現場的囍豬分食與分配
2013 年 10 月 26 日星期天上午，作完禮拜後，全村籠罩在一股欣喜的氣氛 中，從村人的言語交談中，得知今日有村莊有人結婚，是多麼盛大的喜事啊！
新郎是屏東縣泰武鄉平和村的排灣族石姓男子，今日將迎娶霧鹿村的余姓布農女 子，余姓是新娘的漢姓，其布農族的姓氏是Ispalidav，這個姓氏將決定她的婚配 對象、共食團體的成員以及生活中大大小小與氏族身分掛連的事。
約上午 8 點 25 分，遊覽車駛進寧靜的霧鹿村，瞬間將僅有的一條村路擠得 水洩不通，站在馬路上，可以看看黑壓壓的一群人聚集在新娘家外，除了霧鹿村 的村民，還有盛裝出席的排灣族vuvu25們，植株滿戴的頭飾加上華麗的禮服，散 發出雍容華貴且端莊的氣息。
就空間上來看，靠近馬路的位置，也就是與庭院接壤的大門，以彩色氣球裝 飾成一拱門，營造了一個喜氣熱鬧
的空間感。再往裡走，庭院的左邊坐 著一群布農族的長者，多是新娘父 系及母系氏族的親戚成員，也意味 著，他們將會分配到「貴重」的囍豬 豬肉。再往裡走，坐在布農族右側 的，靠近倉庫的位置，是遠從屏東搭 車上來的新郎的親屬們，他們受到
25 為排灣語，意指祖父母輩，也指孫子輩。
圖13 婚禮現場照片（2013 年 10 月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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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的招待與禮遇，包括無限供應的檳榔、香菸與酒。有趣的是，這個場合除了 共通的語言：國語，更多時候在現場聽到的是布農語與排灣語的使用，從字音上、
從音調上即可明顯感受到二種語言文化的差異，為今日的婚禮增添幾分「異國情 調」。
（一）討論豬隻數量
在布農族傳統社會裡，雙方家長有意結為親家時，即會由男方氏族長輩前往 女方家屋進行提親（masingav）26，報導人27表示，在過去婚姻是由雙方父母決定 的，新人很可能在結婚之前都尚未見過彼此。提親當天徵得女方的同意後，男方 會擇日再攜帶一頭豬前往進行訂婚（patunhaal，字根上有相互確認之意），雙方 長輩協商豬隻數量，這通常是依據女方親屬氏族數量所計算出的數字。數量確認 後，通常會在當天殺一隻豬，表示這是經雙方確認的結果。然而當代有更多異族 通婚的個案，一位漢族的報導人28表示，他父母是將買豬的錢理解為聘金，把殺 豬儀禮視為訂婚的概念。但對布農族而言，訂婚指的是patunhaal，而殺豬當天即 完成結婚。
（二）豬隻準備
橫躺在庭院裡的豬肉們，作為整 場婚禮的焦點，紅紅白白的確實吸住 了所有觀禮者的視線。有袋裝的切肉、
有整隻殺好的豬、有正在肢解的排骨 與五花肉、有整隻完整的豬頭……。
這些豬在慣例上是由新郎家在前三天 左右先前往豬場挑選，確定豬隻的大
26 布農語意除了提親，亦有請教的意思。
27 2016 年 7 月 20 日訪談紀錄，報導人：Bukun Lavalian。
28 2015 年 9 月 5 日訪談紀錄，報導人：謝博剛。
圖14 擺放於新娘家中的囍豬（2015 年 12 月 5 日）
拍攝者：陳逸軒（Varanuvan Maval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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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及品質。婚禮前一天傍晚，再親自（或由豬場）開車載送豬隻到新郎家，由新 郎家的親屬成員協助豬隻宰殺工作，隔天一早再依議定的豬隻數量（含內臟）親 送到新娘家。
（三）豬隻宰殺
在過去因為豬隻的稀少，在 重要節慶時才能殺肉，且參與殺 豬者與可食用的對象通常僅限於 家族親戚，在當代可能因為豬隻 數量、人力資源而可能請非氏族 成員協助宰殺工作。殺豬時先由 幾名壯碩的壯年男子以身軀壓制
豬隻，接著再由有經驗的男人以快狠準的刀法迅速穿刺豬的心臟、放血於水桶中。
待豬隻倒地不起後，先以管線接於瓦斯桶之噴燈燒毛，再沖水刮除毛屑，之後將 豬隻以四腳朝天之姿躺於藍白相間的塑膠帆布上，開始解剖。漂亮的刀工先切開 腹腔取出內臟交由女人29，再沿著胸腔將豬隻剖半，去頭後將身上的肉切分為排 骨與帶皮肉。
（四）分食與分配
婚禮中的豬肉，主要是由新娘家 男性親屬負責支解。依豬隻數量決定 工作人員，今天共有 12 隻豬，現場 負責肢解工作的男性約有4 到 5 人。
男人手持山刀在以整顆原木做成的 砧板上大塊剁肉，精準地切出大小一
29 殺豬是男人的工作，女人則負責洗腸子與煮食內臟湯，待男人分完豬肉即可一同食用肉湯。
圖15 以噴燈燒毛後刮除豬體毛屑（2014 年 7 月 5 日）
圖16 分裝的祝福（2014 年 7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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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的長方形五花肉及重量一致的排骨，分開堆疊成兩座小丘。再依分送的人數數 量分裝至紅白塑膠袋中。也就是說，這些經驗老練的剁手們在分豬肉之前，即已 確定分送人數，再依此決定豬肉的切分大小與數量，這樣幾可比擬豬販的技藝透 過一次次的殺豬活動中實踐並傳承。
而內臟的清洗處理、烹煮、分切等，負責這些工作的，通常是與新娘同姓氏 的已婚婦女，這樣身分的一群人稱作 paincidaing。在婚禮當中 paincidaing 除了 負責烹煮內臟分予現場的人食用之外，也擁有分得豬肉的權利。男人將內臟從剖
而內臟的清洗處理、烹煮、分切等，負責這些工作的，通常是與新娘同姓氏 的已婚婦女，這樣身分的一群人稱作 paincidaing。在婚禮當中 paincidaing 除了 負責烹煮內臟分予現場的人食用之外，也擁有分得豬肉的權利。男人將內臟從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