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進程中的霧鹿部落
第四節 飲食空間的斷裂與分割
(pasaipukan)與菜園(pisanglavan)、農作田地(huma)、狩獵的地方(hanupan)。 這些空間是彼此相互關聯的,猶如一首布農童謠《ku isa tama Laung》(Laung 叔 叔去哪裡?)歌詞中所敘說的,一個好奇的孩童反覆詢問「為什麼」,而可看出 整個生活空間的連續性:
ku isa tama Laung?
siza tu tangavaz azah sisizaun?
hushus tu busul azah huhushusav?
panah tu sakut azah papanahav?
hul tu cina Puni azah pahuhulav?
cindun tu habang azah cicindunav?
painuk tu uvaz
Laung 叔叔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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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ah papainukav?
sisit tu uvaz dasun zaku tastas lausi
為什麼要給他穿?
因為天氣冷
大家一起去漂亮的大瀑布
我們可以試著還原這首歌的場景:這個時節應該是小米耕種的農閒期,男人 可以上山狩獵,女人可以在家織布。Laung 叔叔前往家屋附近的菜園採韭菜,這 個菜園裡通常會種植一些平日裡可以食用的作物,相較於獵物的不易取得,這些 菜園裡的作物是平日裡的重要糧食,可能有地瓜、芋頭、南瓜、豆類、青菜……
等等,其中有一種類似韭菜的tangavaz,可以拿來擦槍,讓槍枝潤滑不容易卡住。
槍枝對 Laung 叔叔是重要的狩獵工具,也是他的第二生命,其他人不能隨意碰 觸,特別是女性。槍枝保養完成後,就會帶著槍枝和幾隻獵狗上山前往獵場狩獵,
獵場可能離家約一兩天甚至更遠的路程,幾天後才會回到家。為了減輕揹負獵物 的重量,Laung 叔叔會先將獵到的山羌、山羊或水鹿先在山上去除內臟並燻烤,
再帶回家給家人吃。這些山肉不僅是蛋白質的來源,也滿足了家人的日常所需,
更是用來慰勞辛苦織布的女性。女性織布的工具,像是泡桐樹(baul)做成的經 卷、竹子製成的棕棒、山羊角製成的羊角鉤……,這些材料統統來自於 Laung 叔 叔家族的生活空間裡。
從這首童謠歌詞裡,我們可以看到傳統布農人的生活空間是連續的、相互關 聯的。為了成就一個完整的「家」,它需要周遭的菜園、耕地、家畜圈養地、獵 場、祭場……等空間,族人日常生活中的所需所用就在這些空間中。但是在當代 這些空間卻是被分割的以致形成各自片斷化的狀態,甚至改變原先的空間使用型 態:從消費市場購入日常食品、菜園與耕地的作物轉換為經濟作物、獵場被國家 法律禁止前往,甚至連家屋的位置與空間配置也被改變。本文中提及的親屬空間、
祭儀空間與經濟空間,又是在怎樣的過程中被切割呢?造成空間被切割的力量主 要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國家力量、二是市場經濟13。
13 除了國家力量與市場經濟二者因素外,宗教力量以可能是因素之一,然經過探究發現在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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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家力量的影響
霧鹿部落約在 1930 年代在日人的殖民政策下將數個氏族移住到此,最大的 轉變在於族人的家屋就此被固定在村落中,並且被劃入規劃整齊的社區空間之中:
部落的最高處是駐在所與學校,房屋散落在鄰近。此外,各氏族自此混居雜住不 再是明確的分據各山區。到了國民政府時期,更是強制的規定族人要居住在劃設 好的道路兩旁、規定好房屋的樣式與空間配置(客廳、廚房、餐廳、衛浴、廁所), 部分公共空間像是學校、活動中心、村辦公室等,還規定村民必須各戶派人自山 下步行搬運水泥石子等建料上山14。
除了家屋空間與居住位置的限制,耕種模式也被改變,特別是國民政府時期 高山經濟作物的引入,小米田的種植區塊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梅子林、玉米 田、高麗菜田、蕃茄園……。部落族人開始嘗到白香香的稻米,不再種植小米,
主食的轉變也影響了祭儀的舉行,因為祭儀的舉行是按著小米的生長作息,部分 祭儀不再舉辦,僅留射耳祭儀。而且沒有了小米的生長周期作為依歸,舉辦的時 間變成部落開會決定,甚至還要跟其他村協調好不要撞期。舉辦祭儀的祭場地點 也不再是過去由家族祭司決定,而是固定在部落的某一處:2012 年之前的祭場 是部落中某個族人的廢棄舊屋,2012 年之後祭場是村莊裡的公園。
此外,從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時期的國家土地政策與法律限制下,族人不得 再輕易地、公開地進入原先的生活領域進行狩獵、採集等活動,於是日常飲食空 間也漸漸地改變,轉而向山下的消費市場購得。
二、市場經濟的影響
國府初期,金錢的概念隨著經濟作物的引入而開始普遍於部落。族人種植高 山經濟作物像是高麗菜、蕃茄、青椒、豆苗等,將農作物銷往南臺灣市場換取金
落的影響相較於其他部落是小的,基督教與天主教分別在民國38 年與民國 40 年傳入,傳入初期
以物資吸引教徒,雖曾試圖禁止傳統信仰與祭儀,但並未強力阻止,反而牧師與神父都相當推崇 部落原先信仰與文化,而族人則是將二套信仰系統加以融合,內化於日常生活中而不相悖。
14 2016 年 03 月 27 日訪談紀錄,報導人:Bukun Lava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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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再拿去超市市場購買日常用品與食材。伴隨著南橫公路的開發,金錢交易更 加便利,只要花不到30 分鐘的車程就可以到達關山市鎮中心的超商市場,買一 盒標籤上寫著產地來源為澳洲的牛肉片。這一切的消費模式與食物來源空間都不 是傳統生活所能想像的。
為了換取更多的金錢,就必須種更多的作物;為了種更多的作物,就必須有 更多的耕作空間,於是部落周遭的山林被夷平,不管是平地還是斜坡,只要能種 的地方就闢成農田。這樣使用固定耕地的農作方式也不同以往,是每隔幾年就重 新開闢耕地,整個部落的空間一直在改變中。甚至隨著經濟作物的種植,連作息 時間也被改變,分割為農閒期與農忙期。
對族人而言,傳統領域就是生活的地方,包含所有日常活動的範圍,因此狩 獵的地方是傳統領域、耕作的地方是傳統領域、居住的地方是傳統領域、採集的 地方是傳統領域、祭祀的地方是傳統領域……。這樣的空間是自古以來一直延續 下來的而不斷變動中的,在部落規範下這樣的範圍被維繫的完整有序,直到殖民 政府進入後,改變了土地使用的規定,瞬間這些領域空間被切割的支零破碎,這 涉及到了國家霸權下的權力不平等。這樣的切割,不只是實體上物理空間的被分 割,抽象的社會關係網路也被瓦解,例如親屬關係、氏族關係。自此,族人不能 自主的在自己的土地上游移、活動與決定使用的方式、時間,甚至失去了與土地 之間的人地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