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鹿港聚英社與南管子弟演戲風潮
第一節 飛螢撲火的小插曲──我學習南管的經驗
──我學習南管的經驗
中國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是筆者自小崇拜的偶像，會彈琵琶又是筆者 的夢想，小時候看到鹿港龍山寺聚英社貼著「國樂」招生的紅紙條，很想去拜師 學琵琶，但是鹿港是一個禮教森嚴，觀念保守的古鎮，有一句俗諺說：「學花學 柳腹內通，學歌學曲卸(sia3)祖宗」。就是說，女孩就該學會「挑(thio)花、刺繡」， 學唱曲、歌藝那是藝旦為討生活才學的，是會讓祖先蒙羞的，所以筆者沒勇氣誇 過這個門檻。
成年之後，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敢承擔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在 1977 年 7 月 1 日，筆者 24 歲時正式拜訪了「聚英社」27，全社非常歡迎筆者的加入，由社長指 定林清河28先生為筆者的啟蒙老師。老師見過來來去去、學無所成的學生太多了，
所以也懷疑筆者的向學誠意，剛開始冷漠以對，觀察三天之後才開始教筆者學 習。
首先老師拿一首「〈五湖遊〉」的樂譜給筆者抄（當時鹿港還沒有影印機）， 樂譜如下一頁所附書影。
抄完之後，老師一字一句的教，筆者跟著一句一字的學，嘴巴唱著：
liok it it it ser ， it it it ser it liok liok ser ， ser a ser liok kong…… （字雖作乙，但唱時是唱 i，才可拉長）
27 聚英社館址在鹿港龍山寺的五門右手邊的小廂房裡，當時社長是王崑山（1899〜1994，本名 王慐，是宏碁董事長王振堂的父親）。
28 人稱清河先，十七歲開始當南管專職老師，有「南樂才子」的美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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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唱音符「六」（liok）、「乙」（it）、「思」（ser）、「工」（kong），音符的右邊是 琵琶彈奏指法，也是音符的時值，最右邊的圓圈記號「○」稱為「拍」（phik）； 一點的記號「、」稱為「撩」（liau5），嘴巴唱著音符旋律，同時遇到圓圈記號「○」， 右手就往大腿一拍，遇到一點的記號「、」，第一點左手往外翻，拇指順勢捏著 食指，左手往內翻回來；第二點左手往外翻，拇指順勢捏著中指，左手再往內翻 回來；第三點左手再往外翻，拇指順勢捏著無名指，左手再往內翻回來，
遇到圓圈記號「○」，右手再往大腿一拍。
這樣的唱唸就稱為：「捏撩拍拍」（nih8 liau5 phah phik ）。
（↑南管文字譜書影，譜：〈五湖遊〉。聚英社樂人不稱「譜」，稱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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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香的《陳三五娘研究》一書，在〈自序〉中寫著觀看小梨園七子班演出的 記憶說：
記得是元宵后第二晚，在南安的古山頭鄉，我被延作嘉客，坐於野台戲的 最前排，觀賞泉州金玉春小梨園七子班，搬演“大悶”（陳三五娘故事中 五娘的獨腳戲），美視美聽，真是難以形容。當時扮飾五娘的旦角，據說 只有十四、五歲，演技的純熟而帶文靜，歌聲的清脆而富媚力，真使數百 男女觀眾，都一時鴉雀無聲，隨之按指抖足。29
就筆者學南管音樂，老師口授相傳數拍子的方式，和演「七子戲」時目睹 台下觀眾跟著唱和的經驗，筆者大膽的推論上文最後這句「隨之按指抖足」，就 是觀眾隨著台上演員的演出，陶醉在樂曲旋律中跟著數拍子的「捏撩拍拍」（nih8 liau5 phah phik ）
樂譜唱唸順了，老師再教琵琶音位、指法彈奏，〈五湖遊〉首節〈昇平頌〉、 二節〈滿江風〉、三節〈川撥櫂〉、四節〈浪淘沙〉、五節〈采菱曲〉，五個樂章學 會了，老師說要教筆者唱曲子。筆者很驚訝，心中納悶著：「國樂」30可以唱。
聚英社「徛(khia7)館」在龍山寺，為了感恩回饋，總在每年農曆二月十九日：
觀世音菩薩誕辰紀念日、農曆六月十九日：觀世音菩薩得道紀念日、農曆九月十 九日：觀世音菩薩成道紀念日排場31演奏以示祝賀。
老師要以 19 天的時間，把一首接近 400 字的「王昭君」名曲〈山險峻〉，將 筆者教會，並安排在農曆六月十九日（1977.8.3）觀世音菩薩得道紀念日首演。
〈山險峻〉是描述「漢明妃」王昭君出塞和番，一路上歷盡崎嶇顛沛及塞外
29 陳香：《陳三五娘研究》，台北市：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自序。
30 老師教筆者唸唱，並沒有特別告訴筆者這是什麼音樂，因筆者是曾經看見聚英社貼著「國樂」
招生的告示而來報名的，一直把它當成是筆者所認知，一種只能演奏的「國樂」。
31 排場即是演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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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滴淋漓 見許旌旗閃閃 旌旗閃閃金鼓喧鬧 嗡 虧 虧阮一身來到只 只處無興無彩 四覓無親 舉目那無親 今卜怙誰人通訴起
阮四覓又都無親 今卜怙誰人通訴起 這時候筆者才知道，這種看 著「文字譜」，用「泉州腔」唱 唸，橫抱琵琶彈奏的音樂稱為：
「南管」、「五音」、「弦管」、「郎 君樂」等。不是筆者所認知的「
國樂」，不是筆者所要學的直拿 彈奏的琵琶。
↑南管琵琶橫抱彈奏（施瑞樓彈奏）
不負老師的期待，筆者把「山險峻〉學會了，並於農曆六月十九日（1977.8.3）：
觀世音菩薩得道紀念日，於鹿港龍山寺八卦亭下的戲台排場中成功的首演。那天 約有 110 人左右，由於對筆者能否在 19 天內，把將近 400 字，曲長要唱 15 分鐘 的〈山險峻〉學會，並記熟來演唱的好奇心，因此來關心或「圍觀」（事後老師 說他有跟人家打賭）的人不少，加上當晚有陸續前來拜拜的人潮，筆者的演唱引 起了些許的騷動，消息很快的傳開來了。
筆者的父親剛開始知道筆者在學南管，還眉開色舞的跟筆者分享說：
「隔壁臭龍33 (in)，較早逐暗攏嘛佇(tir7)咧(lerh) (thit)南管」。
就是說與筆者老家只有一牆之隔的大戶人家，以前每天晚上都有一班友人聚會玩 南管。家父還模仿起南管執拍唱曲的架式：「（於）ir ir （呵 ） er er …」的 唱了一句，還說：
33 隔壁鄰居名字為：某某龍。鄉里背後都稱其綽號：臭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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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逐暗聽，聽甲攏嘛會曉唱」。「我攏嘛共（ka7）伊偷學」。34
當時家父的態度是「南管是貴族音樂」，他女兒學南管是一件光榮的事。
可是就在筆者首演發表演唱幾天後，某天筆者回到家，家父怒不可遏的警告 筆者說：
「毋通閣去學南管囉，你若閣去，恁爸跤骨著共(ka7)你摃斷！」
「人攏咧笑，恁查某囝咧學南管，欲去做藝旦。」
「你若閣去，恁爸跤骨著甲你摃斷！」
原來家父在外被人嘲諷，說他女兒學南管是準備要去當藝旦，家父受不了冷
言冷語，禁止筆者再去學南管。筆者可不敢拿我的雙腳做賭注，就不出門，與父 親冷戰，不跟他說話=. 觀察三天後，再偷溜出去學南管，以為沒事，幾天後又 被警告，……一直重複上演著父女的冷戰風暴……。
直到隔年（1978）端午節，鹿港青商會辦理第一屆「全國民俗才藝觀光周」， 為期一周的活動，筆者在鹿港龍山寺八卦亭「南管演奏」會上的演唱，頗受正面 的肯定，也吸引了將近 10 位新學員來聚英社學南管，這樣風氣一開，家父才慢 慢接受筆者學習南管的事實。
1977 年 7 月 1 日筆者加入聚英社學習「南管」，當時聚英社寄居在鹿港龍山 寺五門邊一個不到 6 坪大的小廂房，平常大門深鎖，只靠退休後的王崑山每天來 開門給「郎君爺」35上香，燒個開水、泡個茶，三三兩兩的社員來了就下下棋，
喝喝茶、聊聊天，沒什麼生氣。自從筆者加入後，來的人多了，看到筆者認真學
34 真的是：曲館邊的豬母會拍拍。南管是貴族音樂，當年要有錢有閒的人才玩得起。相對的，
家父是佃農之子，三餐就難繼，學南管根本是奢望。
35 南管樂的樂神，五代十國的蜀後主孟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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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的態度，社員們也開始動了起來，積極的團練。老師曾告訴筆者說，「你是聚 英社第一個女弟子。」過去只有一位學姊叫楊金鳳36，她來學三弦只是為了養家，
學會了就到三重「新金英劇團」當後場伴奏，沒參加過聚英社的活動 ，還有一 位從台中來的大學生，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來學一次，來了幾次就沒來了。
到了 1978 年端午節過後，陸續的有施淑明、馬木輝、莫焜炎、黃純禎、陳 金燕、洪敏能、郭美娟……等近十位新學員加入學習，於是社長在當年聚英社的 秋季祭祀裡37，安排我們上香祭告祖師爺，筆者才正式成為聚英社的一員。
在訪談過程中筆者才知道，那一位清河老師口中說的學沒幾次就沒來的台中 大學生，就是後來與筆者成為莫逆之交，共同開創「南管戲」新生命的陳金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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