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年體制論

從1955 年年底自由民主黨成立後，到 1993 年非自民黨七黨一派聯合內閣成 立的將近38 年期間，一般我們通稱為日本政治的「一九五五年體制」或「五五 年體制」時期，然而，五五年體制究竟所指為何，其所指涉的是一個怎樣的「政 治體制」或「政治過程」，解讀上還是出現歧異，因此本章前面先討論五五年體 制的基礎意義，以及延伸所指涉的「政經體制」造成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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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年體制的意義

「五五年體制」一詞來自於1964 年 6 月號的期刊《思想》中，政治學者升 味準之輔發表了〈一九五五年的政治體制〉一文，此後日漸成為日本學術界的 採納。此一體制的特徵有三（阿部斉等，1990：136）：

（一） 在政黨體系上，由於自民黨與社會黨兩黨總括了 80%以上的選票，與 90%以上的國會席次下，看似兩黨制，然而又因為二者實力落差，無法 政權輪替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兩黨制，而是自民黨長期一黨執政的「一黨 優位」政黨體系，然而自民黨藉由黨內派系的輪流掌權來「模擬政權輪 替」。

（二） 在政黨意識形態上，以「保守」與「革新」作為對立的主軸，表現在三 個面向上，（1）外交與安全上，保守派強調日本作為西方陣營的一員，

革新派則以非武裝中立為目標。（2）在社會秩序維持方面，保守派對社 會秩序的維持相當重視，革新派則對為維持社會秩序而侵害的國民自由 加以批判。（3）傳統派重視所謂日本社會的傳統並希望維持它，革新派 則否定戰前軍國主義下被鼓吹塑造的傳統價值。

（三） 政治對立的焦點並不在廣泛的社會人群，而是收斂聚焦在議會中政黨的 對抗行為上。自民黨雖大約都佔有三分之二左右席次，但反對黨也大約 佔有三分之一，因此自民黨並非可以任意決定所有政策。

五五年體制是奠基在自民黨一黨優勢的事實基礎上，那究竟為何自民黨能持 續維持執政地位呢？日本研究自民黨的學者佐藤誠三郎與松崎哲久指出，自民黨 的一黨長期執政建立在兩個基礎之上，首先是農村地區的保守性格，自民黨利用 建立後援會以及農業保護政策、地方建設等方式，鞏固自身在農村地區的地盤；

第二，藉由經濟發展的政策，將「保守政治」與「經濟發展」畫上等號，選民在 考慮投票的時候便會擔心可能因政黨輪替而降低物質生活的水準，或遭受經濟上 的損失，而傾向於繼續投票給自民黨。這兩項基礎都是在自民黨創建的這段期 間，到池田內閣強調經濟發展路線的策略而逐漸確立，成為五五年體制自民黨長 期執政的基礎（佐藤誠三郎、松崎哲久，1986：6-31）。

東京大學教授北岡伸一則強調自民黨長期執政的結構性因素，從「國際結 構－國內結構－政權內部結構」，將國際情勢視為五五年體制的一部份，認為冷 戰的國際秩序使財界更願意支持自民黨的保守政權，西方陣營也為日本的經濟 發展提供了市場。國內的結構則是中選舉區的選舉制度，中選舉區的特性就是 其比例代表性，候選人僅需要一定票數即可當選，然而又因為每個選區應選名 額有數名，每個政黨都會推出複數的候選人參選，政黨的政策與意識形態的重 要性降低，候選人自身的組織相對重要，而有財界支持的自民黨，其候選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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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援會組織上較對手有利³⁷。在政權內部結構上，自民黨派閥除了歷史因素外 也受到選舉制度的持續，同黨競爭造成黨內派閥存在與持續的重要因素，追隨 或結成派閥也會更有利於募集政治資金，黨內在爭奪總裁一職的派閥輪替造成 了「擬似政權輪替」的效果。因此，北岡伸一教授主張五五年體制是一個「冷 戰－中選區－派閥」的三位一體架構（北岡伸一，1995：266）。

二、對五五年體制的批判

對自民黨長期執政的五五年體制主要的批判，來自於自民黨政權的政治過程 被認為是「利益誘導型政治」。所謂的「利益誘導型政治」主要的內涵是「政策 的決定與推動是以政策利益的分配為考量」的政治過程。換言之，在這種政治過 程中，考慮如何分配利益是政治人物極為重要的課題。這種利益分配政治的主因 在於自民黨並非是一個擁有堅實地方基礎的政黨，在地方往往是由候選人自己建 立自己的後援組織來代替黨組織動員群眾，而此類個人的後援組織多半是建立在

「恩庇－侍從」的結構，也就是說，沒有足夠的利益是無法凝聚足夠強大的後援 組織的，因此候選人為了募集足夠的政治資金，以及知名大老的站台，會選擇加 入派閥，派閥在自民黨內會推行可以有利於利益團體的政策以換取他們的持續支 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道路等國家公共財建設的政策，政治人物當選之後為其選 區提供道路、橋梁等公共建設，同時也是讓當地的建設公司有機會承包工程，而 這些公司加入的利益團體提供政治人物獻金，以及組織選票支持政治人物，而為 了讓道路建設的政策能通過，便需要派閥共同的行動，如此循環不息地藉由政策 來分配利益，便成為「利益誘導型政治」。

這種利益誘導型政治不但政策無法符合社會一般大眾真實需求，也加速擴大 了國家財政的支出，最知名的「我田引鐵³⁸」就屬田中角榮擔任首相以後成立「日 本鐵道建設公團」，拉了一條從東京到自己故鄉新潟的「上越新幹線」。除了擴大 財政支出外，也造就了政治人物與官僚、企業的利益結合，使自民黨內部無法自 行改革，在大派閥內的人需要顧及利益分配，小派閥內的人改革會面對強大的反 改革力量，不在派閥內的人無力推動改革。最終在經濟低迷無法提出擴大公共 支出以外的新對策，金權政治的貪污腐敗接連爆發招致民怨的情況下，最終使自 民黨分裂而結束其38 年的執政，五五年體制也因此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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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後援會組織在鄉村與都市地區的效果不同，在鄉村地區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較近，「人情義 理」會比「政策利益」來得有影響力，相對來說，都市地方則因為工作繁忙以及人際間較冷淡，

後援組織的投資報酬率較低。這樣的現象也造成自民黨視農村地區為重要的選區，用各種政策利 益，包括農、水產品保護、地方基礎建設等等方式來鞏固自己的票源，都市地區的福利反而不受 重視的問題。

38 「我田引鐵」可以解釋為「在我的票田中引入鐵路」（我が票田に鉄道を引く），這個詞彙源 自於「我田引水」（把水引到我的田中），在交通還不發達的年代為日本政治家用來回饋鄉里，鞏 固自己地盤的做法。然而這樣的做法不見得是真的嘉惠鄉親，有時這種建設會變成浪費公帑的「閒 置建設」。如戰前首相原敬建設國鐵山田線，幾乎沒有多少人使用，被當時的在野黨議員質問「你 蓋這是要給猴子搭的嗎？」，原敬則回答「根據鐵路規則，猴子是不能搭鐵路的」，成為茶餘飯後 的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