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人物的符號論
一、 三十六天罡殺手名號
通過石樓谷第一關體能考驗的三十六位孩童得到「三十六天罡」的新名 號，並開始接受地、水、火、風四師的武功訓練，準備迎接第二關考驗：
大首領站在神壇之前，神態威嚴，弟兄們都戰戰兢兢，不敢仰視。他向三十 六個弟兄環望一周，才嘶啞著嗓子說道：「諸位弟兄!過去六個月中，你們刻 苦勤奮，認真練功，因此能夠通過第一關。這兒三十六個弟兄，個個都是通 過考驗的可造之材，今日便可拜入我四聖門下，成為我門下弟子192。」
屠老大擺擺手，又道：「今日過關的三十六名弟兄，已成為本門弟子，離入 道又近了一步，大首領特賜與你們青色腰帶，並賜頒名號。你們以後便不再 叫阿一、阿二了，而以『三十六天罡』為名。」弟兄們甚感新奇，極想知道 這「三十六天罡」是什麼193。
屠老大又依次喚了不同的孩童上來，大首領一一賜帶賜名：「你是天罡星。
你是天機星。你是天閒星。」弟兄們一一上前領帶稱謝，儀式甚是莊嚴肅穆。
裴若然見到小虎子是第七個被叫上去的，新的名號是「天猛星」；下一個便
191 畢飛宇在《小說課》〈反哺—虛構人物對小說作者的逆向創造〉提到小說作者創造的虛擬人物 未必完美，甚至走向不可逆的悲苦命運，為何不能翻轉為正向美好?正是因為這才是人的真實人 生。(台北，九歌，2017 年)，頁 179。
192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102。
193 同註 192，頁 104。
77 漢的小說故事流行民間而為人熟知。(網站資料：http://pedia.cloud.edu.tw，搜尋日期：2020 年 6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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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天罡星」稱號即援引自《水滸傳》，然而，《生死谷》「三十六天罡星」卻是
「殺道」對「殺手」的稱號，而裴若然的心願更是解散「殺道」，讓以「刺殺人」
為買賣交易的「殺手」職業在世界上消失，顯然，裴若然要瓦碎的並非「殺手」，
「殺手」只是「殺道」工具而已，而是要碎散以「教條信念」壓制「殺手」無法 產生思考能力且必須信奉「四聖教」的「殺道」。因此，《生死谷》的「殺手」並 非與《水滸傳》「三十六天罡」小說人物做性格或命運相似互文的依託，反而具 有自己的角色功能。
《生死谷》三十六天罡的殺手中，有與稱號幾乎相近的外表性格，比如「天 殺星」、「天暴星」：
裴若然觀察同營弟兄，發現最古怪的乃是天殺星。他沉默如同啞巴，別人對 他說話好似聽不見一般，從不回答，眼神也總是低垂著，很少望向他人。待 他偶爾望向其他弟兄時，眼神中總帶著一股空洞陰森的寒意201。
天富星老早聽慣了天速星說結巴，並不以為怪。他聽說天空星打算找天暴星 來，微微一呆，說道：「天暴星?就是那個出手殘暴無比的怪物嗎202?」
也有調皮逗趣機巧又帶點睿智的「天富星」人物形象，「天富星」原先是武 小虎「天猛星」同營隊友，卻受到武小虎風頭過盛遭「天空星」等人忌妒的威脅 恐嚇陷害武小虎，「天富星」該如何選擇生存?
天富星見天空星將如此重大的任務交給自己，心中竊喜，又是惶恐，又是擔 憂，心想：「天空星命我探查天猛哥行蹤，定是不懷好意，但我又怎能拒絕?
天猛星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沒半點害他之心，天日可表。我天富星怎會 惡劣到起心陷害自己的恩人?」
他(天富星)原本油滑乖覺，在遭天空星等痛毆一頓之後，更是對天空星百般 順從，不敢有違。他明白唯有全心效忠天空星，才是自保的唯一之策。因此 心中雖極不願意陷恩人天猛星於危難，暗感慚愧不安，但也別無選擇，只能
201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123。
202 同註 201，頁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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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從天空星的指令，甘為鷹犬走狗。
敘述者透過二種視角穿插出「天富星」選擇過程的心理曲折，第一個視角是「天 富星」內心想法是不願傷害「武小虎」，「天富星」是明白人性的，敘述者再以第 三人稱描寫「天富星」決定選擇傷害「武小虎」的原因，讓讀者持有客觀立場，
「天富星」為了存活下去選擇自保而趨附勢力大的一邊；也正因為透徹人性，當 與過第二關的孩童來到「如是莊」後，在各自成壁壘分明的派別中，「天富星」
仍善用隨時勢變化的交際手腕生存之道：
唯一穿梭於三派之間的，乃是天富星。天富星精乖油滑，不時厚著臉皮、涎 著臉來找裴若然，一會兒送上美味的甜點，一會兒送上新制的華麗衣裙，也 不知道他那兒弄來的。總之他殷勤討好，奉承獻媚，弄得裴若然也常難以甩 脫。而且天富星跟天空星、天暴星都有接觸，消息靈通，裴若然有時便讓他 來自己的房中吃茶，聽他轉述一些關於三位師傅和其他弟兄的小道消息，頗 有收穫，因此便與天富星維持友好，保持聯繫。
「天富星」更扮演鬆動《生死谷》沉重情節的人物功用。個性狠肅的「天殺 星」被派往淮西執行刺殺任務時，「殺道」大首領指明「天富星」陪伴「天殺星」
一同前往，「天殺星」乖覺冷漠與「天富星」機靈油滑，人物個性相反的張力形 成文本情節緊弛間的閱讀節奏：
天富星見天殺星早早便起身去如電堂練功，往往練到三更半夜才回來，一身 汗水，倒下便睡，似乎整日都未進食。有時天殺星半夜會突然坐起身，抓起 枕頭旁的匕首，對著空中猛力揮砍，口中喃喃咒罵，也不知道在罵些什麼，
只聽見「殺!殺!」之聲不斷，嚇得天富星只躲在棉被中，縮成一團，緊手握 鬼頭刀，全身簌簌發抖，直到天殺星噩夢結束，再次睡下為止。
天富星陪伴了天殺星數日，夜夜不得安眠，搞得自己險些情緒崩潰，忍不住 暗罵：「天殺星這小子滿心憤怒不平，發瘋似的苦練武功，連做夢也忙著砍 人殺人!我和他相處多日，尚未被他殺死，也算命大。只盼大首領快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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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早四脫離苦海203!」
「天富星」在主角旁邊是個武功不高常被忽略的小人物，敘述者卻以其內心獨白、
自我解嘲的敘事方式，使情節產生另一種思維視角的睿智效果，一段「天富星」
陪著「天殺星」與殺道執事「潘胖子」共同會見委託殺人的買主「吳少陽」，「吳 少陽」竟故意刁難要天殺星殺掉「潘胖子」，「潘胖子」只好圓場說殺道不殺害同 門道友：
吳少陽冷笑道：「你(潘胖子)方才說他(天殺星)誰都能殺，我第一個指出的 人，他便不能殺!你奶奶的，快給我滾回去!你們都是些下三濫的騙子。什麼 狗屁道主，我說是狗屁大騙子，混帳透頂!」
天富星聽他只罵潘胖子和天殺星，並沒有將自己算進去，心中略略一鬆：「他 沒將我當人看，可是好事一件204。」
而在故事中，買主「吳少陽」要殺掉敵手「吳元慶」是眾所皆明，敘述者利用「天 富星」的內心獨白表現「殺道」這個行業的無知：
吳少陽沉吟一陣，說道：「此事十分隱密。我要他(天殺星)去刺殺吳元慶一 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此事出於我指使，或跟我有任何關聯。」
天富星心想：「這吳少陽未免也太過天真了。他想殺死吳元慶的心思，遠在 石樓山的大首領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還需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什麼?」
潘胖子點了點頭，側眼望向天殺星，說道：「天殺星，你說如何?你辦得到嗎?」
天殺星眼神冷酷，緩緩點了點頭。
天富星心想：「壞蛋要殺倒楣蛋，不知道天殺星是否真的聽懂了205?」
「殺道」世界裡，殺與被殺都成了「天富星」眼中的鄉愿，而殺手就是連愚昧都 稱不上的無知，「天富星」有時狡黠的選邊站，有時機敏的看清情勢，讓讀者透 過他的眼睛思考，讓情節得到張緩節奏，孤女「吳元鶯」就是被「天富星」安置
203 鄭丰：《生死谷》(卷二) ，頁 618。
204 同註 203，頁 628。
205 同註 203，頁 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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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角色功能類似原住民神話中的「trickster208」，同時具有善良與邪惡，智慧 與捉弄一體兩面的「搗蛋鬼209」，「天富星」是代表靈活智慧的「搗蛋鬼」人物類
208 參見 Joy Poemer 與 Kenneth. Roemer《美洲原住民文學》(NATIVE AMERICAN LITERATURE) 導論提到在神話中有個「trickster」，是一種會變形的靈，具有善與惡、智慧與捉弄的正邪一體的 形象，原文載：「For example,creation,trickster,hero,and animalstories for narrayives.In Native American Literature,Wiget offers a usefulway to differentiate between various ceremonial
performances by discussing the relative emphases on the individual,the tribe,and healing and renewing of the world.Songs can encompass almost every aspect of human life.」，劍橋大學出版社，2005 年，
頁 4。
209 河合隼雄《神話心理學》將神話中這種正邪兩面的「Trickster」翻譯為「搗蛋鬼」，認為他們
「有時是不折不扣的反派，但有時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成功，使他們被視為英雄。」河合隼雄《神 話心理學》(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事業，2018 年)，頁 138。
210 河合隼雄《神話心理學》，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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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谷》殺手名號援引《水滸傳》三十六天罡星而來，而《水滸傳》故事 發生在宋代封建統治的父權社會，胡錦媛〈女子無容便是德—『水滸傳』中的兄 弟情誼〉提到水滸世界在梁山泊締造過程是在複製上(父、官吏、強者)對下(子、
百姓、弱者)的壓迫模式中運作，女性必須無欲無望恪守父權制定的婦道，男性 被嵌制在「好漢」標準行為之內的理想陽剛氣質，人人都成為「父權體制的共同 受害者211」。這是《生死谷》「天微星」裴若然要碎裂「殺道」將人當成事業工具 的殘忍及釋放權威的精神壓迫，但仍要保有「天富星」搗蛋鬼一體兩面不偏執的 靈活態度；《水滸傳》寫出自身時代父權之下「好漢」的價值觀，也同時寫實深 刻女性被藏處在父權鑄造滿團烏黑的禮教婦道壟罩中，必須認命「嫁雞隨雞、嫁 狗隨狗」，讓人連身影都看不清，卻仍用力層層剪破212的掙扎形象。每一時代文 學光譜都有自身燦麗的顏色，讀者要能思考並自覺每一光圈環射在時間潮流中的 亮與相對的暗，成為靈活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