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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面對社會制度反思的二種態度

二、 武小虎逃躲若死

鄭丰在《生死谷》後記創作說明裴若然就是單一女性為主角:

裴若然是我的第一個單一女主角,她身邊有武小虎和天殺星兩個重要角色,

而他們顯然都是配角。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否成功;對我來說,寫《生死谷》

確實充滿挑戰70

挑戰難度在於並非鮮明刻畫一種女性堅強智謀的陽剛形象、男性可以面對恐懼而 害怕流淚的陰柔樣貌,即能單純解決問題或改變世界,而是必須將社會與人與生 命厚實度相互密麻織連的關係條理成線,拉出最前端的線,還原初始。

因此,《生死谷》雖是單一女主角文本,情節上仍採雙軸線敘述方式呈現,

68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941。

69 胡亞敏《敘事學》以敘述話語模式分為直接引語、自由直接引語、間接引語、自由間接引語 四種模式。而直接引語主要為人物對話和獨白,獨白是指單一人物的話語;獨白又分戲劇獨白和 自白,戲劇獨白是人物的表白或申訴或說給某人聽,自白是人物語自身的對話。胡亞敏《敘事學》, 頁 91。

70 同註 68,頁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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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場鞠球比賽讓裴若然與武小虎逐漸建構出立體人物;鞠球賽後,敘述者暗藏 伏筆:

眾孩童都未曾留意,空地邊上站了一個高高瘦瘦的道士,一身黑色道袍纖塵 不染,面目莊肅中帶著一股難言的戾氣。道士深邃的雙目流連在六兒和小虎 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若有所思71

這段情節透露二個訊息,道士衣袍纖塵不染及眼光流連六兒和小虎身上,道士「衣 袍乾淨」表示並非唐朝一般衣著簡陋的低下階層,應有其特殊身分,接續暗示道 士將與裴若然及武小虎在情將發展上有一定關聯;所以,裴若然被道士偷擄至石 樓谷訓練成殺手的情節過程是直接失蹤:

然而,就在十五日後的一個夜晚,裴若然忽然失蹤了。

陪伴服侍她的僕婦ㄚ頭們都說當夜毫無動靜,但六娘子(裴若然)的床鋪整齊,

似乎從未睡過,人也一去無影,消失無蹤72

既然武小虎同樣被道士注目,敘述者即使直接描述武小虎也一樣失蹤的情節 尚在邏輯合理之內,但敘述者說明裴若然失蹤情節後,立刻將視角鏡頭軸線轉移 至正在市集遊蕩看熱鬧的武小虎,竟被官差誤當乞丐棍打一頓:

小虎子被幾個人團團圍住,自知難以逃出,連忙叫道:「我不是小乞兒!我是 武家…」話還沒說完,官差已舉棍往他和愣子身上猛烈亂打,將兩人打得匍 匐在地。(中略)

小虎子心想:「他們只捉乞兒,我並非乞兒,只消說出我的家世,他們自會 放我走。」當下爬起身,正要向前面官差開口解釋,不料一個官差站在他身 後,以為他又想反抗,立即舉棍重重打在他頭上。小虎子感到後腦劇痛,眼 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73

敘述者特別以武小虎的「內聚焦視角」細節描寫其內心想法,這段細節定調了武

71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24。

72 同註 71,頁 30。

73 同註 71,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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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生命態度是推進情節發展張力的重要因素;因為武小虎面對世界的態度是:

「我並非乞兒,只消說出我的家世,他們自會放我走。」武小虎是明白現實制度 對自己的利益好處,現實制度是人的身分認同被階級劃分,那麼,身為武相國家 唯一的兒子武小虎應是制度下既得利益者,甚至也許服從制度。

情節直轉其下,武小虎被亂棍打昏後清醒:

他勉強鎮定下來,轉頭看去,但見到所處的馬車車廂甚大,身邊還有不少孩 童跟自己一般,被粗麻繩綑綁著躺在車廂中,雙目緊閉,不知死活。(中略) 又想:「他們要將我們送去何處?長安的大牢嗎?我該如何逃脫?主母若是得知 我被官兵捉走關入大牢,定會將我趕出武家大門,再也不要見到我!這可遂 了她的心願啦!」

他想起主母,心頭不由升起一股深刻的恐懼、厭惡及憤恨,只能逼迫自己不 去想她,也不去想武家大宅中的種種混帳事兒74

敘述者繼續將情節以武小虎「內聚焦視角」及敘述者「第三人稱內聚焦視角75」 交叉敘事,這樣的手法存在著兩個主體,有人物武小虎自己的感覺,也有敘述者 要傳達給讀者訊息的編排;武小虎被抓後第一個浮現畫面的負面人物是「主母」, 敘述者不透過武小虎自己開口描述對主母的感受,而由敘述者以第三人稱客觀描 述「武家主母」雖然讓「他」(武小虎)「恐懼憤恨」,但作為旁觀敘述者也同時 看到受此痛苦的武小虎以「刻意不去想起」的「逃避」態度應對76,「武家主母」

是什麼樣的人物讓武小虎選擇「逃避」?

武小虎是武元衡武相國外派四川擔任節度使時與女詩人薛濤所生,敘述者特 別以敘事學「話語模式」的「自由間接引語」第三人稱描述武相國元配夫人—「主

74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37。

75 胡亞敏《敘事學》以「內聚焦型也可出現在第三人稱敘事文中,敘述者雖以第三人稱口吻講 故事,但採用的卻是故事中某個人物視角。」胡亞敏《敘事學》(湖北,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8 年),頁 29。

76 有關《生死谷》武小虎與父親妻子「武夫人」之間的互動相處,武夫人並非是武小虎的「後 母」,而是人在社會制度家庭倫理規範下產生扭曲複雜的心理情緒。另一種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在 姜貞吟〈必須『賢淑』—五種父權家庭拒斥的女性〉中討論到父權家庭對沒有達到「母職規範」

的女性多所指責外,還有對「後母」或「繼父」的汙名化與刻板印象形成的「難為母親」。收錄 王曉丹主編《這是愛女,也是厭女》,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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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武夫人看待武小虎的態度,間接建構出武夫人的人物形象:

他(武小虎)還在襁褓中時,便被阿爺派人送回長安,讓武夫人撫養照顧。武 夫人自己膝下無子,連女兒也未曾生下半個,武相國為了延續香火而在蜀地 納妾生子,原是天經地義之事。然而令武夫人難堪的是,武相國一到蜀地,

便與艷名遠播的女詩人薛濤交往甚頻,兩人之間也不避嫌,互贈了多首纏綿 悱惻的詩文,傳遍京城,膾炙人口,自然也傳到了武夫人耳中,令她顏面無 光,無地自容。

當這疑為薛濤之子的嬰兒被送回長安武相國府時,武夫人未曾親手將這嬰兒 掐死,已算得十分自制了。可想而知,武夫人對這生母不明的孽子打從心底 厭惡仇視,待他嚴厲苛責,苛薄之極,不但沒讓他讀書學藝,甚至連吃的用 的也跟家中小廝相差不多。當時官宦人家的庶出之子地位原本便甚低,何況 這孩子連生母是誰都不知道?加上這孩子說話晚,反應慢,看來似乎蠢笨無 比。因此武相國府自主母以下,不論管家僕婦、ㄚ鬟小廝,個個都對這私生 子萬分瞧之不起,從來沒當他是主子,更常常當著他的面譏嘲訕笑於他77。 武夫人完全沒有開口說話,替她說話的是敘述者「內聚焦」敘述者視角的敘述,

說話的方式是第三人稱「自由間接引語」,也就是敘述者不採用人物對話或內心 獨白的「直接引語」,比如說描述裴夫人時,並非由裴夫人自己開口說的方式發 言;而是採用融入敘述者自己的理解再轉述人物說話內容的「間接引語」,類似 敘述者的報告,並且不依照發生時間先後順序描述,而是敘述者能夠自由靈活的 將敘述人物意識活動理想編排的「自由間接引語78」,比如說將「武夫人」經歷武 小虎出生到長大的心情感受,以最理想的敘述時間模式迅速讓讀者清楚明瞭。

這樣的敘事效果在敘述者觀察後的旁白描述營造出客觀感受,使讀者產生信 賴感,換句話說,讀者不須再去人物說話的語言裡尋找線索及臆測觀點,敘述者

77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61。

78 胡亞敏《敘事學》以「自由間接引語」是「一種以第三人稱從人物的視角敘述人物的語言、

感受、思想的話語模式。他呈現客觀敘述的形式,表現為敘述者的描述,但在讀者心中喚起的是 人物的聲音、動作和心境。」胡亞敏《敘事學》,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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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告訴讀者文本要傳達的敘事現象,所以,未能生下孩子的「武夫人」就是一 位在社會威權制度網絡中「不合格的婦女」,無法傳宗接代就是不孝的滔天大罪 侵蝕鬆動相國夫人頭銜地位,女人必須接受自己是丈夫的配角,以期待熬成母親、

婆婆那一刻成為主角掌權的到來,敘述者安排故事裡的「武夫人」不用開口說話,

因為這正是唐朝社會的現象,「武夫人」面目模糊沒有樣子,就如當時婦女被刻 板標準的同一種容貌,當婦女回到女人79或人的心情時,被壓迫對待的痛苦鬱悶 便如暴雨般狂瀉在丈夫無辜的私生子。

敘述者繼續由此切入深曝武小虎的身世:

他沒讀過幾本書,唯一讀過的,只有一卷阿爺的《臨淮詩集》,另有一卷他 親生娘親薛濤的詩集《錦江集》,這兩本集子都是他當年離開蜀地時,武相 國託人給他帶在身邊的。小虎子離蜀赴京時還在襁褓之中,自然不知道什麼 詩集;五歲以後,漸漸明白事理,體悟到這兩卷詩集乃是他和遠在蜀地的阿 爺和阿娘之間唯一的聯繫,便常偷偷取出詩集,細細翻閱,並請家中記帳的 帳房一句句讀給他聽。他知道自己資質不佳,只能靠勤奮補足,將詩句一遍 又一遍地讀誦,直讀上數千遍,硬逼自己背下。因此他年紀很小時,便懂得 背誦父親所作的「鶴巢深更靜,蟬噪斷猶喧」、「風翻涼夜亂,雨滴洞房深」; 和娘親的「綠英滿香砌,兩兩鴛鴦小。但娛春日長,不管秋風早」等名句,

藉以思念身在天邊的雙親,也藉此識得不少字80

歷史上,由清康熙主導收集唐詩共 4 萬 8 千多首合集成《全唐詩》,收錄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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