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人物的符號論
三、 無善娘子名之為愛的私
曾是「殺道」執事的「無善娘子」就是裴若然母親「裴夫人」,《生死谷》文 本對「無善娘子」人物細節描述並不多,僅在裴若然被擄至石樓谷前,為著不符 合社會制度理想形象而擔憂女兒未來生存條件的母親「裴夫人」:
裴夫人嘆了口氣,伸手摸摸女兒的頭,說道:「妳一個女孩兒家,性子可比 妳所有的阿兄們都剛強!」心中卻不禁暗想:「恐怕正如那怪尼所言,若性格 太過剛強,全不似女孩兒,只怕是禍非福啊223。」
到最後終於現身欲殲滅「殺道」,並且源於為得到《生死谷》秘密的私心,逼迫 裴若然自斷手部筋脈的「無善娘子」:
無善娘子微笑著,說道:「妳若願意告訴我生死谷的秘密,我便放過他們又 何妨?」
裴若然暗暗鬆了口氣,緩步來道無善娘子身前,說道:「一言為定。妳放過 我的弟兄,我便帶妳去生死谷,告訴妳所有的秘密。」
無善娘子凝視著她,說道:「若然,妳說話算話嗎?」
裴若然露出微笑,說道:「阿娘,女兒曾對妳說過謊嗎?」
223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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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兩人對視良久,心中都清楚裴若然言中的戲弄之意。無善娘子輕哼一聲,
說道:「好!妳挑斷自己雙手筋脈,便跟我走224!」
「裴夫人」從故事開篇以母親視角因著愛,憂心裴若然受到社會規範傷害 而送至石樓谷學習武功,思忖一條適合女兒的人生,卻也因為是母親,最後必須 讓會傷害丈夫及孩子的「殺道」消失,更因為是「無善娘子」,處於與裴若然領 首的「殺道」對立者,不論是「裴夫人」或「無善娘子」,都必須面對除去「殺 道」及「自保」而面臨傷害裴若然,當對彼此的愛是從自己的立場及方式去給予、
去付出,忽略或跳過尊重與理解環節,這樣的斷裂會讓愛浮成看似都在犧牲,其 實不斷質變為壓迫,敘述者透過裴若然對應「無善娘子」的情緒轉折,細緻脈廓 裴若然與「以愛為名之私」的和解。
「無善娘子」突然出現在「殺道」「如是莊」,敘述者以裴若然面對「無善娘 子」的四種情緒轉折,藉由和解過程融生一個真正的獨立個體。第一個情緒表現 是「不敢相信」,裴若然不敢相信將自己訓練成「殺手」的就是母親「裴夫人」:
裴若然忍不住問道:「阿娘,妳既是殺道中人,當年我入石樓谷,當真是妳…
是妳自願送我去的麼?」
裴夫人微微點頭,說道:「不錯,我曾寫一封信給妳,讓無非給妳看,想來 妳並不相信,出谷之後,從未跟我提過。」
裴若然心中一震:「那封信!大首領我看的那封信,竟然真是阿娘親筆寫的!」
伸手扶住茶几,穩住身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娘親竟狠心若此,親手將女兒 送入地獄般的石樓谷225!
而那封信的內容更是充滿「為妳好」、「妳應該」及「期盼妳」的「以愛為 名之私」:
裴若然接過了,展信觀看,但見信中似乎卻是娘親的筆跡,寫道:「若然吾 女:無非道長乃得道高士,當世仙人。為汝前途,特託汝予道長,盼汝沐
224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125。
225 同註 224,頁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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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教化,去除陋習,修身養性。汝應恭謹順服,悉從其命,一無所違,盡 心學藝,速過三關。祈汝自愛,盼早日習成歸家。娘字226。」
情節中,「裴夫人」繼續解釋曾入殺道的自己,一次執行刺殺任務,愛上裴若然 父親裴度,隱瞞眾人假裝身亡而退隱「殺道」成為「裴夫人」,眼見女兒裴若然 性格強悍、狂野不羈、身手矯捷,使她想起童年的自己,為報答仍在「殺道」的 弟弟「無非」協助隱瞞的恩情,只好犧牲裴若然成為殺手壯大「殺道」聲勢;裴 若然聽到母親「裴夫人」這段說詞,第二個情緒的表現是「氣」:
裴若然一口氣悶在胸中,說不出話來227。
這個「氣」是怒氣、怨氣,生氣自己因為不符合母親乖順女兒的標準,被判定不 具有進宮任采女增添父親前途價值的瑕疵品,轉為入「殺道」以求全家安穩的犧 牲品,氣在被母親安排掌控的命運;然而,「氣」同時也是「棄」,與母親分離才 有獨立的可能。
法國理論學家朱莉婭・克里斯蒂娃《主體・互文・精神分析》228認為孩子都是 從女人身體孕育出生,男孩或女孩都會先愛上自己的母親,即佛洛伊德的「戀母 情節」(Oedipus Complex),但女生在成為「女性」的過程中,會先經歷「去同一 化過程」,女生從生下來就開始愛著與自己相同性別的「母親」陰性氣質,長大 之後,愛的對象移轉為男性,必須「去同一化過程」,女生與「母親」逐漸分離;
而女生開始走向由父權制定的法則社會,要獲得社會承認就必須具有趨向男性的 陽性氣質,女生氣質開始趨近愛的對象男性陽性的「同一化過程」。裴若然情緒 由「氣」到「悲涼」就是從「去同一化過程」到「同一化過程」的轉折,敘述者 將裴若然轉為第三個情緒表現「悲涼」:
裴夫人頓了頓,又道:「而且妳被選為采女,我心知並非好事。無論如何」,
226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83。
227 同註 226,頁 1115。
228 參見朱莉婭・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主體・互文・精神分析》說明「女性」形成過程,因 男性在成長過程中,從一開始對母親的愛與長大後愛的對象仍為女性,並未發生女性的「去同一 化」及「同一化」過程,因此,在這一過程中女性具有男性與女性的雙性特質比男性明顯突出。
朱莉婭・克里斯蒂娃《主體・互文・精神分析》(北京,三聯書店,2016 年),頁 9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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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皇宮只有比進入殺道更加悲慘可怖。我無法改變妳,只能盡力改變妳入 宮的命運,因此決定將妳送入石樓谷。
裴若然聽娘親懇切地娓娓說來,心中卻只有一片冰寒悲涼229。
裴若然從氣憤被母親捨棄的感受到「悲涼」,原因在於母親說出將其送入谷中是 為了選擇更適合她的環境,然而,裴若然覺得傷感自己與母親都同為社會制度下 的付出與犧牲:
裴若然隱約能理解娘親的慈愛和殘忍,她做出了她的選擇,以犧牲親弟弟和 親女兒來換取自己和家人遠離殺道,安穩度日,過尋常人的生活。阿爺和阿 兄們或許不知道他們的無知和平凡有多麼可貴,但是裴若然清楚知道自己若 處於娘親的位置,極可能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裴若然深切知道石樓谷、如 是莊和殺道的血腥可怖,與其讓所有家人都落入殺戮恐怖的殺道魔掌,不如 減少犧牲。
裴若然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原諒娘親。在原諒的背後,她倏然明白,自 己和娘親、大首領都是同一類人,聰明絕頂,勇毅過人,卻都跳不出自己所 涉的框限,都被迫做出殘忍無情的選擇,並且得一輩子被自己的選擇所折磨,
懺悔痛苦不已。大首領終於解脫了,娘親在夫君兒子的環繞下,想必仍繼續 過裴夫人日子。但是她自己呢?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還很年輕。殺道的 擔子落在她的肩頭,所有活著道友、弟兄、執事、下屬,全都仰賴她保護照 顧,她必須走下去230。
裴若然與「無善娘子」都從漸漸離開母親的「去同一化過程」,趨近父權社會制 度陽性的「同一化過程」,身為女性要具有對他人「照顧付出」的能力,承擔「保 護犧牲」彼此的責任,這形成母親對待女兒成為「女性」過程中,由看似離開母 親的棄而走向符合社會期待的價值依附,這樣的過程讓愛成為單向循環—「以愛 為名之私。」同樣的,如何才能擺脫這樣的單向循環成為「以己為名之愛」?在
229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115。
230 同註 229,頁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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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婭・克里斯蒂娃《主體・互文・精神分析》例舉法國女性小說家柯萊特(Colette) 提到自己結婚時,母親並沒有來參加,母親寫了一封信解釋原因:
那天我們家的那株粉紅色仙人掌正好要開花,我一定要看看它是怎麼開的,
所以我不能去參加妳的婚禮了231。
柯萊特說這看似自己彷彿是個被母親拋棄的女兒,卻是自己深愛母親的原因:
因為這表明母親和女兒之間有一種分離,在分離中獨立才有可能。母親的意 思是,我不會黏著妳,妳要學會獨立,妳要學會綻放,不要做一朵依附他人、
不會自己開花的花蕾。這又是一個關於「新生」的故事232。
朱莉婭・克里斯蒂娃認為在成為「女性」過程中,保持不屬於母親一邊,也不屬 於父親這一邊,是「沒有自己的位置,也就處於距離之中233」,成熟女性能夠以 這段距離覺察社會既定秩序及靈活的改變它。
裴若然情緒由原先理解母親與自己社會秩序下的命運而對不得不的處境感 到悲涼,但母親「裴夫人」要的是世間再無「殺道」存在,才能徹底確定丈夫及 兒子生命安全得以不斷升官保祿,更因為是「無善娘子」身分曝光,必須知道「生 死谷」秘密得以武功強大,沒有敵人的「自保」,與裴若然交換「無善娘子」至
「生死谷」求得秘密交換「殺道」弟兄性命,「無善娘子」為求「自保」要求裴 若然「挑斷雙手筋脈234」,裴若然順應母親要求自廢武功,失去任何反抗的可能;
女性「失去雙手」在童話故事裡有其特殊意涵,例如日本童話有則〈失去雙手的 女人〉235,雙手是創造事物最重要工具也是象徵人的思考在自己的掌心裡,「無 善娘子」最終為「自保」企圖掌控女兒「裴若然」的一切,裴若然讓「無善娘子」
231 參見朱莉婭・克里斯蒂娃《主體・互文・精神分析》,頁 105。
232 同註 231,頁 105。
233 同註 231,頁 95。
234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125。
235 參見美國精神分析學家艾倫・B・知念《喚醒世界:女性和英勇女性特質經典故事》有則日本 童話〈失去雙手的女人〉記載女兒被父親砍下雙手而終獲得雙手重生的歷程。提到「這個童話故 事揭示出閹割幻想的後面存在著更深層的意義。大多數文化中,女孩確實遭到了閹割,但她們失 去的不是陰莖,而是雙手,她們失去的是掌控世界的能力和實現夢想的能力。這種閹割在於社會 經濟上,而不是在生理上。砍掉女孩手臂的目的是使她們變得『更好駕馭』和『更適合嫁人』」
235 參見美國精神分析學家艾倫・B・知念《喚醒世界:女性和英勇女性特質經典故事》有則日本 童話〈失去雙手的女人〉記載女兒被父親砍下雙手而終獲得雙手重生的歷程。提到「這個童話故 事揭示出閹割幻想的後面存在著更深層的意義。大多數文化中,女孩確實遭到了閹割,但她們失 去的不是陰莖,而是雙手,她們失去的是掌控世界的能力和實現夢想的能力。這種閹割在於社會 經濟上,而不是在生理上。砍掉女孩手臂的目的是使她們變得『更好駕馭』和『更適合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