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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武俠邊緣化:殞落的女性

《史記》「俠客」精神個人情懷的心志,到了唐代有很大的轉變,龔鵬程在

《俠的精神文化史論》引述典籍說明唐代「俠」的面貌形象,有行劫竊盜、結黨 綠林成為惡勢力或文士交游往來336,唐代段成式以類似現代記者收集新聞的方式 寫成《酉陽雜俎》,寫到有個住在成都人稱「大俠」的張和,最後被發現原來是 個善用幻術誆人錢財的騙子:「成都坊正張和,蜀郡有豪家子,…或言:『坊正張 和,大俠也,幽房閨稚,無不知之,盍以投誠乎?』…我輩早為所略,醉其幻術,

歸路永絕337。」,事實上,龔鵬程強調「俠」的精神轉化並非指「俠」的意義被 改變,而是在唐代產生許多仗著「俠」的形象而拐騙獲利或重新以負向價值詮釋 的人,這是指隨著時代延伸出質變的「俠」,換言之,「俠」具有多重形象,不再 只是「俠義人心、熱腸救助」一種定義而已。

因此,龔鵬程在《俠的精神文化史論》將這類在唐代質變的「俠」稱為「劍 俠」,是拿有兵器、擁有奇術的人,也被稱為「俠刺」,通稱「刺客」:

劍俠,在唐代並無固定的名稱。或稱劍客,如《通鑑》卷二五四:「宰相有 遣劍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或稱俠刺,如〈上清傳〉云:「卿交通節將,

蓄養俠刺」。又或通稱為刺客。他們和一般的俠並不相同,其活動亦不相涉,

且多異能奇術,非常人所能知338

這類「刺客」即是《酉陽雜俎》所稱的「大俠」,擁有的奇幻之術也為技藝的一 種,奇幻也就使其神秘,龔鵬程認為這些刻意保有神秘性的匿名遊俠集團就成為

「個人消融於群體之中,個人的生活、價值、災難與榮耀,皆由群體替代了,…

對俠客本身來說,在這種匿名的情況下,原始生命力是非人格性的,無法整合於 個人之內339。」這些「神秘匿名的遊俠集團」消融了人的存在意義,人只要加入

336 龔鵬程在《俠的精神文化史論》認為唐代遊俠行為在《舊唐書》、《玄怪錄》載有行劫盜俠,《唐 詩記事》載有私人義氣交遊的組織關係成為綠林勢力。龔鵬程《俠的精神文化史論》,頁 96~97。

337 參見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三〈支諾臯下〉(中華書局),頁 457。

338 參見龔鵬程《俠的精神文化史論》,頁 105。

339 同註 338,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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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集團,因為是刺客,所以會擄盜殺人,一切動機產生的行為就會被簡單刻板 化,成了非人格性的底層集團,鋪轉在傳奇小說文學藝術中,傳奇《聶隱娘》模 糊了女性容貌及人格以彰顯「神秘匿名」的特質,概念化「刺客」形象。

這同時顯示傳奇《聶隱娘》不是講述女性的故事,在王昕〈論唐人小說中的 俠女形象及其影響〉認為這是「俠女形象中性化」:

俠女主要不是以悅目的容貌、善良的情性成為讀者欣賞對象。她們是作為「非 常之人」進入傳奇世界的。神奇之技和超越女性規範的「非常之舉」才是小 說敘事重點。為了取得神秘化的效果,作者有意模糊了俠女們的凡人面目。

她們的容貌缺乏其他唐人小說中為滿足觀賞慾望而對女性姿容的細膩呈現。

《聶隱娘》中無一句提及她的外貌。…可以看到,說是超乎常性,神乎其技 的俠女,其外貌描寫也就越缺乏女性色彩340

雖然,唐傳奇故事中並未如王昕所指有出現「女俠」的稱呼詞彙,但王昕認為「聶 隱娘」是作為「非常之人」的形象進入傳奇世界,也表示「聶隱娘」是被小說當 成工具使用,說一個擁有幻術與「神秘匿名的遊俠集團」一樣地位的女性刺殺籓 鎮的奇聞故事,只是傳述奇聞的作家取材對象是女性及底層遊俠集團,表示女性 及底層遊俠集團存在這個世界的地位是不入流且奇怪特殊的,是主流之外的邊緣,

更精準的說,在唐代,女性與底層男性人物同等賤價,而女性身分本來就被社會 所貶抑,惟有女性身分在貴族集團內,且還必須遵從父權、守婦德的女性才能躍 升為主流,這樣主流價值之下的女性其實更沒有自己、更淒涼悲哀;如此一來,

根深蒂固的父權宰制透過社會文化思維,所有人不自覺內化形成基因,連思考的 反擊力都被消散,大家都成為殞落的女性。

《生死谷》透過對唐傳奇《聶隱娘》的改編,剝除層層表象,讓真實內裡被 真正看見,唐傳奇故事人物出現的女性,並非性別意識萌芽,反而是壓制女性人 格的個體性,甚至影響武俠小說女性人物更加刻板工具化,《生死谷》裴若然面

340 參見王昕〈論唐人小說中的俠女形象及其影響〉收錄於《文學評論》2009 年第 3 期,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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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時代處境有三種情形被刻畫於文本中真實呈現:

一、門第階層決定人的存在意義

在宋代歐陽修撰寫唐代歷史的《新唐書》中,唐代社會存在門第階級分明的 門閥士族集團,因為唐高祖李淵就是依靠關隴的士族集團幫助而奪得隋代政權341, 唐代以後更講求門第彼此通婚,以穩固社會或政治上的地位,如陳弱水《唐代的 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隋唐五代的婦女與本家〉342研究中,特別提到許多士族 階層的婦女婚後仍與本家(即原生家庭)關係密切,原因在於「士族圈內婚」的習 俗,士族長期聯姻,鞏固貴族血緣不外流使彼此關係更加密切複雜,即使之後唐 高宗為打擊門閥黨權的擴大而下詔禁止通婚,也只是更彰顯門第之見的深化。

那麼,女性在唐代地位就是作為男性進階或穩固門第士族身分的工具,陳 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舉出白居易〈秦中吟十首・議婚〉詩句作為 證明:「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於姑。」這首淺白卻充 分寫實唐代女性地位,女性的價值決定在家庭出身,生在士族名望可以仗勢依憑 在夫家地位高揚,生在平民百姓則毫無婚姻利益對價關係的價值而乏人問津,即 使嫁至夫家也僅作為以孝敬之名的人力資源;陳弱水更進一步指出女性地位被社 會賤斥的卑微更在作為「妾」的女性,以唐代《墓誌彙編》說明:「至少在上層 社會,唐代男子婚前有妾,乃至生子,是相當常見的。當這種男子正式結婚時,

妻家有可能以舊妾離家為條件343。」這段話表達了上流社會男子娶為妻子的只有 士族名望之女,其餘的都是妾,沒有認識或婚娶時間先後順序,而名門妻子是可 以表現對妾的不滿,妾所生的孩子當然也沒有任何家族地位。

因此,《生死谷》武小虎是連妾都不是的薛濤所生,自然被父親武元衡正室

341 許素貞碩士論文《唐傳奇中士族之處世與婚姻研究》提到隋唐以前就存在著以鮮卑七姓:元、

長孫、宇文、于、陸、源、竇的關隴貴族集團,另山東五姓的崔、盧、李、鄭、王為山東貴族集 團。許素貞《唐傳奇中士族之處世與婚姻研究》(玄奘大學中文系碩論,100 年),頁 27。

342 參見陳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從文獻中發現唐代士族婦女婚後仍與本家/娘家關 係密切往來,重要原因在於士族通婚關係穩固的盤根錯節。陳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 頁 192。

343 參見陳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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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所討厭,更遑論家僕對他瞧不起的態度,唐代社會氛圍即是如此運行,人在 刻板教條文化之中,女性沒有人格條件,連傷害與被傷害都是理所當然;鄭丰《生 死谷》以武小虎地位揭顯父權傷痕,再由裴若然視角讓武小虎明白,面對壓迫進 逼時,更要能夠不活在別人眼中的存在才是活著。

二、提高母親女德形象,弱化女性特質

陳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分析《新唐書》紀錄一段武則天要求 加入祭天的禪禮,上奏參加典禮說服理由是「乾坤定位,剛柔之義;經義載陳,

中外之儀斯別。瑤壇作配,季和於方祈;玉豆薦芳,實歸於內職。…職惟中饋,

道屬於蒸嘗344。」武則天塑造自己是天下百姓這個大家庭的母親,將祭天之禮比 喻成一位家庭主婦準備祭奠的祭祖儀式,實如陳弱水所言,武則天對權力的欲望 是為自己的,企圖統權當政的手段並不是從提升婦女對公共事務介入的角色地位 或改變社會的性別思維,而是強調女性對家庭的重要性,什麼樣的重要性?武則 天當政第一年,將律法「父在為母齊衰期一年」改為「三年」,兒子為母親守喪 從一年延長為三年,與其說是提升婦女形象,不如說嵌限女性只有一種樣貌,必 須嫁為人婦,生命從此依附在為夫、為子的家庭遮罩裡,成就丈夫與兒子社會地 位及前途就是對好妻子、好母親的肯定,女性終於被世人看到如此清晰卻再也沒 有自己的樣子。

《生死谷》無善娘子即使原先是武功高強、有個性的殺手,在殺道努力表現,

為自己爭取統領的位置,愛上裴進士後,從屬社會秩序佯裝無善娘子已經死亡而 成為裴夫人,裴夫人完全寄望在丈夫與兒子的前途功名,甚至犧牲女兒的自主性 成為殺手保護裴家,裴若然選擇理解母親,讓母親困在生死谷裡的幻象,重新選 擇自己想要的真實,重新做回自己的樣子。

344 參見陳弱水《唐代的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頁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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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沉《女論語》規範下的女性意識

唐代武則天雖然以女性身分當政,仍是藉由尊崇父權條件昭告世人,強調自 己雖是婦女身分,卻是能輔佐男性與天下的母儀姿態而成為女皇帝,也許是為了 減少來自政治上男性父權龐大的阻力,換句話說,革新父權文化思維的困難度,

絕非一個朝代一段歲時就足以遞變,即使武則天以女性身分在男性世界稱帝,也 還是裹層以父為尊,作為生養栽培男性一位犧牲奉獻的母親形象,因此,唐代女

絕非一個朝代一段歲時就足以遞變,即使武則天以女性身分在男性世界稱帝,也 還是裹層以父為尊,作為生養栽培男性一位犧牲奉獻的母親形象,因此,唐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