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面對社會制度「得生」的策略
三、 擁有選擇權
當人面臨社會制度不平等的壓迫時，「選擇權」是第一個被剝奪的開始。
裴若然與武小虎在「石樓谷」受訓，裴若然見到武小虎因為失去好友天威星 的痛苦神情，卻刻意壓抑情緒不去安慰，全知敘述者以裴若然的內聚焦視角呈現 她的內心思維：
(裴若然)她心想：「小虎子是個男孩子，應該能夠堅強地面對一切重大失落 挫折，不須他人安慰，更加不會需要我去安慰他128。」
裴若然不自覺以社會刻板男性樣貌做出了選擇，看似自主決定，實則被制度 內化而失去判斷現象隱藏的深層結構，沒有思考能力的選擇即是失去或放棄選擇 的權力；而至裴若然終於能不受社會制度影響的自覺，以人的彼此關係作為選擇 探查時，才是真正找回自己的選擇權，選擇權的價值在於經過思考分析後的決定，
當武小虎被迫執行殺道命令必須弒父，裴若然與其之間深厚關愛友情才是她選擇
127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663。
128 同註 127，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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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幫助的牽繫：
(裴若然)她繞著相國府走了半圈，抬頭見到天邊掛著一彎新月，聽梆響已 是戌時，離小虎子出手期限的子夜只剩兩個時辰，心頭一緊，只盼自己沒 有來遲。不論她身上承受了如何嚴厲、無可逆轉的創傷，至少她及時做出 了決定，來得及趕來幫助小虎子129。
矛盾的是，即便人擁有真正的選擇權也仍未必是最適當的判斷；因此，裴若 然過關出谷入殺道住所「如是莊」成為殺手後，再回到父母身邊時，發現父母兄 長認為女子應是名門深閨的端雅嫻淑，而非裴若然現在如此不符合社會標準氣質 的異類：
有一回裴若然信步來到阿兄們書房外的花園中，想在園圃找些草藥，恰好 偷聽到他們的談話。裴三郎說道：「妹妹回來了，這不跟武相國家那個孽子 一般麼？他離家也有七年，去年才剛剛回來，都不知去什麼地方混了如此 之久，真正不成個樣子130!」
裴若然才明白做出錯誤的選擇也仍是沒有掌擁選擇權：
夜深人靜時，裴若然躺在床榻上，忍不住想：「我真是愚蠢。為了回到一個 不存在的家，我竟心甘情願地替大首領辦事，心甘情願的拚過三關，進入殺 道，走上這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悲涼空虛至極，真盼自己能早日回到如是莊，回到 殺道，回到大首領身邊。然而她內心深處知道如是莊也不是她真心期盼的歸 所。
她已經沒有家了131。
如此一來，如何做選擇而能真正擁有選擇權才是面對社會制度威權的決定關 鍵，同時也是《生死谷》傳達最核心本源的精神價值。當裴若然與武小虎再度回
129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892。
130 同註 129，頁 724。
131 同註 129，頁 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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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谷」中尋找「武功要訣」以增加自身功力，才發現「石樓谷」原來名叫「生 死谷」的牌匾，並將石牆刻寫「金剛頂」、「金剛目」及「金剛袖」以洞穴外數字 符碼排序解密出一段文字：
欲成神功，先明生死。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132。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亦稱《金剛經》是大乘佛教經典著作，依《六祖壇經》
載漢傳佛教禪宗五祖弘忍以此本《金剛經》教導六祖慧能133，使其頓悟得禪宗衣 缽。《金剛經》流傳多以東晉鳩摩羅什翻譯版本為多134，而後唐玄奘也作漢傳譯 本；《生死谷》這段「金剛神功要訣」便是出自《金剛經》文末句義，並以二種 層次疊構出人如何對萬物映現縝密思維邏輯而作出意識之後的選擇，人如何看待 生命全貌也在其中如霧散微清而逐漸透晰，這也正是裴若然得到的武功神力：「欲 成神功，先明生死」。
第一層次是凡相皆妄。
裴若然再度回到「生死谷」尋求武功秘笈，卻不斷做不同的夢，以為自己早 已身亡或武小虎已被分食，之後所有過關成為殺手的經歷都是幻想，同樣的結果 卻似在夢中有不同的背景情節變化分歧，分不清夢與現實，直到看見一位野人，
裴若然是這樣形容看到的感覺：
就在此時，一個人從四聖洞走出，大步來到她身前，低頭凝望著她。
裴若然轉頭望向此人，大吃一驚，但見他頭髮散亂，滿面鬍鬚，衣著破 爛，就如野人一般。野人身材高壯，看得出是個成年男子，卻看不出確實 年紀。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奇異氣息，不是殺氣，也不是內息，似有似無、
132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021。
133 奚淞在〈「金剛經九喻」聞法札記〉提到據《六祖壇經》載五祖弘忍以《金剛經》密授慧能，
其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使當下頓悟、明心見性，繼承衣缽。見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金剛 經》(台灣：眾生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19 年)序文，頁 105。
134 參見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金剛經》書序提出《金剛經》有六種漢譯傳本，包括鳩摩羅什、
玄奘、義淨等，華人流通以鳩摩羅什版本為多。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金剛經》，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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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隱若現，時而暴戾霸氣，時而寧靜柔和，時而哀傷痛苦135。 在佛教「中道觀」龍樹將「相」分為兩種樣貌136：
諸佛說是法，如實依二諦；先為世俗諦，再示勝義諦。
也就是說，人視見世界物事呈現的模樣時，最先看到外表層次的「世俗諦」， 之後才會再進入看到深奧層次的「勝義諦」，而「諦」是佛教「真理」的意思，
因此，不論是世俗外表顯相或外表背後隱相都是真實存在的，在達賴喇嘛《達賴 喇嘛說『金剛經』》中更進一步解釋同一件事物可以有二種不同層次去觀察，這 二種層次分別為不經觀察、未經分析的不觀察表面層次及分析觀察後的層次，一 件事物同時具有兩種本質，既有外表表層暫時的真實，也有深入分析後的究竟真 實137。
裴若然看見野人外表感覺到野人氣息有時暴戾，有時寧靜，有時哀傷，人的 眼睛透過外表呈現的視覺顯相便以此為真，產生相對應感受，感覺美麗絢爛或醜 陋哀傷，這是一種覺知，個人感受的覺知，並非是眾人共有的覺知，這樣的世俗 外層表相對個人隨相而喜怒哀樂的情緒是真實的，但卻不是大家都會產生一樣的 情緒感受，因此，外層表象是真實的，卻不是真相或真理，個人的覺知未必是他 人的；當野人告訴裴若然曾見她與武小虎鑿梯攀爬，裴若然反問為何不見鑿壁痕 跡時，野人以世俗顯相非定相的揭示回答：
裴若然勉強定了神，又問道：「你說見到我們敲鐵釘、綁繩梯，落入谷中。
那…那我為什麼找不到繩梯，甚至找不到鐵釘穿入山壁的痕跡。」
野人聳聳肩，說道：「我怎麼知道？這山谷就是如此。它有時跟著實相走，
有時跟著夢境亂竄。變來變去，從無定相138。」
裴若然覺知鑿牆應該會有痕跡卻消失，野人反回自己怎麼知道到底有無痕跡 或為何消失，個人覺知未必共感於他人，認知世俗外層表相是「妄相」後，要讓
135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999。
136 達賴喇嘛說明《金剛經》經文：「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以龍樹觀點解說「相」分「世 俗諦」的外表層次真實與「勝義諦」的深奧層次真實。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金剛經》，頁 207。
137 參見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金剛經》，頁 208。
138同註 135，頁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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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不隨妄相而陷溺，理解一件事物的表層面後，再繼續穿透分析深層的內在本 質，辨明是否具有「與生俱來」的本質，比如，「我」具有不觀察層次的長相外 貌，而深入觀察分析層次的「我」的意識卻並非「與生俱來」，而是不斷受社會 文化秩序制約涵容，「我」也是「妄相」。野人繼續昭揭裴若然如何釐清看見事物 的本質：
裴若然聽不懂(野人)他說的話，微微搖頭，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野人道：「不明白不要緊，我也不明白。我在這兒住了十八年，這生死谷從 未停止變化，有時簡直是瞬息萬變。直到最近十年，它才不再變化了，大概 是因為我很少做夢了。」
裴若然似乎有些明白了，沉思一陣，心底升起一線希望，說道：「你的意思 是說，這山谷的實相會跟著人的夢境改變。」
野人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生死谷不會跟著人的夢境改變，而是跟著人 的心念改變。妳所見到的，和我所見到的，很可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生死谷。
妳以為妳見到了我，我卻可能並未見到妳。我以為自己在這裡住了十八年，
但妳見到的，可能只是我早已化為腐土的屍骨，而此刻妳正對著一堆腐壞的 泥土自言自語139。」
野人首要明晰「生死谷」發生與人相關的樣貌都不是與生俱來，而是看到的 人的意識心念決定實相，看清事物本質即是清晰「質」源於本身所有，如果不是 與生俱來便是「妄相」，一切的實相也只是由人的心念所決定；如同存在主義哲 學家雅斯培140認為人在重大的「極限處境」(Grenzsituationen)會產生「情緒」
(Stimmungen)來面對面對戰爭、死亡及錯誤等生存核心，例如樂觀者會準備接受 負面價值觀，悲觀者則貶低正面價值觀，換言之，人的世界觀(Weltanshauung) 組成有一部分是透過他人傳承，另一部分則是由自己個體詮釋而來。就客觀性而
139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003。
140 克里斯提安．貝爾內提出世界觀是允許多樣性的存在。克里斯提安．貝爾內：《什麼是世界觀》
(台北：開學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7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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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與生俱來」自主的組成是不存在的。既然「凡相皆妄」，則真相或真理何在？
在於人的選擇，野人繼續在與裴若然對話中逐步辯證：
裴若然無法明白野人的話，只能循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因此我相信什麼，
這山谷便會變成我所相信的實相。」
野人再次搖頭，說道：「不，不是妳相信什麼。而是妳選擇什麼。」裴若然 心中一動，喃喃的道：「我選擇什麼，我選擇什麼…」忽然大聲道：「我知道 了，我選擇出手解救武小虎，選擇邀他入夥，因此他還活著!」野人嘖嘖兩
野人再次搖頭，說道：「不，不是妳相信什麼。而是妳選擇什麼。」裴若然 心中一動，喃喃的道：「我選擇什麼，我選擇什麼…」忽然大聲道：「我知道 了，我選擇出手解救武小虎，選擇邀他入夥，因此他還活著!」野人嘖嘖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