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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元鶯的柔弱乖順

第二節 人物的符號論

二、 吳元鶯的柔弱乖順

「天殺星」執行刺殺「吳元慶」滅門任務時,唯一留下吳家長相酷似「裴 若然」的孤女「吳元鶯」:

天殺星伸腳去几下踢了一腳,說道:「出來!」

那人慢慢鑽了出來。天殺星低頭望去,見那人頭上梳了兩個髻子,髻上綁著 紅色絲帶,竟是個年紀甚幼的小女孩兒。女孩兒抬起頭來望向天殺星,一雙 大眼睛中滿是驚恐之色,張口欲叫,卻未發出任何聲音。

天殺星望著她的臉面,陡然呆在當地。

天富星甚覺奇怪,心想:「几下躲了什麼怪物,竟能讓天殺星如此發楞?」走

211 參見胡錦媛〈女子無容便是德〉認為《水滸傳》反應的厭女特質:(一)、複製「上」對「下」

的父權壓迫。(二)、兄弟結義、懲罰女性。(三)、女人禍水 VS 女子無容。(四)、父權體制的共同 受害者。收錄於王曉丹主編《這是愛女,也是厭女》,頁 113~123。

212 可參見山陽《水滸傳正確打開方式》認為《水滸傳》在父權之下,女性在文本中的功能只是 為了穿針引線,目的是為了更突顯男性有勇謀的江湖英雄,但也認為作者寫出女性如潘金蓮、潘 巧雲努力擺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禮教婚姻枷鎖,成為有尊嚴,不向命運低頭的女性。山陽

《水滸傳正確打開方式》(台北,崧燁文化,2020 年),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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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步,見到那女孩的臉面,頓時明白天殺星為何會呆住—這女孩兒長得太 像天微星了!連天富星都記得,剛入石樓谷首次見到天微星時,她就是這個 年紀,長得就是這個模樣213

「裴若然」剛入石樓谷的長相就是「吳元鶯」的樣子;而後「天富星」為安置「吳 元鶯」向「武小虎」請求協助,敘述者再次透過「武小虎」視角,區別出「吳元 鶯」柔和溫潤是過去尚未入谷前「裴若然」的長相氣質,入谷後成為刺客的「裴 若然」氣質轉而謀略幹練:

小虎子不時想起在成德見到那個小女孩,那個天殺星放過不殺、又被天富星 救下的小女孩,吳元鶯。他想起她清麗秀逸的臉龐,柔和溫潤的眼神,不自 禁將她和眼前的裴若然相比較。小虎子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想,但他真的希 望裴若然仍是七年前的她,跟吳元鶯一模一樣,那麼天真,那麼純潔。但是 裴若然已然是今日的她了,她已變成殺道執事天微星。小虎子清楚知道她的 武功殺術,她的心計謀略,她的老練能幹。她是個出色的刺客,也是個出色 的人才214

而後裴若然見到「吳元鶯」也認為長相像極小時候的自己,但個性不一樣,

「吳元鶯」太過柔弱,裴若然則多分粗野狠勁:

裴若然吸了一口氣,良久說不出話。女孩兒小心翼翼地抬頭望向她,眼中滿 是恐懼。裴若然稍稍安心了些,心想:「她畢竟不完全像我。臉容確實十分 相似,但她太過柔弱,沒有我小時候那分粗野狠勁。」

裴若然關上房門,回到榻上,伸臂摟著吳元鶯,感覺好似摟著童年時的自己 一般,一時彷彿一切都似假若真,如夢如幻。她能夠看出吳元鶯有許多與自 己不同之處,但又不能否認她的長相和氣質都與自己極為相似,只是比當年 自己更加柔和溫雅。但吳元鶯曾逢劇變,目睹家人慘遭誅戮,令她的柔弱中

213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636。

214 同註 213,頁 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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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一分淒慘和認命,這卻是裴若然年幼時也沒有的215

「吳元鶯」的出身背景與「裴若然」同為「官府千金」,在社會權威制度之下的 女性,活著同一套標準生命模式,因此,尚未入谷的「裴若然」與「吳元鶯」長 相氣質近乎相似,「吳元鶯」讀音同「吾原應」的「我本如此」或「吾原音」的

「我本來的聲音」,這是裴若然本來的樣子,但為何是「本來」呢?「本來」都是 天真純潔,後來為何不一樣?又如何不一樣?敘述者透過「吳元鶯」的歌聲作詮釋:

一日晚間,裴若然聽見武小虎房中傳來輕柔歌聲,心中大奇。她偷偷從門縫 中望去,見到小鶯背靠著土牆,小口微張,正輕輕地哼著歌兒。小鶯的嗓子 極甜,極清,唱出來的不是詞句,只有音調,但卻有優美曼妙,難以言喻。

武小虎坐在炕上,閉著雙眼,神色專注寧靜,顯然聽得入神。

裴若然側耳傾聽,心想:「這歌聲真不似人間能尋,這是天上才有得仙藥。」

她完全料想不到一個啞巴女孩兒竟然會唱歌,而她的歌聲竟如此動聽!裴若 然站在門外屏息聆聽,不知不覺中,竟也淚流滿面,激動難已。

裴若然雖然喜愛小鶯的歌喉,但她忍受不了歌聲背後的悲哀淒楚,總是緊緊 地關上房門,或是遠遠避開,盡量不去聆聽216

「吳元鶯」歌聲沒有語詞,只有音調,讓人的感受蛻離語言修飾後乾淨出最真摯 的表達217,「吳元鶯」賭見家人被殘暴傷害生命,在歌聲裡悲傷流淚,坦然面對 命運的無可躲逃;而裴若然個性「粗野狠勁」,不溺浸失去的情緒中,尤其,見 到武小虎與天殺星都沉迷於「吳元鶯」歌聲,對未來將有爭執而感到憂心:

裴若然心中清楚,如此下去絕對無法善了。這兩個少年對自己忠心耿耿,友 情深厚,僅僅就這一層關係,他們對彼此就已有足夠的敵意和醋勁了;這時

215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733。

216 同註 215,頁 936。

217 美國精神分析學家艾倫・B・知念(Aiien B.Chinen)《喚醒世界:女性和英勇女性特質經典故事》

有則非洲伊博族童話〈兩姊妹的故事〉記載失散多年的姊妹,最終靠著妹妹的歌聲認出彼此,童 話故事以歌聲為溝通媒介,因為歌聲能傳遞強烈的情感,迴避理性邏輯,歌唱比說話重要,因為 嬰兒或老人毋需依賴說語言的能力而能跟著節奏律動,歌唱能通往內在及最原始的自我。艾倫・

B・知念(Aiien B.Chinen)著、舒偉、丁素萍譯《喚醒世界:女性和英勇女性特質經典故事》(台北,

天衛文化,2020 年),頁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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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對小鶯戀慕若狂,痴心難已,往後將如何了結218? 甚至,想像如果「吳元鶯」不在世間的結果:

裴若然愈想愈心煩,這三個都是她在世間最最關心之人,但是她卻不知道該 如何調解他們之間的矛盾,如何與他們共處。或許她應當放下他們,獨自回 到生死谷,繼續修行,參透生死?

如果世間沒有吳元鶯就好了,某一回她終於忍不住如此動念。如果吳元鶯不 在世間,她有十足的自信,能讓武小虎心甘情願地跟隨在自己身邊,永遠不 離開。她也有自信能夠掌控天殺星,讓她對自己一世忠誠,不敢稍有違背。

她已是沒有家的人了,人世間只剩下這兩個朋友。她不願意失去他們,因此 她要盡一切的努力,將他們留住219

裴若然個性「粗野狠勁」是不會讓自己身陷困頓,這樣的個性使她面臨眼前情勢 而有二種選擇,一是「捨」:拋下一切,獨自修行,不去關注武小虎與天殺星執 著「所愛」而傷害彼此;二是「得」:沒有「吳元鶯」,得到武小虎與天殺星;敘 述者順勢接續推動情節是裴若然來到金婆婆藥園:

金婆婆靜靜聆聽,聽完只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裴若然起身離去,臨走前,忍不住望向金婆婆,說道:「婆婆,我這麼做,

對麼?」

金婆婆沉默一陣,才道:「妳身為道主,自應懂得判斷是非對錯。不久之後,

大夥兒便要分道揚鑣,各走各路了。妳得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再也沒有人 會給妳任何提醒或勸告。」

裴若然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如果我在谷中學到什麼,那就是人必須 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決定負責。日後當我回頭細數自己一生的所有決定時,必 得清白昭雪,無怨無悔220。」

218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095。

219 同註 218,頁 1096。

220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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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金婆婆向眾人宣告「吳元鶯」病逝的消息,天殺星自責永不殺人而赴西 域敦煌出家為僧,武小虎失魂叫喊是裴若然殺了「吳元鶯」而奔離再也不見蹤影;

敘述者立刻切換鏡頭視角遠景探照裴若然來到「吳元鶯」墳墓前:

裴若然望著黃土地上微微隆起的墳堆,知道土中躺著一個無辜稚弱的女孩兒,

跟亂世中千萬孤苦無依的受難平民一般,她目睹血腥殺戮,經歷家破人望亡,

顛沛流離,最後在病苦之中死去。

然而這不是個平凡的女孩兒,她曾用出世曼妙的歌聲,感動了世間最冷血無 情的殺手,撫慰了天下最破碎悲痛的心靈221

這段情節才是裴若然對過去曾經的自己「吳元鶯」真正的心理投射,「吳元鶯」

平凡的無可躲逃命運,坦然接受生命是崎嶇皺摺,繼續走著顛頗顢頇也不認輸而 白走世間這一遭。最後,裴若然解散殺道,敘述者留下一段夢境:

許多許多年後,殺道早已煙消雲散,世間再也沒有人聽過「殺道」的名頭,

如是莊只剩下斷垣殘壁,一片破敗荒蕪。

一個年老婆婆獨自住在石樓山的幽谷之中,做著一個又一個的夢。她夢到—

一個老人撐著拐杖在石樓山踽踽獨行,信步來到石樓谷的谷口。(中略) 忽然間,他聽見谷中隱隱傳來一陣歌聲,似有似無,若真若幻,曲調曼妙無 比,彷若天樂。歌聲時而哀怨,時而激昂,時而悲嘆,時而期盼,然而最多 的卻是平靜安詳,和樂滿足222

多年後的裴若然已是那位獨自在石樓谷生活且不斷作夢的老婆婆,她的夢境是有 位老人聽到的歌聲曲調可以悲嘆哀怨,也可以激昂期盼,更多的是「平靜安詳、

和樂滿足」,在生命歷程時間裡,「野性」裴若然輕散有些終須捨去,「柔性」裴 若然淡處有些悲痛無法逃避,惟能無悔每一刻,但這或許是生命最難也最深的課 題;《生死谷》裡,不論「吳元鶯」有無病逝,生命都已各自安好,也只有裴若 然繼續在夢境裡夢著:

221 同註 220,頁 1130。

222 同註 220,頁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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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呆在當地,數十年前的舊憶陡然湧上心頭。他終於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麼 事,明白他的好友為他做了什麼。

這些年來他從未原諒過她,始終認為是她授意金婆婆,下手害死了那個純真 無辜的女孩兒。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錯了。她是什麼樣的人物?她是世間極少

這些年來他從未原諒過她,始終認為是她授意金婆婆,下手害死了那個純真 無辜的女孩兒。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錯了。她是什麼樣的人物?她是世間極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