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人物的符號論
四、 金婆婆帶有冷漠的閱歷智慧
在石樓谷,過關的三十六名天罡星開始選取適合使用的兵器,同時接受地、
水、火、風四師的訓練外,谷內另闢設「傷藥堂」,出現一位古怪人物「金婆婆」: 弟兄們各自挑選了稱手兵器練習後,便開始以真實兵器互相比試較量。兵器 自比拳腳更加容易令人受傷,谷中除了加設「傷藥堂」外,忽然多出一個古 怪的人物—金婆婆237。
「金婆婆」在谷中並不傳授武功,而是負責治療傷患,但敘述者以「古怪」
形容她的個性及居住的地方:
裴若然隱約記得金婆婆;當年她在長安家中被迷倒擄走,昏迷中曾見到大首
236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126。
237 同註 236,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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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和一個老婦對話,想來自己當時便是被這金婆婆的迷藥所迷倒的。
金婆婆雖然號稱「婆婆」,卻看不大出實際年齡,瞧她的一頭白髮和面貌,應 當已有七十來歲,然而她腰板挺直,手腳靈活,行動敏捷,又似只有五十來 歲。某日她忽然從吊籃墜入山谷,以尖銳的聲音指揮老大們從竹籃中搬出一 箱又一箱的藥物。她頭髮花白,一張圓圓的大餅臉,臉上皺紋不多,五官既 不美觀,也說不上醜陋,細長的雙眼顯得冷酷而銳利。她很少說話,沉靜孤 僻。來到谷中後,她便獨自前往沼澤旁森林外的一間廢棄石屋中238。
「金婆婆」居住在「沼澤旁森林外的一間廢棄石屋」,不但與所有人刻意隔開 距離,特別的是,「森林」是她的居住地,敘述者透過「金婆婆」不願與人接觸 且離群索居的生活方式,呈現她的古怪;在童話故事239裡,「森林」象徵植物自 然生長的生命力,植物生長成為森林,隨順季節歲時繁衰再萌芽,不斷生長再反 轉,森林似乎療癒生命,同時也讓療癒功能退行,實際上,世間萬物是不帶人類 世俗觀點以自身神奇又規律的運作著,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童話中的女性:
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一則丹麥人類學家克努茲・拉斯穆森(Knud Rasmussen) 愛斯基摩人流傳〈無手少女〉故事,少女刻意「隱居森林」就是「要有意識地接 受孤獨,而不試著以善意來製造關係,因為那並不是真正的東西240。」與人善意 是必須真誠的,不是成為製造彼此關係的工具,對關係若是有所冀求,出於自己 認為的付出,他人應該惦記著回應或回報,渴望給出去都能復得,而終究沒回來 的都逐漸負累成為心理沮喪,甚至否定個人存在價值;與童話不同的是《生死谷》
的「金婆婆」並非隱居藏匿,在谷中的人物形象是設定具有能力治療受傷的人,
因此,「金婆婆」不須與人對價交換或索求才形成關係,「金婆婆」冷漠孤傲不是 對待萬物與我何干的見死不救,而是作為一個單純治療受傷的人,「金婆婆」可
238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245。
239 參見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 世界》提到在童話中,森林是象徵讓人得到療癒,也同時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重生而使療癒退行。
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著,黃璧惠譯《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台北,心靈 工坊,2018 年),頁 139。
240 參見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著,黃璧惠譯《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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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受傷者身分而差別對待,「金婆婆」的智慧不是創造圓滿,而是不受圓滿羈 絆的智慧。敘述者藉由裴若然與「金婆婆」的對話將智慧具體表現,再透過裴若 然與「金婆婆」同受「割背」的故事情節,刻劃識別出對「圓滿」的執與不執。
當這些訓練過關的殺手們,離開「石樓谷」來到「如是莊」開始執行「殺道」
任務,「金婆婆」在「如是莊」擁有一座「藥園」;有日,已被大首領特別拔擢成 為「殺道」執事的裴若然,聽聞其他資深執事們爭吵大首領收到一封署名「無善 娘子」信件後匆忙離開,便充滿疑問感到好奇欲向「金婆婆」探問:
這日她鼓起勇氣,來到金婆婆的藥園。金婆婆獨自在屋中煎藥,聽見她到來,
並不抬頭,只淡淡地道:「天微星,妳還活著啊。」
裴若然心中一緊,暗想:「金婆婆雖不問世事,心中卻清楚明白得很,知道我 在莊中地位岌岌可危,隨時能被其他道友除掉。」只能勉強微笑,說道:「回 婆婆的話,天微星還活著。」
金婆婆嘆了口氣,說道:「能在如是莊活下來,也不容易啊。」
裴若然不知道能說什麼,只好單刀直入的問道:「天微星想問婆婆,上回您交 給大首領的那封信,是誰寫的?」
金婆婆抬頭望向她,臉上一片空白,搖了搖頭,說道:「大首領若未曾告訴妳,
就表示你不應該知道。」
裴若然早已料到她不會回答,於是又問道:「那麼請問婆婆,那人跟大首領有 仇麼?他打算殺害大首領麼?」
金婆婆再次搖頭,低頭望向藥爐,說道:「天微星,妳當真關心大首領的生死 安危麼?」
裴若然一呆,心想:「我當真關心大首領的生死安危麼?」口中卻說道:「我道 弟子發誓效忠大首領,一世絕不違背,我自然關心大首領的生死安危。」
金婆婆冷冷一笑,說道:「在我面前,不必說這些空話。妳當然關心他的生死,
因為殺道之中只有他一個人能保護妳的安危,讓妳活下去。」裴若然無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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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金婆婆道:「等到哪一日,妳不再關心他的生死安危了,我便告訴妳寫信 的人是誰?」裴若然知道自己無法從金婆婆處得到任何答案,只得行禮離去
241。
裴若然來找「金婆婆」只是要探聽大首領的消息,「金婆婆」不但沒給答案,
還數落裴若然打發她離開,致使讀者也未得到任何線索仍充滿懸疑,然而,敘述 者安排「金婆婆」這段沒有線索的情節意義何在?在於告訴裴若然「能在如是莊 活下來,也不容易啊。」與其說裴若然擔憂大首領安危,不如說更焦慮自己的地 位,突顯出裴若然現在的活著是依賴大首領保護,如果是這樣的活著,一定不容 易,「金婆婆」的智慧不在無所不知的見識,更不是為他人解脫困境或除去煩惱,
而是能看進去問題最深內的根源及引導他人思考意義。
在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記 載一則俄國〈沙皇少女〉民間故事,有位名叫「芭芭雅嘎」老婆婆,住在立在雞 腳上會旋轉的圓形小屋,「芭芭雅嘎」會問進屋的人:「我親愛的小孩,你來這裡 是因為你的自由意志還是因為衝動而來的?」若不聚焦在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 提出男性的「母親情節」詮釋這則故事242,「芭芭雅嘎」的用意是對來尋求協助 的人,探問是否具有獨立自主的思考意識,人時常惰於思考理解事物的相貌而直 接接受外界的定義與答案,當故事裡的人物斥責「芭芭雅嘎」僅需提供豐盛晚餐,
而不需要提出任何質疑,表示來的人已經非常清楚自己的需求及目的,「芭芭雅 嘎」即給予很好的建議,相對於另一名聽從「芭芭雅嘎」慫恿改變意見的人反而 受到不友善的對待;因此,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認為在俄國童話或民間故事 流傳過程中,探源其故事歷史都有個「大母神」原型,有時邪惡,有時助人,一
241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706。
242 瑪麗・露薏絲・馮・法蘭茲《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認為男性身上有個母親 情節的陷阱存在,「芭芭雅嘎」正扮演著母親的角色,沙皇兒子來到「芭芭雅嘎」住處,母親情 節使他對自我產生懷疑,母親會以自己的立場、經驗,給予孩子最便捷及所謂「成功」的意見干 涉,立意原是不希望孩子辛苦嘗試失敗的經驗或直接替孩子做決定,「芭芭雅嘎」慫恿他另外做 的事會更好,試圖讓他退化如嬰兒一般,沙皇兒子不斷動搖沒有主見,最後被「芭芭雅嘎」變成 一個不良於行的人,而另外一個故事人物則是採取制止「芭芭雅嘎」提出問題質疑,「芭芭雅嘎」
便明白這是一個有擔當的人,而不是惰於思考,依賴他人活著而給予極大的建議與幫助。瑪麗・
露薏絲・馮・法蘭茲著,黃璧惠譯《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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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兩面,再受到南邊的希臘文明影響,「芭芭雅嘎」極可能是古代希臘神話中冥 界王后赫卡特(Hekate)「女神」的殘留概念,這類型有關「芭芭雅嘎」童話或民 間故事,在希臘過渡到羅馬時期的「希臘化時代」,逐漸傳衍為類似柏拉圖哲學 中世界靈魂的精神,成為掌管自然生死的「拯救女神」(Soteira)243,《生死谷》「金 婆婆」的角色功能即具有童話或民間故事人物「芭芭雅嘎」孤冷的閱歷智慧。
敘述者從「金婆婆」看似沒給裴若然任何解答的疑惑中繼續鋪陳情節,既推 動也紮束每條環節的緊密度,因為不久後,大首領平安回到「殺道」,竟宣布讓 裴若然回家,回到父母身邊,裴若然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與大首領及「殺道」關係,
將裴若然依附他人生存的危機一一浮現:
她心中憂急,然而當她想起金婆婆問自己那句話時,又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 十分關心大首領的生死安危。她對大首領始終說不上忠心耿耿,即使她從幼 年起便每日崇拜四聖,宣讀門規,發誓一輩子效忠大首領,但她心底從來不 曾將這些誓言當真。大首領乃是殺道道主,位高權重,威嚴十足,掌握著所 有弟兄的生死命運,連道友都對他恐懼萬分,不敢違抗,將他當成皇帝天神 一般恭敬。然而裴若然卻從不覺得他是皇帝天神,大約因為她離大首領太過 接近,清楚知道他只是尋常的人。她並不畏懼大首領,也稱不上尊崇愛戴,
更加不曾真正關心他的生死。
在她心中,她最關心的乃是天猛星和天殺星的生死存亡,次則關心的是自己
在她心中,她最關心的乃是天猛星和天殺星的生死存亡,次則關心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