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蹴鞠競賽敘事意象
一、 閃前意象:人生必然困頓
《生死谷》武小虎最初被抓入石樓谷受訓分配至「豹三伍」,文本專以第 四篇章「互助」講述武小虎與「豹三伍」弟兄在受訓過程中互相合作援助的細節,
在篇章結語時,敘事者不以人物單一聚焦方式而採「零聚焦」視角敘述,敘述者
「無所不知」的視角向讀者提供超過人物在某一敘事焦點位置所了解的訊息168: 他(武小虎)當時並不知道,全谷四十個伍中,只有『豹三伍』的五個孩子彼 此信任,交情深厚,相約互助合作,互不捨棄,一同過關。其他各伍都未能 開禁語的規定,不敢開口交談,更不曾向伍伴伸出援手,因此始終將伍伴當 成敵人對手,彼此競爭,甚至互相陷害169。
166 參見胡亞敏《敘事學》,頁 63~65。
167 同註 166,頁 66~71。
168 胡亞敏《敘事學》說明在視角變異時,主要表現二種功能:減少訊息及增加訊息。在《生死 谷》這一段敘述者採第三人稱「非聚焦」視角,功能在於「增加信息」,讓閱讀者知道某些訊息。
胡亞敏《敘事學》,頁 141~157。
169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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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者以武小虎現在與「豹三伍」弟兄互助相處情形的當下時間,敘述「豹三伍」
將發生在未來全員過關的事件,在當下故事時間去敘述未來即將發生的時間,這 是「逆時敘述」的「填充閃前170」敘事結構,也預先敘述下一個情節是裴若然「鷹 二伍」慘烈相處情形,而對其他即將「省略」的三十八個「伍」的相處情形也一 併補充說明;這當然是設計避免敘述冗長的結構需要,但也使讀者直覺產生團隊
「互助合作」能克服困難的邏輯思維並推測未來情節走向。
卻在四十個伍經歷第一關後,過關的人變成六人一「營」:
小虎子得知自己的新名號是「天猛星」,被分配在「白虎營」,不禁哭笑不得,
想起當年長安城空地上蹴鞠大賽的兩方死敵正是「青龍營」和「白虎營」, 自己被捉來這莫名其妙的山谷,竟再次身屬「白虎營」,當真世事難料,有 如遊戲171。
敘述者以武小虎視角感受對過去蹴鞠賽,擴展延伸對後來自身遭遇是「當真世事 難料,有如遊戲。」這句話也是敘述者採「內部閃前」敘事結構,對將發生的事 件作提示,對故事結局作預言,因為,接下來在武小虎以為只要成員「團結互助 合作」就能輕易度過石樓谷的關卡,敘述者以第三人稱視角「重複閃前」事先預 告武小虎鋒芒畢露,將遭到背叛的事件,而這事件將在之後的「現時敘述」情節 中展開鋪陳:
他(武小虎)戰戰兢兢反覆思量,卻渾然不知橫在自己面前的困難關卡,遠遠 超過他的想像172。
敘述者利用敘事「閃前」預告情節的技巧,讓讀者產生直覺邏輯的預期心理,以 為武小虎「團隊合作」策略將決定情節發展走向,卻出現「蹴鞠賽」的遊戲意象,
象徵世事難料的預言,即使武小虎對事「戰戰兢競、反覆思量」,困難仍是他難
170 胡亞敏《敘事學》將提前敘述要發生的事或預告功能的「閃前」敘述技巧劃分為四種:(一)
「外部閃前」:提前敘述不會出現在故事裡的外部閃前,如人物對未來憧憬或擔憂。(二)「內部 閃前」:對將要發生的事做提示的內部閃前,讓讀者在閱讀中獲得逐步求證的快感。(三) 「填充 閃前」:事先敘述在後來情節發展中會被省略的部分的填充閃前。(四) 「重複閃前」:預先敘述 將在順時敘述中展開的事件的「重複閃前」。胡亞敏《敘事學》,頁 69~71。
171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110。
172同註 171,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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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預料和想像,團隊互助合作是必要的,但也難以保證達到預期目標,敘述者使 讀者期待永遠順遂完美的生活被散裂,而那縫隙在於困頓才是人的平常,人是無 法控制人生走向,惟一能擁有的是身處困頓而感到不怕,正如人在遊戲之中,本 來就無法掌控結局,關卡永遠超乎想像,反而更能無所畏懼,直前而行。
在通過一無所有的石樓谷殘酷生存關卡考驗的裴若然等孩童,離開石樓谷來 到奢華的「如是莊」莊園:
此後的日子有如在夢中一般。
大首領命令老大們將十一個弟兄分批從竹籃吊出山谷,在山間行走了約莫半 日路程,來到山上一座宏大寬廣的莊園之中。十一個弟兄被分配在不同的房 室住下,每間房室都寬敞光明,床榻几案一應俱全。當日大首領便命僕從替 他們準備澡盆熱水,讓他們泡浴沖洗,換上全新的黑色絲綢衣褲、輕暖皮裘 和棉襪皮靴,繫上嶄新的黃色綢帶173。
敘述者站上故事最頂端俯瞰的「零聚焦」視角,以「重複閃前」預告「此後的日 子有如在夢中一般。」「閃前」是預先敘述,「重複閃前」是預先敘述的事件將在 之後的「現時敘述」中展開鋪陳,讓讀者預先產生對之後的事件有個心理準備,
這樣的功用讓讀者能一邊閱讀一邊思維,並思考詮釋夢與事件情節之間的關聯 性。
來到莊園的孩童們,脫離貧苦而過著豪奢的生活,看似如美夢一般,實際上,
支應這些生活背後真相是執行「殺手」任務的代價:
裴若然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痛恨自己必須這麼做。事到如今,事實清 楚擺在眼前:要活下去,就必須殺人。
裴若然卻開始做惡夢,敘述者以武小虎聚焦視角旁觀者的眼睛,描述裴若然的心 理負擔:
相較於自己,小虎子知道裴若然對谷中的經歷極為介意。說「介意」該是太
173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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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了,她簡直就是活在恐懼的回憶之中,每晚都做噩夢,在狂呼驚叫中醒過 來。
小虎子明白她為何會如此。她處於危機之中時,可以拋下所有的包袱,鎮定 冷靜,為了生存,不擇手段。她盡了一切的努力,讓他、讓自己和天殺星活 了下來。當時他們都受了大大小小的傷,天殺星胸口那一刀更幾乎是致命的 重傷,但她就是有辦法讓他們保持希望,一日日在覓食、自衛和抗敵之中硬 撑下來。直到出谷來到安全之地後,她才慢慢意識到當時處境有多麼驚險恐 怖,而她不得不面對自己所做過的所有決定,因此才開始噩夢連連。(中略) 儘管夜晚被噩夢所纏,白日裴若然練功仍然極為勤奮認真,即使他們所學的 乃是殺人之技,她卻似乎毫不介意。弟兄們都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無底 的深淵,戰戰競競,只有天微星堅決而無悔的,大步往深淵行去。
小虎子知道裴若然對自己十分關心。她第一次出門「辦事」回來後,便立即 偷偷跟他說了她的經歷。小虎子聽完後,頓時明白這如是莊才是地獄的入口
174。
武小虎原先以為來到了物質豐饒、生活穩定的「直到出谷來到安全之地」,轉而 明白相對代價是殺人的心理煎熬,對武小虎而言,這「如是莊才是地獄的入口」, 然而,「如是莊」就如夢一般,夢有好夢、噩夢及各種夢的多重面向,夢的虛幻 就在具有各種詮釋性,任何切入解釋理解的角度都永遠不會完整夢的面貌,亦如 人必然永遠無法確知世界全貌乃至真理,惟有不受虛幻裡的困頓拉扯,繼續前行 尋找生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