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面對社會制度反思的二種態度
一、 裴若然追擊求生
敘述者開篇描述一場鞠賽直接表露唐朝階級分明,大唐長安城的高官望族 子弟是不會輕易離開門院,院外的鞠賽參加者多低下階層者的孩童:
來此蹴鞠的大多是大宅中的家傭僕婦或附近東市挑夫小販之子,個個衣著破 舊簡陋,有的甚至赤著上身,光著腳板59。
而裴若然以隸屬青龍隊的「瘦小男孩六兒」形象出現在鞠球場上,鞠賽敗給對手 白虎隊,直接向對手主力武小虎下戰帖:
青龍營中一個瘦小男孩忽然走上前來,抬起頭,雙眼直視小虎子,高聲說:
『我來挑戰他吧60!』
「瘦小男孩六兒」裴若然與武小虎達成單挑比賽制度,將鞠球放中央,各自分站 東西門,再同時起步搶鞠,踢進對方龍門為勝者,卻在比賽裁判還未數到三,裴 若然早已直奔鞠球而去,甚至在與武小虎盤球時,腳踹武小虎腿脛:
一陣搶奪之下,六兒眼見無法將鞠奪回,忽然左腳一踹,正正踹在小虎子的 腿脛之上。小虎子吃痛,大叫一聲,腳下一個踉蹌,六兒趁機搶過鞠,飛快 地將鞠往西方龍門踢去61。
在小虎子與裴若然一陣激烈搶奪,最終仍由武小虎搶先將鞠球踢進龍門獲勝,裴 若然生氣的誣陷武小虎作弊,以取得再比一次的機會:
白虎營孩童歡聲如雷,青龍營則哀鴻遍野。小虎子奔入龍門撿起鞠,奔回場 中,滿面笑容。六兒臉色煞白,忽然伸手直指著他,叫道:『你作弊,不算!』
小虎子聽他這麼說,只氣得滿面通紅,心想:『明明是你故意踢我小腿,卻 說我作弊!』隨即憤憤地道:『你…你故意踢我,輸了還耍賴不認!』六兒神 色肅然,對他的指責聽如不聞,說道:『我不服輸!明日下午申時,青龍白虎
59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19。
60 同註 59,頁 21。
61 同註 59,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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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決勝負,你可別逃!』說完哼了一聲,轉身便走62。
而裴若然性別身分也在敘述者以「非聚焦型視角63」全知描述從「瘦小男孩」外 貌,隨著裴若然移動回到相國府家中後才揭明為相府千金:
六兒奔入後院的柴房中,快手快腳地脫下了一身骯髒粗布衣褲,從柴堆中找 出一套紫色襦裙,趕緊換上了,又踢掉腳上的舊皮靴子,從木桶後摸出一雙 紫底黃花繡花鞋兒,匆匆套在腳上。換上一身乾淨衣裙後,人陡然間變了樣,
成了高門閨秀,原來她竟是個女孩兒家。
這段裴若然鞠球賽的出場描述,隱微二條線性社會制度秩序同時運作:鞠球場的 階級性別限制及鞠球賽的比賽規則,甚至敘述者以「非聚焦型」觀點讓讀者清楚 看到作弊的人是裴若然,裴若然不但誣賴小虎作弊,甚至大喊:「我不服輸!」但 為何不服呢?何況武小虎是憑實力贏得,那裴若然不服什麼?敘述者將視角隨著 裴若然回到裴相國府中,敘述者視角開始轉入故事人物的「不定內聚焦型i」交 叉對比,透過裴夫人對話要裴若然保有女孩規矩,裴若然心思卻想著武小虎與隊 友歡樂慶功的樣子:
裴夫人抬頭望向門口,見女兒頭髮衣著整齊不苟,但雙頰通紅,額上猶有 汗漬,顯然才從外邊胡玩回來,(中略),苦口婆心道:「若然,你都滿七歲 啦!上個月宮中送來婚書,告知你已通過采選,過幾年便要正式入宮了,你 也該懂事些,收斂自己的行止。尤其得當心,千萬別絆倒跌跤,要是受了傷,
破了相,那妳的前途可…可全毀了。」說到這兒,裴夫人聲音不禁微微發顫,
不敢想像女兒臉上若破了相或受了什麼大小創傷,將是怎般的滔天災難。
裴若然耳中聽著娘親的諄諄訓誡,(中略),眼光自然而然飄向窗外,心想『白 虎營的那群傢伙,不知道到東市吃什麼好吃去了?』
裴夫人見她一臉不在意,對自己的言語擺明半點未曾聽入耳去,忍不住又嘆
62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23。
63 胡亞敏《敘事學》以敘述者視角為非聚焦型時,視角焦點自由移動,像是個全知者的引領讀 者對文本中各類人物的外貌、家世背景、言行獲得充分觀察了解,但也使讀者產生閱讀惰性。胡 亞敏《敘事學》(湖北,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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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氣,說道:「若然啊,娘一手帶大妳五個阿兄,個個知書達禮,溫文儒 雅。妳是我們裴家唯一的女兒,我可不能讓妳壞了裴家的名聲哪。更何況妳 將來是要入宮的,宮中規矩嚴謹,妳要是鬧出什麼亂子,那可是會牽連全家 的禍事!妳再這麼調皮不懂事,阿娘可該怎麼辦?掖庭局傳送婚書的張公公說 了,未來這幾年的光陰,妳應當學習德顏容功,嫻熟禮儀,端正身心,修飾 儀容,做好入宮的準備。妳若還是整日出門胡鬧玩耍,這怎麼成呢64?」
男性陽剛相應女性陰柔或男性陰柔相應女性陽剛的二元分立都簡化了人面對世 界的複雜性,甚至,與裴若然同為女性的母親也以社會威權思維網絡織密「愛女」
之名「我是為妳好」的「厭女」情緒層疊「妳不是好女人」的規則網布65;裴若 然不服對社會威權的抗議,不服自己不能和男孩一樣有自由意志,不服她的未來 只有進宮服侍皇帝一條路,不服這一切規則束縛;裴若然採取追擊行動面對不服 的制度,以女扮男裝突擊階級秩序得以參加鞠賽,又以打破鞠賽規則創造自己的 局面。
但當局面改變,裴若然面對自己與所有孩童被刻意遺在一無所有的石樓谷自 生自滅時,個人單面追擊突破規則限制是微薄淺弱的:
直到兵器大比試前的兩、三個月,裴若然感到來愈來愈不對頭。她首先注意 到老大們比平日常出谷去,也注意到谷中糧食日漸減少,卻還是沒有人來補 充;金婆婆的藥材也是一般,一日日減少,幾乎用盡,卻未曾添補。
兵器大比試的前一個月,裴若然發覺並肯定局勢正緩慢而劇烈的轉變,彷彿 山雨欲來,狂風先至。她從早到晚都和天殺星守在一起,不敢片刻分離66。 真正的突破是要讓眾人都得到最大利益,才具有合作效能並獲得支持,才能成為 思潮、成為力量,裴若然以此說服武小虎合作渡過考驗:
64 鄭丰:《生死谷》(卷一),頁 27。
65 余貞誼〈我說妳是妳就是—PTT「母豬教」中的厭女與性別挑釁〉提到探究「厭女」事件目的:
「不在於要將個人貼上標籤(『你就是厭女!』),而是試圖理解,什麼樣的社會環境支撐著這股 性別不友善的力量?它透過那些微妙的機制去展現這股力量的社會效應?以及,如果真能有光,我 們該用什麼手段把那股光的出口鑿大,以看見更為明朗的、友善的未來?」收錄於王曉丹主編《這 是愛女,也是厭女》(新北市,大家出版社,2019 年),頁 31。
66 同註 54,頁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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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若然又道:「我是特意出來找你的。我今日出手救你,並非一時起意。我 知道我們若想過第二關,就必須與你合作,才有希望活下去。」
小虎子呆了呆,說道:「你們(裴若然與天殺星)要過第二關,為何須得與我 合作?」
裴若然道:「老大們蓄意在冬天來臨前全數出谷,截斷出谷道路,搬空糧食,
用意還不清楚麼?他們是想看看弟兄們如何在這谷中活下去。說得明白些,
他們想看看我等如何結黨結派,彼此爭搶糧食,自相殘殺。能夠活下來的,
才算過第二關。老大他們只會袖手旁觀,不會出手相助。因此我們想要活下 去,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裴若然續道:「天空星和天暴星各自集結了一群手下,各有十多人。他們四 處搜索敵黨弟兄,號稱叛徒,將他們抓起殺死,分食果腹。這樣的情況已持 續將近一個月。」
小虎子想起方才親眼見到他們綁起天勇星,準備殺死烤食的情狀,臉上變 色。
裴若然又道:「我和天殺星預先存下了一些糧食,並找到一個隱密的藏身處,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隱居躲藏,盡量不露面。但是我們的糧食畢竟不足,無法 熬過這個冬天。我們若出洞覓食,又不免撞上天空星和天暴星兩夥人。如果 不想被天空星他們捉住,便得想辦法保護自己。我和天殺星兩人力量有限,
一定得有更多的人加入我們,才有可能抗衡天空星、天暴星兩夥人。」
小虎子聽到此處,恍然大悟:「他們需要我,因為我知道如何捕魚,能夠幫 他們找到食物。他們需要我,也因為兩人勢單力薄,無法跟天空星和天暴星 十多人的黨羽為敵。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67。」
裴若然以對方立場為協商基點的積極智取,而與武小虎、天殺星成為情誼深厚的 盟友,但當敘述者轉向由裴若然「內聚焦視角」陽剛性表現,見到武小虎陷困殺
67 鄭丰:《生死谷》(卷二),頁 376、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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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緒及失去父親的痛苦而無法活著時:
屋外雨聲淅瀝,屋中燭光搖曳。裴若然心頭一陣平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她心中清楚:「我跟小虎子不一樣,我絕不輕易放棄,絕不輕易屈服,因此 我才能走得這麼遠。不管眼前情勢有多艱苦困難,我都能硬撐過去。就算小 虎子想放棄屈服,我也不會讓他就此撒手。他交了我這個朋友,算他看走眼 吧;我如何都要拉著他,讓他跟我一起走下去68!」
這是裴若然的內心獨白,敘述者以「內聚焦視角」話語模式的「直接引語69」人 物獨白中的「自白」敘事意涵讓「說話者」對自我剖析,裴若然透過這段自白將 自己面對外在迫力正面追擊的態度表露無遺,這其中包含了承受扛壓的心情感受 及個人的主觀判斷,雖然是裴若然說給自己聽的思維話語,卻也是《生死谷》所 有情節發展驅動力最關鍵的節點,裴若然奮進活著與武小虎的消極逃避是繫連生 與死兩端的拉扯,陽剛與陰柔的劃分僅是將人性複雜衝突張力慢慢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