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要描寫出「武功」動感，澎湃讀者的想像畫面及情緒激盪，龔鵬程《武 藝：俠的武術功法叢談》歸納「武俠小說」中說「武功」的文學技巧：
凡此等等，虛寫、實寫、以虛作實、以實作虛、以實襯虛、虛實相生，善悟 者當可於此體會小說之寫法，著實大堪玩索260。
利用虛實來回交替，「真實」於人體擺動，與空氣流動共感的身形姿態，「虛幻」
於擺脫自然物理邏輯演繹的各種可能。因此，有如金庸《書劍恩仇錄》依照「拳 譜261」的「實寫262」：
王維揚見鬥他不下，心知自己年老，不知對方壯盛，久戰之下，氣力精神定 然不如，突然間招式一變，掌不離肘，肘不離胸，一掌護身，一掌應敵，右 臂往左臂一貼，腳下按著先天八卦圖式，繞著張召重急奔，正是他平生絕技
「遊身八卦掌」。
「八卦掌」是傳統武術之一，在趙國慶、張克儉、張淦昌編著《中國武術史話》
認為風格與南拳北腿的派別不同，以「走轉運掌」獨樹一格263，這是金庸依照真 實武術擺勢一一寫下成為武俠小說的武功。
另外，如古龍《蕭十一郎》武功「無招勝有招」的「刀光劍影」：
蕭十一郎自出道以來，從未敗過，無論誰能殺了他，都是件了不起的事，無 名的人必將立刻成名，有名的人名聲必將更響，是以這三人都在爭先出手，
像是生怕被人搶去了這份風采。
只是又是「叮」的一響，火星四濺。
海靈子的劍竟迎上趙無極的劍鋒。
260 參見龔鵬程《武藝—俠的武術功法叢談》，頁 116。
261 趙國慶、張克儉、張淦昌編著《中國武術史話》溯源「太極拳」門派及拳種，提到各太極拳 最早的一支是「陳式太極拳」，產生於河南溫縣陳家沟元末明初的陳卜，費時二十年寫成《太極 拳圖畫講義》共 137 式，記載所有拳式名稱、太極理論、方法等歷史史料。趙國慶、張克儉、張 淦昌編著《中國武術史話》(湖北，新華書店，2000 年)，頁 134。
262 龔鵬程《武藝—俠的武術功法叢談》認為金庸完全將武功招式依「拳譜」照著寫，稱為「實 寫」，頁 111。
263 趙國慶、張克儉、張淦昌編著《中國武術史話》，頁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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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的人卻已自劍鋒下滾了出去。
雙劍相擊，海靈子與趙無極的臉上都不禁發紅，隨手抖出了個劍花，正待轉 身追擊264。
或如《多情劍客無情劍》李尋歡與黑衣人對戰充滿閃閃星光：
李尋歡身形突然向後退了出去。
他身形的變化，竟似比魚在水中還要靈活。
黑衣人厲叱一聲，掌力又呼嘯著向他壓了下來。
李尋歡箭一般退了出去，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他的手似乎沒什麼動作，
但飛刀已射出去。
刀光一閃，如黑夜中的流星。
黑衣人突然狂吼一聲，沖天飛起，凌空轉了個身，「飛鳥投林」向梅林後如 飛奔逃了出去265。
這是一種「煞有其事」、「刀光一閃」「以虛作實266」，想像人拿著刀劍交擊間會產 生剎那火光後，文字決定勝負；或以溫瑞安《四大名捕會京師》刻意使用華麗文 辭形容武功動作：
蔡玉丹這一出手，疾快無倫，但辛十三娘也非浪得虛名，身形在半空挪動三 次，避過三刺，飛躍過「復仇七雄」頭頂，眼看就要衢出重圍，忽然彩衣一 閃，彩雲飛兩手雙劍，玲瓏閃燦，已截住了辛十三娘，兩人在電光火石間，
已交手了七招，只見半空中是一個狀若厲鬼，披頭散髮的婆娘，一是彩衣翩 翩，宛若仙子的姑娘，來來往往間，都是令人驚心動魄的招式267。
屈奔雷前衝之勢，等於是像飛斧撲來，好個屈奔雷，百忙之中已抓住斧炳，
但仍被飛斧餘力撞出四五尺遠，差點把樁不住，追命人在半空，狂飆突起，
追命不敢硬碰，只好一提氣，全身有若一片樹葉般，隨勁風飄出丈遠，方才
264 古龍《蕭十一郎》下冊(台北，萬盛出版有限公司，1989 年)，頁 276。
265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第一部(台北，萬象圖書，1991 年)，頁 176。
266 龔鵬程《武藝—俠的武術功法叢談》認為古龍與司馬翎是「朝搏擊氣氛、心理狀態區發揮，
重在心裡、氣勢、鬥智描寫，古龍尤其發展那種一擊必殺，快刀斬亂麻的寫法。」，頁 110。
267 溫瑞安《四大名捕會京師》(台北，萬盛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頁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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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268。
溫瑞安筆下不論女性或男性使動的武功，都像極舞蹈或花式滑冰姿態，以文字形 容身形柔美的韻律，利用自然物體外在形象與武功比擬融合形成虛幻意境。
而鄭丰《生死谷》以唐代蹴鞠運動意象貫穿文本的敘事手法，對鍛鍊武功過 程及描摹武功對打招式時，則採現代運動思維表現武俠功夫，在 2013 年出版的
《奇峰異石傳》後記說明撰寫過程的心情：
然而在某些方面，我又能看到這個年紀孩子的能量和韌性。這本書很大部分 是我坐在香港壁球中心的鐵椅上寫的。我的孩子差不多每天都跟一群青少年 夥伴在壁球中心一起練球，一練就是兩個小時，由三位教練帶領，頗有點師 父帶著一群弟子練功的味道。這群孩子都很勤奮，偶爾調皮胡鬧，但是練起 球來一板一眼，認真非常，兩個小時打完後，十多個小運動員坐倒在玻璃牆 邊，汗如雨下，累得如要癱掉一般，卻沒有一個人叫苦。
我時時見到這些小球員跟大人比賽。十一二歲的小不點，跟比他們高兩倍的 大人對打，往往能夠憑著高超技巧、靈活的動作、拼命追求的意志，打敗無 數的成人球員。當我寫韓峰十二歲打敗大將軍宇文述時，心裡想的就是這種 以小搏大的局面，在壁球比賽上屢見不鮮，絕對可能，在武功上又為什麼不 可能呢269?
這樣的信念延伸至 2015 年出版《生死谷》，「生死谷」是韓峰與宇文還玉夫婦協 助開創大唐朝代後，帶領民間孤孩至谷中修練創設「隱流」幫助弱小，行俠仗義 的初衷故事情節由此軸開展：
他們發現人入谷以後，都會逐漸陷入半真半夢的情境，再也無法分辨真假虛 實。韓氏夫婦二人自幼長住禪寺，靜定功夫深厚，因此能從佛經中得到種種引導，
並未被這山谷的真假虛實所惑，反而對生死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兩人在谷中潛 心修行，豁然開朗，在禪定、悟境和武功上都有了莫大的成就。最後他們終於領
268 溫瑞安《四大名捕會京師》，頁 194。
269 鄭丰《奇峰異石傳》後記，頁 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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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這山谷乃是人間異地、佛門聖境，能夠幫助人看破虛妄，解脫生死，因將山 谷命名為「生死谷270」。
鄭丰的武功概念更以文本人物裴若然的視域作詮釋：
裴若然很快便發現，拳腳功夫很大部分靠的是蠻力，而使兵器則更注重技巧。
她是個女孩兒，身形瘦弱，臂力原本不強，如今開始學習兵器，好似進入一 個全新的境界一般，學起短劍來如魚得水，得心應手271。
《生死谷》武功核心精神之一在「拳腳功夫很大部分靠的是蠻力，而使兵器則更 注重技巧」，鄭丰以一群孩童從毫無武功基礎的訓練過程開始描述，這個階段「基 礎功」重視靠自身蠻力的拳腳功夫，紮實肉搏蠻力的訓練後才能升級到下一階段，
選擇適合自身先天條件的「兵器」，學習善用「兵器技巧」，最後階段要懂得「內 息調氣」，不只是感受丹田真氣在經脈中的運行，更重要的是耐心調息的專注力，
專注一件事，《生死谷》武小虎囚困石牢中，只能「盤膝坐好、聚氣運功」時，
敘述者以全知旁觀註解內涵意義：
他(武小虎)當時並不知道，火師傅傳授給谷中這些孩童的內功原本十分粗淺，
只為了讓他們強身健體，好抵禦谷中濕氣寒氣，不致受寒病倒而已。眾弟兄 都不過八九歲年紀，對內功的練習一知半解，更沒有耐性長久坐著調息練氣，
都專注於練習看得見、摸得著的拳腳兵器，無心認真練習內功。
「內息調氣」的哲思如同運動比賽時，內心看不見的抗壓力才是決勝負關鍵，如 同真實社會，更如同人生；換言之，《生死谷》對武功動作的書寫分為三階段晉 級過程：拳腳的肉搏蠻力、善用兵器技巧及調養內息，使思維清明專注。
一、第一階段：拳腳的蠻力功夫
《生死谷》開始的蹴鞠比賽，看似細細描摩「拳腳」武功，實際有如讀者 親臨一場足球比賽，敘事者將觀眾席上的攝影鏡頭以「長焦鏡272」使畫面產生深
270 鄭丰：《生死谷》(卷三)，頁 1035。
271 同註 270，頁 1131。
272 許立衡、張凱淯在《電影冷知識》〈容易混淆的長鏡頭〉提到「長焦鏡」(long-focus lens)，「焦 距較長的鏡頭」，類似望遠鏡效果將遠處小物放大到畫面上。許立衡、張凱淯，《電影冷知識：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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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動態效果，周圍景物都模糊掉，放大對峙兩人盤球細節的腳步動作：
六兒個頭較小，腳下卻快捷無比，比小虎子快了一步到鞠旁，當先奪得鞠。
小虎子加快腳步直搶而上，伸足去勾六兒的腳裸，奮力試圖將鞠奪回。六兒反應 極快，立即將鞠往空中一踢，隨即閃身避開小虎子的一勾，再迴旋轉身，一足接 住鞠，便往西門踢去。小虎子急追而上，猛然一衝，竟然快步搶到了六兒身前，
伸腿一勾，鞠便轉到他的足下273。
而後情節接續的武功動作描寫，主要在「石樓谷」對孩童基礎功訓練過程，
而這訓練過程都以真實運動項目為指涉：
(一)「躍功」如體操運動腳力的輕盈
小虎子練「躍功」的輕是從「跳木樁」開始訓練的：
小虎子不知道該如何跳上木樁，只能手腳並用地攀爬上去，極為狼狽。他在 那木樁上顫巍巍地站起身，低頭望去，這才見到每支樁上都寫有數字，腳下 那支望不見，想必是「一」，旁邊的木樁上分別寫著「二」、「三」，直到「五 十」。他一邊找下一個數字，一邊從一支木樁躍到另一支。木樁有些相隔半 尺，躍去不難；有些卻相隔三四尺、五六尺，跳躍過去便十分困難了。他準 備從十二樁跳上十三樁時，見兩支木樁相隔甚遠，遲疑了一會，屁股立即吃 了斗筲徒一板子，登時跌下樁去。斗筲徒下手甚重，小虎子只覺得臀上火辣
小虎子不知道該如何跳上木樁，只能手腳並用地攀爬上去，極為狼狽。他在 那木樁上顫巍巍地站起身，低頭望去，這才見到每支樁上都寫有數字，腳下 那支望不見，想必是「一」，旁邊的木樁上分別寫著「二」、「三」，直到「五 十」。他一邊找下一個數字，一邊從一支木樁躍到另一支。木樁有些相隔半 尺，躍去不難；有些卻相隔三四尺、五六尺，跳躍過去便十分困難了。他準 備從十二樁跳上十三樁時，見兩支木樁相隔甚遠，遲疑了一會，屁股立即吃 了斗筲徒一板子，登時跌下樁去。斗筲徒下手甚重，小虎子只覺得臀上火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