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講史與述苦：「中國經驗」與歷史的民間╱邊緣型態──莫言、賈帄凹論 . 119
第三節 世情與病苦：賈帄凹小說的中國風格與微觀歷史
第三節 世情與病苦：賈帄凹小說的中國風格與微觀歷史 一、文化中國：賈平凹小說的世情書寫與中國意象
賈平凹的創作素來深受中國民間傳統文化和地域文化影響，76風格兼具秦、
漢、唐文化的樸拙雍容與楚巫文化的靈秀，並經常將儒釋道思想融入小說中，早 在新世紀以來「文學意義上的中國經驗」引起熱議之前，他的創作就已呈現出相 當濃厚的中國風格，如論者所言：「小說中透露出一種強大的氣韻和氣理，散發 出中國文化中最難以承傳的氣質，賈平凹在自己的文化積累中養成了這種氣質和 氣度。」77新世紀以來，他的創作以現代性、傳統性、民間性為重點，78並在方 法論上不斷探索新的敘事方式，以刻劃世情、民情為基本，表現中國國情，講述 他心目中真正的中國經驗與中國故事。
有論者提出，應該將「中國經驗」定義為「中國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79賈
平凹將長篇小說「中國化」的嘗試，最重要者莫過於他的「世情書寫」──對世
75 同上註，頁 282。
76 可參拙作《地域．鄉土．傳統：以陳忠實、賈平凹為代表的陝西當代小說研究》，國立台灣大 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梅家玲先生指導，2010 年 6 月。
77 張學昕，〈在閱讀賈平凹時，觸摸一個世紀──賈平凹長篇小說《老生》讀劄〉，《東吳學術》
2015 年第 3 期，頁 29。
78 劉心印，〈賈平凹談新作《老生》──寫苦難是為了告別苦難〉，《國家人文歷史》2015 年第 1 期，頁 111。
79 李魯平即認為應該將中國經驗定義為「中國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這才是中國作家表現中國 經驗的獨特之處。見梁萬新，〈「中國經驗」與全球化語境中的當代文學發展――對「中國經驗」
討論的盤點與思考〉，頁 101。
態人情的細膩描摹。這一敘事方式顯然受到明清世情小說與中國繪畫藝術的影響，
且其注重細節與整體意蘊的觀念，也隱藏著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與世界觀。80九○
年代的《廢都》和《高老莊》都是用心表現民情、世情之作，新世紀之後創作的
《秦腔》則將技巧冶煉地更為純熟，以「密實的流年式的敘寫」，如〈清明上河 圖〉般的散點透視技法和風俗畫卷，細密入微地展現了民間日常生活的「原生態」。 所謂「原生態」，就內容而言是駁雜的，無論虛實美醜均可入小說，就技巧來看，
則看似無技巧，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一片混沌，「無序而來，蒼茫而去，湯湯水水 又黏黏糊糊」。81《秦腔》的「細節清晰、整體渾然」，奠定了賈平凹世情書寫的 美學風格，《古爐》是他繼《秦腔》之後這一敘事技巧的又一高峰。這不僅是一 種敘事筆法，更是一種觀察、進入歷史的視野，相較於宏大歷史敘事視野下的宏 觀歷史，呈現出微觀歷史的型態。《古爐》、《老生》即以世情書寫的筆法和視野，
從生活的瑣碎之處，呈現歷史的細微樣態。故賈平凹以此筆法所表達的「中國經 驗」，是從微觀的面向言說「中國」，形成國家的大敘事與民間日常生活的小敘事 的交融。
《古爐》是賈平凹寫作多年後首次書寫文革歷史之作，文革這一烏托邦運動 的烏托邦色彩同樣淡化在民間日常的苦難中。古爐村以燒製瓷器出名，賈平凹以 瓷的英文 china 作為雙關的意圖相當直白，「寫的是古爐，其實眼光想的都是整 個中國的情況，寫『文化革命』這一段，實際寫中國人的生活狀態」，82配合敘 事筆法，即以小歷史之寫法，抒發大歷史的關懷。小說開頭，主角孩童狗尿苔打 碎的瓷器，既預示古爐村即將到來的風暴，也是小說敘事方式與結構的形象化譬 喻。因為《古爐》也是採用《秦腔》的世情書寫技巧，以無數生活的碎片組成歷 史的內容。小說人物眾多，充滿雞零狗碎的日常生活。賈平凹在小說後記中提到 中西美術理論對其創作的啟發，尤其是中國傳統美術：
我除了興趣戲曲美學外，熱衷在國畫裡尋找我小說的技法。西方現付派美 術的思維和觀念，中國傳統美術的哲學和技術，如果結合了，如麵能揉得 到，那是讓人興奮而樂此不疲的。比如，怎樣大面積地團塊渲染，看似圔 滿，其實有層次脈絡，渲染中既有西方的色彩，又隱著中國的線條，既有 淋淋真氣使得溫暖，又顯一派蒼茫茫沉厚。比如，看似寫實，其實寫意，
看似沒秩序，沒工整，胡攤亂堆，整體上卻清明透澈。比如，怎樣「破筆 散鋒」。比如，怎樣使世情環境苦澀與悲涼，怎樣使人物鬱勃黝黯，孤寂 無奈。83
如同《秦腔》，《古爐》的敘事看似隱去了技巧、任蒼茫無序的生活隨意流動，實
80 參李雲雷等，〈長篇小說的「中國化」及其他〉，《作家》2012 年第 7 期，頁 140。
81 賈平凹，《高老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後記〉，頁 360-361。
82 賈平凹、韓魯華，〈一種歷史生命記憶的日常生活還原敘事──關於《古爐》的對話〉，《西安 建築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0 卷第 1 期（2011 年 2 月），頁 68。
83 賈平凹，《古爐（下）》（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頁 425。
則經過設計與剪裁，如對事件的描述，除了細節的密實描寫之外，也有留白的技 巧（如不說破天布與半香的婚外情關係，對霸槽離開古爐村後做了哪些事，小說 未交待，但不影響內容的完整性）；又以主角狗尿苔為起點穿針引線，借助其在 古爐村中時隱時現的身影，建構出一個細密的人際網絡，在人事關係的微妙變化 中推動故事前進，事件的因果脈絡層次俱在細節中。時間則在生活的流水帳中歷 經冬春夏秋來到翌年春天，小說也依時序劃分為冬部、春部等章節。小說內容篇 幅極長，但實際只寫了文革傳入古爐村前後一年多的時間。對賈平凹而言，「長 篇小說就是寫生活，寫生活的經驗」，「逼真就得寫實，寫實就是寫日常，寫倫理」，
84就連文革這一非常歲月的你死我活，都如王德威所言，被詭異地「家常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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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爐》寫日常、寫倫理，其中最具中國特色者是善人的「說病」及其所代 表的善書傳統，能反映中國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善人原是僧人，在六○年代的 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被迫還俗，居住於古爐村山上的窯神廟，能「說病」行醫，
以說天道人倫或因果報應之理的方式疏導病人，頗有祛病之效。狗尿苔的婆會剪 紙花，也能以民俗方法替人治病，兩人治病的方法都來自中國民間傳統文化，具 有神異色彩。但善人的「說病」有其依據的文化典籍傳統，即善書傳統。善書傳 統源於晉、興於宋，盛行於明清，主要流傳於民間，用於教化人心，有助於維繫 社會秩序的穩定與和諧。賈平凹所取得的《王鳳儀言行錄》即善書之一種，至今 仍流傳於民間、鄉間。86小說中善人「說病」的內容即依據《王鳳儀薪傳十二字》
為「說病」的理論本源，以性、心、身三界為人的來蹤，是入世之法；木火土金 水五行當人，為應世之法；志、意、心、身四大界是人的去路，為出世之法。從 小說中善人說病的詳細內容來看，這一套體用學說結合了儒道佛三家學說的哲學 思維，並以最為淺顯的陰陽五行、道德倫常、因果報應等觀念解釋病理、作為藥 方。
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善書的觀念系統自然不見容於革命的觀念系統，在革 命意識強烈的村人眼中，善人的說病是封建主義的遺毒，在破四舊之列。但民間 文化不可能在革命來臨之後一夕切斷，村人生病依然會請善人「說病」。在那個 瘋狂的年代裡，善人的「說病」本身就相當具有象徵性，由「說病」一事帶出疾 病的隱喻，將當時的中國問題化為種種病徵。87那時節的古爐村人多病，善人說
84 同上註，頁 424、425。
85 王德威，〈暴力敘事與抒情風格──賈平凹的《古爐》及其他〉，收錄於賈平凹，《古爐（上）》
（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頁 5。
86 善書除了民間修撰之外，後來也有由皇帝頒佈的官修善書。宋元時期流傳較廣的善書有《太 上感應篇》、《陰騭文》等，明清時期則有《了凡四訓》以及官修典籍明太祖的《六諭》和清聖祖
（康熙）的《聖諭》、清世祖（順治）的《聖諭廣訓》，同治年間刊印的《宣講拾遺》則由鄉間智 識者編纂，內容多為平易近人的故事傳說，清代王善人（王鳳儀）所講善書即出自《宣講拾遺》
並有所翻新。《王鳳儀言行錄》由其弟子門人彙編成書。參郭洪雷，〈「盛世危言」：一代人的憂與 懼──讀賈平凹長篇小說《古爐》〉，《成都大學學報（社科版）》2012 年第 2 期，頁 72。
87 疾病隱喻的理論文本見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著，程巍譯，《疾病的隱喻》（上海：上 海譯文出版社，2003）。有關《古爐》的疾病隱喻之討論，可參王貴祿〈「說病」：「末法時代」的
不只說個人之病，也說社會、國家之病：
這世界有五行，國家有五行，家庭有五行，性界有五行，心界有五行麼。
現在外邊這麼亂，依我看是國家五行亂了，國家五行尌是學農工商官，這 是國家的心肝脾肺腎。……如果各孚自己崗位，孚分盡職，是走的順運，
國家尌必治。講道要往自己身上歸，先說自己是哪行，以往是以天命為主 呢還是以陰命用事？國家是這樣，一個村子也是這樣。88
其他還有說孝道、倫常、行善等的內容，既凸顯了傳統的價值觀和哲學思維，也 反證了文革時期社會的失序和道德價值的紊亂。善人的存在，在大革命的洪流面 前微不足道，正如賈平凹所言：「在人性爆發了惡的年代，他註定要失敗的，但 他畢竟療救了一些村人，在進行著他力所能及的恢復、修補，維持著人倫道德，
企圖著社會的和諧和安穩」。89對善人所象徵的傳統文與道德價值，賈平凹是持 肯定態度的，如同他此前的鄉土敘事和城鄉書寫，皆對現代性╱現代化對鄉土傳 統文化帶來的衝擊與破壞感到失落。革命也是現代性的一種形式，善人的「說病」
企圖著社會的和諧和安穩」。89對善人所象徵的傳統文與道德價值，賈平凹是持 肯定態度的，如同他此前的鄉土敘事和城鄉書寫，皆對現代性╱現代化對鄉土傳 統文化帶來的衝擊與破壞感到失落。革命也是現代性的一種形式，善人的「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