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邊緣出發:中國想像與「盛世危言」──陳冠中論
第一節 邊緣的視野:陳冠中的中國觀察與想像
「盛世」一詞從八○年代起就陸續見諸於中國報刊傳媒上,反映人民對大亂
後迎來新一階段的治世所寄予的厚望。隨著鄧小平改革開放政策所帶來的改變,
「欣逢盛世」這類詞語在世紀之交頻繁出現,尤其 2000 年後中國綜合國力上升、
經濟飛速成長,社會上逐漸瀰漫著一股「盛世情懷」。所謂「大國崛起」、「中華 民族的偉大復興」的高度自信都投射在「盛世中國」這一描述性的想像與修辭中,
1它體現。體現了「中國夢」的宏大敘事對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設想,也意味 著烏托邦(「富強中國」之願景)的在場與實體化。中國當代文學的「盛世書寫」
或「盛世情結」,較早體現在九○年代以來書寫中國古代王朝盛世的歷史演義小 說及其改編的影視作品,2「通過聲音、圖像等多種視聽手段,一遍又一遍地刺 激著人們的『大國』想像,強化著人們的『崛起』體驗」,3形成盛世的歷史敘事 熱潮。這些歷史演義小說雖不乏以史為鑑的用心,但作為影視和大眾文化產業鏈 的一環,不免有市場考量和商業化的傾向,偏向於形塑明君盛世的恢弘氣象,往 往容易忽略盛世表象底下曖昧的歷史想像和錯位。4
有別於這類大眾化、通俗化之歷史演義小說對中國古代帝國的盛世想像,香 港作家陳冠中(1952-)從則中國當代歷史落筆,同樣以小說體裁,但更站在知 識分子式的嚴肅寫作立場,表達其對新世紀中國盛世的觀察與想像。5相較於中
1 陶東風、李玉磊引用清史學者戴逸對「盛世」的條件定義,包括國家統一、經濟繁榮、政治穩 定、國力強大、文化昌盛等,指出這一列措辭其實是「描述性的,缺乏實質性的價值規定。它實 際上更多地是一種含義曖昧的想像與修辭」。見〈「和諧」「盛世」說「山寨」〉,收錄於陶東風,《文 學理論與公共性言說》(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頁 231。
2 如凌力的「百年輝煌」系列:《傾城傾國》、《少年天子》、《暮鼓晨鐘──少年康熙》;二月河的
《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唐浩明的《曾國藩》、《楊度》、《張之洞》;孫皓輝的《大 秦帝國》等歷史演義小說。部分作品被改編為電視劇,風靡一時。
3 陶東風、李玉磊,〈「和諧」「盛世」說「山寨」〉,頁 231。有關這類歷史演義小說的「盛世敘 事」熱潮的現象,可並參劉起林,〈論歷史題材「盛世情結」敘事的思想內涵〉,《當代文壇》2010 年第 2 期,頁 41-44;劉起林,〈歷史文學的「盛世情結」及其文化生成〉,《小說評論》2010 年 第 5 期,頁 91-96;姚愛斌,〈曖昧時代的歷史鏡像──對 90 年代以來大眾歷史文化現象的考察〉,
《粵海風》2005 年第 6 期,頁 4-11。
4 同上註。如姚愛斌即指出當前大眾歷史文化中的「盛世敘事」是屈從於傳統歷史文化中的「盛 世」話語,與現代民族國家的精神和價值形成錯位與偏離,使得專制、君權、暴力、思想禁錮、
清除異端、權力陰謀等體制性問題在一定程度上被合法化,也妨礙了對這些問題的深入反思。見
〈曖昧時代的歷史鏡像──對 90 年代以來大眾歷史文化現象的考察〉,頁 11。
5 陳冠中在訪談中曾表示「我先是一個知識分子,才是小說家」、「我的理想讀者是中國的知識分 子」、「我是以華文世界公共知識分子的共同問題意識去書寫這三部作品的」。分見張丁歌,〈「旁 觀者」陳冠中──「我先是一個知識分子,再是一個小說家」〉,《新週刊》第 393 期(2013 年 4 月),頁 144;夏珍,〈移居北京寫小說,陳冠中:中國的現實比虛構更荒誕〉,「風傳媒」網站,
2015 年 12 月 16 日,http://www.storm.mg/article/76048,2016/09/10 瀏覽;《讀書好》記者,〈真 實虛擬:陳冠中專訪〉,「讀書好」網站,http://www.books4you.com.hk/98/pages/page8.html,
國本土作家,陳冠中的身分和位置饒富興味。他生於上海,在香港成長,留學波 士頓,曾居於台北,2000 年後則長居北京。他是多重身分的文化人,影視、雜 誌工作雙棲,積極參與社會、文化運動,6是香港本土文化的旗手,著述以文化 評論為主,兼事小說創作。《香港三部曲》7(中篇小說〈太陽膏的夢〉[1978]、〈甚 麼都沒有發生〉[1999]、〈金都茶餐廳〉[2003])是他以小說回應現實歷史、政治
(香港九七回歸)的前例。陳冠中不僅關心香港,也長期關注中國,嘗以政治學 和社會學知識論述中國。然面對新世紀中國的崛起,他對盛世中國的想像與批判 更得益於「小說」體裁。對此,陳冠中曾以「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
的故事為喻,認為談論中國不能只有一個聲音、一個面向,因為無論怎麼說,「中 國的事情總好像不能說得全」。8是以,他有感於「中國的現實比虛構更荒誕」,9 用論述的方式,未必能同時處理不同現象與聲音,但小說卻不然──「小說不純 然是一種『紀錄』、描述現實,它有魔幻、虛構、預言的特質,提供更大的空間,
並且讓讀者自己去解釋、思考,這只有小說才辦得到,這也正是小說迷人的地方」。
10小說提供的空間在於它有極大的包容力,能將自相矛盾、彼此對立的東西納入 同一文本中,形成張力和不同的切入點,作者未必要提供個人的論斷,卻最「有 機會說清現實的所有曖昧和複雜」。11這給了陳冠中以「小說」體裁借力使力以 發微現實的寫作動力,故他對盛世中國之思的「絳樹兩歌」,是一手寫文化評論,
觀察、分析中國的「天朝主義」和「後極權」政治狀況,12一手創作小說,藉由 小說體裁的虛構和想像之便,搬演現實的種種荒誕。
有別於中短篇的《香港三部曲》,陳冠中近年的「中國三部曲」更敷衍成長 篇,可見對中國,他有許多話想說。他在新世紀之後陸續發表《盛世:中國,二
○一三年》(2009)、《裸命》(2013)、《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2015)三
2016/09/10 瀏覽。
6 陳冠中 1976 年與朋友一同創辦香港《號外》雜誌,內容兼具流行時尚與社會批判,在當時是 形塑香港中產階級品味與情調的前衛雜誌;80 年代跨入影視圈,從事電影編劇;1995 年參與台 灣超級電視台的創辦與經營;90 年代亦曾擔任中國《讀書》雜誌的海外發行人。他也是香港本 地綠色環保組織的發起人,2008 年至 2011 年任國際綠色和平理事。
7 陳冠中,《香港三部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4)。
8 陳冠中在〈顧左右言他:中國論述的絳樹兩歌〉一文中引用絳樹的典故:據說唐代歌女絳樹可 以同時唱兩首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此文從韋伯(Max Weber)和博蘭尼(Karl Polanyi)兩位學者不同的學說,分析了當代中國的政治狀況,收錄於思 想編輯委員會編,《思想的求索》(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頁 135-151。
9 這是陳冠中對中國現實最深的感觸,在訪談中曾多次提及。如杜婷,〈陳冠中談《裸命》:中國 作家的想像不如現實荒誕〉,「紐約時報中文網」,2013 年 3 月 4 日,
http://cn.nytimes.com/culture/20130304/cc04chenguanzhong/zh-hant/,2016/09/10 瀏覽;夏珍,〈移 居北京寫小說,陳冠中:中國的現實比虛構更荒誕〉等。
10 石芳瑜,〈《盛世》之後《裸命》糾纏──專訪陳冠中〉,《聯合文學》第 342 期(2013 年 4 月), 頁 95。
11 語見張丁歌,〈「旁觀者」陳冠中──「我先是一個知識分子,再是一個小說家」〉。類似說法 亦見於陳琡分,〈《裸命》陳冠中:書會有自己的小腳到處走〉,「博客來 OKAPI 閱讀生活誌」,
2013 年 2 月 6 日,http://okapi.books.com.tw/article/1900,2016/09/10 瀏覽。
12 參見陳冠中,《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
部長篇小說。13皆以中國為書寫對象,故被稱為「中國三部曲」。三部曲以不同 面向、不同小說類型,對「中國夢」的宏大敘事與烏托邦進行質疑與反思,皆指 向「盛世中國」的烏托邦表象或幻象,可視為政治烏托邦之寓言。尤其《盛世》
一書,直接針對當下的「盛世中國」發揮想像與批判,故以其書作為引子,開宗 明義呼應本論文的論題「盛世危/微言」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小說寫於 2009 年,描述的卻是 2013 年之中國,屬於「近未來」(near future)的科幻類型。彼 時中國早已進入「盛世」期,國家強盛繁榮,社會和諧穩定,人民處於集體狂嗨
(「嗨賴賴」hi-lite-lite)的幸福感中。然此中所上演的是一場國家與人民的共謀,
歷史和記憶彷彿掉入黑洞,不復存在。僅有少數人保持清醒,對真相展開調查,
揭開「盛世」和「嗨賴賴」的謎底。小說如何演示歷史和記憶的危機,紀歷史暴 力之惡和「歷史敘事的『除惡』」之惡,藉以反思歷史敘事的「紀惡」功能與意 義,彰顯中國盛世的「惡托邦」內面,是討論的重點。
《裸命》所寫則是近歷史,以 2008 年以來逐漸升溫的漢藏衝突為發想,將
《盛世》未能處理的民族議題獨立出來進行寫作,「是中國式『盛世』的另外一 種面向」、「也是中國式『盛世』的一個故事」。14小說將漢藏民族的兄弟關係(中 國官方說法)比擬為男女的性愛關係,寫藏族青年強巴與一對漢族母女梅姐、貝 貝的性愛故事,以及他從拉薩前往北京尋夢,夢碎後重返拉薩的成長旅程。陳冠 中如何將敏感的國家維穩議題戲謔為「維持性服務的穩定」,藉由強巴展開由「性」
到「命」的多重反思,由個人之性命寫到族群政治,彰顯「盛世中國」治下的不 和諧、不穩定,是本文所欲梳理、辨析者。是否對藏人而言,所謂的「盛世中國」, 並非美好的烏托邦,而是烏有之鄉?
《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則以「烏有史」(uchronia)之類型想像一個 有別於當今「慶豐」(習近平)15盛世的「建豐」(「建豐」為蔣經國之字)盛世。
陳冠中大膽翻轉 1949 至 1979 年的國共歷史,設想國民黨在國共戰爭中爭得正朔,
中國在蔣氏父子政權治下成就「中華奇蹟」、「中華盛世」。然在和諧穩定的盛世 表象之下,一股反極權之勢力正蠢蠢欲動。小說將中、港、台、藏一起納入歷史 視野,在史實和烏有史的虛實對照中,歷史想像所展現的可能性具有何種意義?
陳冠中如何藉人物列傳,既明寫「建豐」又暗指「慶豐」,並發微港人的憂患意
陳冠中如何藉人物列傳,既明寫「建豐」又暗指「慶豐」,並發微港人的憂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