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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景:中國新世紀與新世紀文學

第二章 邁向新世紀:「中國崛貣」背景下的文學發展與現象

第一節 繁花盛景:中國新世紀與新世紀文學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中國的成功崛起與盛世中國的氣象宣示著新世紀的中國 已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帶給中國人新的歷史與時間想像,1「新世紀」成為一 種強烈的時間意識,也具有時間政治的意味,反映在文學史╱文學的領域,即「新 世紀文學」的提出與討論。「新世紀文學」一詞包含時間性概念和歷史性(文學 史)概念,它先是作為一種時間性的概念用以指稱 2000 年後出版的作品,至 2005 年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與《文藝爭鳴》雜誌、瀋陽師範大學文學與文化研究所聯 合舉辦的「新世紀文學五年與文學新世紀」研討會,才正式將「新世紀文學」作 為一種文學史分期之概念進行研討。由於當時僅新世紀後五年,故對於「新世紀 文學」的命名與合理性有許多爭論,包括:「新世紀文學」究竟是一種時間性概 念還是文學史概念?是否有必要在新世紀初即為其建構、命名?「新世紀文學」

作為文學史概念的合理性何在?有無必要再為文學史分期?相關爭論已在緒論 文獻回顧中提及,不再贅述。較為折衷的觀點是:就時間性的概念而言,以「新 世紀文學」描述 2000 年之後的作品並無不可,但作為文學史的概念,並非不言 自明,而需要詳細論證與檢視。而它之所以未被完全否定,是因為新世紀以來的 文學確實在某些方面具有新的變化,且其變化之契機與新世紀以來整體社會和文 化型態的持續轉型、革新密切相關,也隱含論者對新世紀中國文學的願景。須注 意的是,文學的發展需要時間觀察,且其發展是前有所承而非截然二分的斷裂,

文學史意義上的「新世紀文學」除了要觀察當下及日後的發展之外,也必須往前 追溯。至少須追溯至九○年代,因為促使新世紀文學產生新質與變化的影響因素 在九○年代就已出現。這也是多數論者所同意者。2經過十餘年的討論,「新世紀 文學」作為一個權宜的文學批評術語,用以指稱新世紀以來的文學並觀照文學整 體的變化,已在一定程度上被接受,本論文也是在這一折衷的觀點使用新世紀文 學一詞。

在進入個別作家作品的討論前,本章先概要敘述新世紀文學整體較為顯著的 特徵和現象,建立文學史的參照面向。新中國在文革結束之前,以革命為宏大敘 事,形成社會(包括文學)的「一體化」。文革結束後的八○年代,人們對開始 反思革命歷史,啟蒙、人性解放取代革命成為宏大敘事。而九○年代之後,隨著 鄧小平的經濟改革路線,社會發展出現新的局面。其中最為關鍵者,是 1992 年

1 新世紀初媒體即盛傳「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更有學者如張頤武提出「新新中國」的 概念和新世紀中國「大歷史」的想像,參《新新中國的形象》(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

2 可參白燁,〈新變、新局與新質──為新世紀文學把脈〉,《海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1 年第 1 期,頁 3。於可訓則更追溯至 80 年代,見〈從「新時期文學」到「新世紀文學」〉,《新 世紀文學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頁 49-52。

鄧小平的南巡講話。3這事件所帶來的影響極其廣泛、巨大,此後的經濟體制以

「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為目標,拋開了姓「社」姓「資」的包袱,致力於提 高經濟生產力和生活水準,人民的思想觀念也受到衝擊與解放,網際網路也是在 九○年代初進入中國,整個社會處在快速且劇烈轉型的過程中,較之過去更為開 放。社會的一體性基本瓦解,速迅走向多元分化的狀態。市場因素對文學的介入 和影響日益明顯,消費娛樂和大眾文化盛行,文學的一體化同樣基本瓦解,走向 眾聲喧嘩、個人化的寫作。整體的文學環境、文學的傳播媒介、文學的觀念與品 味等等,相較於過去都有相當程度的改變。房偉曾就九○年代的宏大敘事進行討 論,他指出這時期並不像人們普遍所認為的宏大敘事已徹底解體和終結,而是在 解體的過程中同時進行曖昧的整合與重構,形成大敘事與小敘事的雜揉共存、曖 昧互涉。4確實,以國家的角度,宏大敘事必然存在,它必須為國家的未來重新 規劃新的烏托邦願景。此時,市場的宏大敘事正悄然興起,所有看似多元分化的 現象,其實都籠罩於其下,進入新世紀之後亦然。故九○年代文學即新世紀文學 的雛形和前奏,後者是在前者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分化的結果。

新世紀之後,隨著中國的成功崛起,市場的大敘事也被整合進更崇高的「中 國夢」的宏大敘事中,帶來新的烏托邦─惡托邦想像與書寫,眾多的小敘事則散 落其間,對其形成挑戰與質疑。就文學而言,新世紀文學相較於新時期以來傷痕 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新寫實主義文學、新歷史主 義文學等一連串的文學思潮,可說是一個「無主潮的文學時代」,5文化與文學的 多元性、多變性盛況空前,儼然是繁花盛景。雷達曾以宏觀的角度觀察、歸納出 影響新世紀文學發展的五個要素:市場化、全球化、城市化、網路化、高科技化。

6它們相互關聯,其中市場因素仍然在新世紀文學中扮演支配性的角色,對文學 環境、文學生產與傳播皆有顯著影響,包括:文化市場與產業日漸成熟,文學成 為文化產業的一環,如影視對文學的改編現象是愈加盛行的產業模式。圖書出版 可藉由市場與媒體炒作獲得成功,文學成為消費性的文化商品,作家向市場媚俗 的現象或爭議時有所聞。文學觀念泛化,許多泛文化類的著作或大眾讀物在市場 上廣受歡迎。政治氣氛和文學體制也隨著經濟發展的欣欣向榮而有所鬆動,政治 意識形態的強制性大為消退,轉而為利益的誘導,7如官方各級文學獎的評獎與 國家資金的補助等。文學的發表、傳播媒介也有多元管道,文學期刊不再是作家 發表和獲得出版機會的主要途徑,網路的興起帶來新的發表管道與傳播方式,也 帶來新的作家群體和文學類型,影響所及還如論者所言:「它(網路)對文學的

3 白燁,〈新世紀文學的新演變與新挑戰〉,《解放軍藝術學院學報》2013 年第 4 期,頁 46。

4 參房偉,《艱難的生成與曖昧的整合──1990 年代中國小說宏大敘事研究》,山東師範大學文 學院博士論文,吳義勤先生指導,2009 年 4 月。

5 參孟繁華,〈文學革命終結之後──近年中篇小說的「中國經驗」與講述方式〉,《文藝研究》

2011 年第 8 期,頁 11。

6 參雷達,〈新世紀十年中國文學的走勢〉,《文藝爭鳴》2010 年第 2 期,頁 6-12。

7 參吳義勤、程永新、王堯、何言宏,〈文化制約著寫作──「新世紀文學反思錄」之四〉,《上 海文學》2011 年第 4 期,頁 109。

創作方式、態度、深度和廣度都產生了極大影響。特別是電子圖書的盛行和網上 閱讀的習慣,使文學的傳播形式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這標誌著一個速食文學時 代的來臨。……所以,網路絕不僅意味著只是工具變了,而是認識世界和理解世 界的方式變了」。8這是網路時代和科技化所帶來的影響。基於種種現象的觀察,

白燁即認為在經過八、九○年代的變革之後,新世紀文學基本上已形成如下的新 格局:「以文學期刊為主導的傳統型文學,以商業出版為依託的大眾化文學,以 網路媒介為平台的新媒體文學」。9

在前述背景與環境之下,作家和讀者的身分或組成也產生變化。昔日作家以 專業作家為主,多為作協和文聯會員,然今日由於傳播媒介的多元,許多年輕業 餘作家紛紛於網路發表作品,進而成為專職簽約作家,並據此進軍圖書市場。然 出生於五、六○年代,並在八○年代起登上文壇、歷經一連串文學思潮的作家們,

有不少作品已成中國當代文學經典,並進入文學史的敘述。他們在新世紀已屆中 年(或中年以上),但屢有作品推出,仍是文壇中流砥柱,10其作品主要屬於主 流純文學一類。而八○後與九○後(甚至更年輕)的新生代作家則日益成為新世 紀文學中不可忽視的創作群,他們與上一代作家在截然不同的社會背景下成長,

其文化養成、審美趣味和創作理念多與前代作家不同,更為新穎、多元,是青春 文學、網路文學和類型文學創作的主力。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投入大眾或通俗文學 的創作,也有少數人進入主流純文學的行列。11且從宏觀角度觀之,由於八○、

九○後作家在文革後成長,故與前代作家相比,他們的作品整體較無歷史感,現 實的歷史意識較為淡薄,約略可反映出代際之間的差異。此外,隨著市場經濟的 發展,無論作家還是讀者群,都有中產階級化的現象。12作家的中產階級化即市 場運作和文學產業化的結果,會影響其創作精神、審美趣味和品質,中產階級讀 者以休閒、娛樂為取向的閱讀興趣,也會影響文學或文化市場的操作,形成作者、

出版商和讀者的共謀,此中亦可見出文學性質和功能的轉變。而更年輕一代讀者 群的出現,他們對青春文學、網路文學和類型文學的熱愛,同樣會引起文學市場 生態的變化。

就作品題材或類型而言,描寫鄉土、歷史、知識分子、社會亂象、城鄉變遷、

城市生活等經典主題依然屹立不搖,其中歷史和鄉土題材由於包容性強、牽涉面 廣,故仍舊是創作大宗。這些經典主題歷久彌新,會因應社會變遷與時代語境的

8 雷達,〈新世紀十年中國文學的走勢〉,頁 7。另可參雷達、任華東,〈新世紀文學初論──新

8 雷達,〈新世紀十年中國文學的走勢〉,頁 7。另可參雷達、任華東,〈新世紀文學初論──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