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史與詵的辯證:革命與後革命時付的抒情聲音──格非、張煒論
第三節 歷史與心靈的「地質學」:張煒《你在高原》的抒情史─詵
和現代化史,內容龐大,可討論的面向與主題很廣。每本書的內容既可視為獨立 的故事,彼此又互有關聯:如重複出現的小說人物、相通的主題和一致的語言風 格、情感基調等,其以主角寧伽的家族史、交遊史為主軸,貫串整個系列。這些 故事來自歷史和個人記憶,有的被記錄或講述,有的則深埋於心中,小說在反思 歷史與追憶往事的同時也展示了當下中國的現實。但張煒並非循著一條清晰的線 性歷史時間講述故事,而是如蛛網般往不同方向將各個故事連綴、補綴起來,形 成一個既有整體性又具敞開性的結構,有論者稱之為「介於故事體和小說之間的 混合體」。73在如此長的篇幅中,張煒充分發揮了長篇小說相容並蓄的特質,在 內容上呈現百科全書式的風格,除了人物的歷史故事之外,還有許多山東半島地 區的民間傳說、故事與地質描述;在文體的部分,則結合抒情詩歌和議論性雜文 的形式。小說主要以寧伽的第一人稱「我」為敘述視角,有強烈的主觀抒情色彩,
「我」情緒強烈、飽滿,是這系列作品最顯著的特徵。因此就本論文關注的歷史
70 同上註,頁 425-426。
71 格非、木葉,〈衰世之書——格非訪談〉,頁 97、101。
72 格非,《人面桃花》,頁 325。
73 徐勇,〈匱乏中的繁複與反復——解讀張煒《你在高原》系列〉,《創作與評論》2012 年第 2 期,
頁 67。
敘事而言,歷史的整全性已被非線性的故事連綴體和大量的抒情話語所切割,形 成獨具特色的歷史書寫。
張煒在自序中提到,這部小說「是一部超長時空中的各色心史」,寫的是「一 批五十年代生人的故事」。74小說雖以「我」為主角,但實際是「我輩」與「父 輩」的故事,因為我輩繼承了父輩留下的種種遺產,對父輩的愛與恨深深影響了 我輩的精神世界與生活,致使我輩所感受到的歷史充滿隱秘與創傷,需要不斷叩 問與傾訴。這一關於歷史的遺產,特別是精神遺產的繼承與思考,是張煒從九十 年代延續至今的書寫命題,《你在高原》無疑是集大成者。這當中有張煒小說敘 事的美學──重複與衍生的美學,雷同的故事(如知識分子的受難故事、權力與 金錢帶來的人心腐化等)、人物的奔走與遊蕩、關於父親的回憶、對記憶與遺忘 的反思……等,這些相同或類似的主題、情節或話語散落在十部小說,不斷重複 出現、衍生出新的故事。然無論如何重複與衍生,張煒還是把握住了寧伽這一靈 魂人物,從「我」的內在經驗出發,深入我輩的心靈世界,充滿反思與內省的精 神,可說是五十年代生人的心靈史或精神自傳。陳曉明認為中國近百年的現代性 歷程中,自我經驗始終是被壓抑的精神區域,而張煒在自我經驗的開掘與主觀化 反思性敘述的寫作經驗相當值得重視,且他對自我與他人的審視,也折射出一個
「精神中國」的樣貌。75
歷史有如地質之形成,小說亦可視為「一位地質工作者的手記」。小說總題 為「你在高原」,此處的「高原」既是地理上實存的西部高原,也是抽象的精神 象徵,是張煒及其筆下人物的精神烏托邦的追尋之地,就這點而言可與格非的烏 托邦追求史相呼應。此外,「高原」也具有下列意義:一是張煒小說本身的比喻,
整體具有高原般的高度和厚度,是他多年的寫作經驗積累而成;二是歷史與心靈 的形象,歷史的組成如同地層般在時間的長河中層層積澱而成,在歷史的地表之 下,還有許多豐富的地層等待開掘與探勘,人的心靈亦如此。張煒的文字書寫就 如同地質學,要歷史與心靈的高原進行地質的探勘工作。歷史有太多的隱秘,許 多故事在沉默中被積壓在內心深處,需要有人鉤沉與紀錄,才能讓其浮出歷史地 表。本節即以歷史的地質學和心靈的地質學兩個面向切入討論,二者息息相關,
互為呼應。此外,《你在高原》雖然有十部之多,但仍有一個整體的故事框架,
故在討論時會以主角寧伽為中心(不以小說分冊為單位),對相關故事和重要主 題進行梳理和思考。
一、「父輩」與「我輩」:探勘歷史的隱秘,鉤沉記憶的疼痛
《你在高原》的歷史敘事以《家族》所描述的革命歷史為開端。主角寧伽是 曲、寧二府的後嗣,兩家的父祖輩在革命年代各自作出不同的選擇,寧伽的父親
74 張煒,《家族》,頁 1。
75可參陳曉明,〈去歷史化的大敘事──20 世紀 90 年代以來「精神中國」的文學建構〉,《文藝研 究》2012 年第 2 期,頁 15-25;陳曉明,〈「歷史化」與「去歷史化」——新世紀長篇小說的多文 本敘事策略〉,《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 年第 2 期,頁 1-9。
寧珂選擇支持革命黨人,然小城解放之後,他反被構陷,難以平反,從此改變了 一家的命運,也深深影響寧伽的人生。寧伽在海濱的小茅屋長大,少年時為了躲 避父親帶來的災難而躲進大山,地質學院畢業後進入地質所任職,辭職後則在雜 誌社上班,當時已與妻子梅子共組家庭,並住進城市最顯赫的「橡樹路」街區。
爾後又離職到東部平原經營葡萄園、開辦《葡萄園紀事》雜誌,失敗後返回城市,
在營養協會工作,最終再度選擇離去。在這條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寧伽總是不斷 地追尋、不斷地失敗,所有痛楚與憂傷都可追溯至父親那段難以澄清的歷史隱秘。
對寧伽而言,父親的「失敗」、他被誣為叛徒的冤屈,是災難與恐懼的象徵,如 同小說中寧伽反覆訴說的心情:「我跟誰也不想談,因為這是極其複雜的、難以 評判難以追述、只讓人渾身戰慄的一段歷史」、76「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給後一 代留下某種遺產。我的父親留下的是什麼?是不幸和有幸,是愛與恨,是混混沌 沌的一片。他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無法度量的糾纏難解的一筆遺產……」、77「父 親,一個令我戰慄的字眼」78……。即便是人屆中年的寧伽,都還籠罩於父親的 陰影。歷史的暴虐與無情體現在父親的形象上,歷史的創傷則表現於寧伽對父親 又愛又懼的心情。小說對革命歷史的敘事,也因而聚焦於父輩的故事,以記憶的 形式不斷將讀者帶回過去的時空。
對寧伽而言,「父親」兩個字象徵了歷史的沉重與隱秘。小說中有兩種父親 的形象,一是如寧伽的父親寧珂所代表的「失敗者」,二是寧伽的岳父所代表的
「勝利者」,失敗者成為歷史的沉渣,而成功者則舒適地享受勝利的果實。寧伽 的父親不是唯一的失敗者,小說中有不少父輩知識分子的受難故事,如《家族》
中的地質學教授陶明、《橡樹路》中的許艮教授、《海客談瀛洲》中紀及的父親、
哲學家楚圖與漫畫家靳揚、《憶阿雅》中的口吃老教授,《曙光與暮色》中的曲涴 教授等,都跟父親一樣捲入了革命和運動的洪流中受盡磨難,見識到政治的暴力、
人性的善良與醜惡。這些人形成另一種意義上的「家族」,而故事的雷同與重複,
彷彿一再印證、提醒歷史暴虐的本質。但這些故事總是缺乏記述,成為不可告人 的隱秘,或是在時間的作用下被遺忘殆盡。遺忘甚至比歷史更可怕,「遺忘毀掉 了世界,毀掉了我們的現在,還要毀掉我們賴以生存的一切,毀掉將來。恰恰是 因為人有遺忘的本能,我們才要不斷地重複──重複那些往事」。79因此小說中 那些不斷重複、衍生的雷同故事,也是一種「拒絕遺忘」的形式。張煒在書寫這 些父輩知識分子的苦難時,即是進行歷史地質學的探勘,並從中思索知識分子的 命運與精神,這是《你在高原》重要的主題之一,也源自於他一貫對知識分子與 理想主義精神的堅守。如《憶阿雅》中那美麗、聰明的生靈「阿雅」,牠對人類 無比忠誠,但人類卻因為一己之私將其囚禁、折磨進而馴化,使其失去自由。「阿 雅」的故事無疑是父輩那一代「多情」的知識分子的精神象徵與寓言,如「我」
76 張煒,《橡樹路》(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頁 159。
77 同上註,頁 287。
78 張煒,《人的雜誌》(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頁 27。
79 張煒,《曙光與暮色》(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頁 190。
所言:「從此我覺得那些無辜的犧牲者,所有純潔無欺的獻身者,都是阿雅。這 其中也包括了父親。」80且小說中所提到秦王東巡、徐福傳說與寧伽的家族先祖 歷史中所出現的「思琳城」也寓有深意。小說中的思琳城是一座「百花齊放之城」, 在秦王焚書坑儒之時,有一批未及殺身之禍的學人集體遷徙至這座城市,它所聚 集的力量,一度使秦王忌憚,故此城亦有如知識分子的精神象徵與堡壘。統治者 對知識分子的清算與鎮壓,及兩造之間的緊張關係,在往後的歷史中不斷輪迴,
在那些父輩知識分子的遭遇中獲得直接或間接的印證。
小說對革命歷史的書寫,有兩種型態:一是勝利者的講述與紀錄;二是失敗 者的隱秘故事,往往存在於少數人的記憶中。張煒即以地質工作者寧伽這一角色 積極探尋父輩的歷史隱秘。歷史的宏大敘事往往視這些失敗者的個人隱秘為無物,
然張煒卻一再聚焦、停頓於此,由此形成歷史敘事的支離感。探尋歷史的隱秘幾 乎成為寧伽的本能衝動,他在位高權重的老革命霍聞海的自傳中察覺好友呂擎父 親的隱秘,若這隱秘屬實,則其父令人敬重的形象將會留下污痕,也勢必讓呂擎 受到傷害。他也嘗試在父親當年的同志「飛腳」的自傳《戰地點滴實錄》和歷經 相同年代的黃科長的《游擊考》中尋找父親的真相,但只能一再印證歷史是為勝
然張煒卻一再聚焦、停頓於此,由此形成歷史敘事的支離感。探尋歷史的隱秘幾 乎成為寧伽的本能衝動,他在位高權重的老革命霍聞海的自傳中察覺好友呂擎父 親的隱秘,若這隱秘屬實,則其父令人敬重的形象將會留下污痕,也勢必讓呂擎 受到傷害。他也嘗試在父親當年的同志「飛腳」的自傳《戰地點滴實錄》和歷經 相同年代的黃科長的《游擊考》中尋找父親的真相,但只能一再印證歷史是為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