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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之過露?──文學、道德與政治的周旋

第四章 時付的惡聲:歷史的暴刂與市場化之怪現狀──余華、閻連科論

第四節 失之過露?──文學、道德與政治的周旋

綜上所論,余華和閻連科小說的歷史敘事,是以「時代」為主角的整體面向,

對革命與市場的宏大敘事與烏托邦進行反思,凸顯此二種宏大敘事失去崇高精神 與理想成為意識形態的一面(這是宏大敘事被汙名化的原因之一),其中的烏托 邦狂熱與意識形態的世俗教化力量所造成的暴力,足為新世紀「中國夢」宏大敘 事之史鑑。他們的小說從形式(狂歡的語言、敘事的失控)到內容(荒誕的想像)

都體現時代的狂熱氛圍。且小說中關於私人慾望的敘事,都籠罩於時代的宏大敘 事之下,可見出大敘事與小敘事之間曖昧整合的狀態。他們對歷史暴力的「紀惡」

書寫呈現出奇觀化的風格,是寓言性、非寫實的歷史。與陳冠中的紀惡書寫相比,

余華和閻連科以放肆的敘述,對時代與歷史之惡的描寫過於露骨,往往以極端的 暴力、血腥、金錢、權力與性建構出一個殘酷的歷史與現實,不僅是「紀惡」,

更是「溢惡」書寫。

就「余華現象」和閻連科的禁書爭議而言,《兄弟》和閻連科多部與歷史有 關之小說的爭議與禁忌,雖與歷史敘事沒有直接關係,但也涉及歷史發展的背景、

歷史書寫的話語權與「中國夢」宏大敘事下的文藝創作方向的問題,故本章最後 也對此進行延伸討論。

從革命到市場,昨日亦同今日,余華和閻連科兩人筆下的奇觀,無非是一則 又一則荒誕、聳聽的盛世危言/微言。他們的小說在海外博得許多好評,尤其是 閻連科的長篇小說,但他卻不曾得過國內最具權威性的茅盾文學獎,箇中原因不 難想見。「失之過露」是評論家對兩人作品評價的共通點,在當局的「中國夢」

以孔門儒學為文化品牌向世界宣揚中國積極正面的文化精神之時,余華和閻連科 這類「溢惡」的紀惡書寫,卻赤裸裸地展示了一個禮崩樂壞的世界。如此風格,

難免會引起爭論或不滿,如在市場的迎合(以腥羶色消費歷史、自我他者化成為 西方的中國想像的客體)與冒犯的勇氣之間引起揣想。無論作者是否有心要迎合 市場,這類冒犯性強烈的著作容易引起轟動、帶動,市場效應是不爭的事實,作 家所要面對的質疑也就更形複雜。因為嚴肅寫作與市場取向之間的界線本就難有 客觀判準,有時還取決於讀者對作家的信任度。這一現象本身也是時代之「怪」

現狀之一。就「冒犯」一點而言,他們寫作的放肆和露骨,實涉及文學與道德標 準、政治現實之間的微妙關係,因此論者對其的批評,既有關於小說技藝的討論,

也有意識形態上的齟齬,而後者即可見出文學與道德、政治之間的周旋。

余華《兄弟》之所以觸犯眾怒,主因之一是對道德的冒犯,致使不少論者以 內容的傷風敗俗抹煞小說的可取之處。這類站在道德制高點,以文學的道德內容 作為評斷文學標準的批評方式,並呼籲文學應該重建道德價值的聲音在九○年代 以來的文學批評中並不少見。這是因為九○年代以來,市場化與城市化速度愈快、

消費社會逐漸成熟,社會風氣為之一變,許多作品亦與時代同步,書寫了種種欲 望和罪惡,加以文學的市場機制的形成,這類內容不道德的作品不乏賣點,暢銷 的程度讓不少論者憂心對讀者造成不良影響,對社會造成精神污染,因此提倡恢 復文學的道德性和崇高性,認為文學應該宣揚高尚、真善美的理想道德精神。118 這一道德淨化的要求,與革命的宏大敘事解體、市場宏大敘事的興起所引起的道 德真空的焦慮有關。然而,文學是否只能以正面載道的方式書寫?內容不道德,

即壞作品?《兄弟》所呈現的欲望之惡,難道不能作為一種反面教材達到批判或 道德反思的效果?這些疑問只為說明道德倫理的訴求只是文學的品質或目的之 一,並不是評斷文學的唯一標準。誠如陳曉明在〈虛妄的強加:文學的道德訴求〉

所言,文學史並不是道德史,文學的問題也不能冀望從道德問題加以拯救,並且:

道德並不構成文學藝術作品的決定性因素,文學藝術作品的思想刂量也不 是道德形而上或形而下這種概念所能概括的。用這種概念來重新定義文學 史的做法無疑粗暴且片面,它不過是那種已經縮減的意識形態幽靈的復活 而已。意識形態訴求經常採取道德的姿態,道德與意識形態乃是一枚硬幣 的兩個背面。被稱為道德的那種東西,在更多情況下尌是一種強制的意識 形態。119

的確,當道德意識形態的訴求成為優越的上位,並以此規約作家的寫作的主題與 思想內容時,很可能會讓作家的寫作失去個性。且當所有文學都成為道德意識形 態的宣傳,也會讓道德成為一種虛偽的形式,文學亦終將失去生命力。

閻連科的冒犯,主要是對政治的冒犯,雖然他對惡之極端化書寫也曾引起論 者批評,認為他極端否定性的書寫,缺乏深層的理性反思,會讓「否定的激情走 向激情的否定,惡的批判也會走向『單向度』的惡的肯定」。120然閻連科寫作最 大的困境和風險,是對政治意識形態的齟齬和越線,以及中國的出版審查制度。

閻連科在《沉默與喘息》一書中抒發了他對寫作與政治的關聯性,以及自身與出 版審查制度衝撞或妥協的心路歷程(本書同樣事涉敏感,目前只在台灣出版)。

書中提及中國作家寫作的特殊性──在經濟上寬鬆、政治上緊縮的雙重狀態上寫

118 如胡玉偉,〈目前文學創作中道德問題芻議〉,《瀋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 年 第 3 期,頁 42-44;陳巍,〈新世紀文學創作的道德建設〉,《時代文學:下半月》2015 年第 9 期,

頁 243-244;舒俠,《新世紀文學的道德性問題研究》,西北師範大學文史學院碩士論文,韓偉先 生指導,2011 年 6 月。

119 陳曉明,《現代性的幻象:當代理論與文學的隱蔽轉向》(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頁 119。

120 房偉,〈「炸裂」的奇書──評閻連科的小說創作〉,頁 102。然筆者不認為對「惡」的極端書 寫必然會走向「對惡的肯定」,二者之間沒有必然的因果邏輯。

作,半是開放半是封閉,糖與鞭子齊下,將作家寫作與讀者的閱讀引導到安全舒 適的範圍。尤其是出版審查制度對創作帶來的影響,他認為「禁書和爭論是一種 中國審查的污垢,是西方對中國最直切的關注口,但它並不等同於就是一部藝術 成就高的好作品和好作品的尺度與標準」,但同時又坦言「我以為在中國現有的 政治環境、文化生態和現實捆束中寫作的作家,一生的寫作,從內容到形式,從 來沒有被人詬病和爭論──不要說被禁止──那是多麼值得懷疑的事」。121 閻連科將中國的文學審查分成三個層面,一是國家審查,在政治意識形態的 框架中,規定了什麼可以寫,什麼不能寫。二是執行審查,就是由上至下的各級 審查機構,是具體的執行者。三是自我審查,為規避審查的麻煩,作家在寫作時 就已經先自我閹割。三者層層相扣,均顯示權力對個人寫作的宰制。其中執行審 查部分最麻煩,因為人為運作的關係(如權力濫用或過度謹慎)使得標準浮動、

不明,作家經常得面對出版審查的未知結果;對藝術的傷害最大者,則是作家的 自我審查──「最好的審查是沒有審查──在自我審查階段已經習慣性規避了風 險」,將所有文藝與知識工作者都變成「自願的政權『精神幫兇』」。122是以,中 國當代作家在文學與政治的周旋中,最感困頓的是作品藝術的完整性和作家人格 的獨立性、完整性問題。這一出版審查的暴力,在與歷史(與政治)有關的內容 上,涉及歷史話語權的問題,證明歷史總是與權力有關,總是為了「誰」而寫的。

閻連科的作品往往與政治息息相關,陶東風以「現代政治寓言小說」稱之,

進一步闡釋神實主義的獨特性在於與中國式現實,特別是中國是政治文化的內在 邏輯深刻結合與揭示,使神實意義上的「真實」獲得公共意義和政治批判的力量。

123也因此,他的小說時常踩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底線,對現實政治的衝撞多過於妥 協,「禁書作家」幾乎成為閻連科的代名詞。「禁書」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它意欲 箝制某些「危險」言論思想的傳播,但嚴厲的禁止往往喚起「禁止的愉悅」,124在 禁書的寫作與閱讀中達到政治批評的效用。官方的禁忌成為民間窺探的狂歡,對 作家而言不啻因禍得福,對作家的知名度和書籍銷售有推波助瀾之功。但對閻連 科而言,更重要的是,海外出版市場使他寫作的獨立和思想之自由尋得一線生機,

保有喘息的空間。面對禁書與爭議,閻連科有番肺腑之言:

你只是想寫作,想以你對人、世界和文學的認識,寫出好作品;你只是希 望強大的社會、盛世的環境、無邊無際的時間不要改變你,只是希望你成 為雞蛋破碎時,那蛋清、蛋黃還保有新鮮的顏色和味道──如此罷了,別 無他意了。那麼,尌從今天開始,請讀者不要再說我是中國最受爭議、禁 書最多的作家了。說我是中國作家尌行了。說我是一個有些正直並有些獨

121 閻連科,〈我對禁書和爭論的幾點看法〉,《沉默與喘息》,頁 66、68。

122 托馬斯‧克萊因(Thomas Klein)〈秘密閱讀與顛覆性寫作──80 年代東德圖書審查與反對派 公眾〉,收錄於[德]齊格弗裡德‧洛卡蒂斯(Siegfried Lokatis)等著、吳雪蓮譯,《民主德國的秘

122 托馬斯‧克萊因(Thomas Klein)〈秘密閱讀與顛覆性寫作──80 年代東德圖書審查與反對派 公眾〉,收錄於[德]齊格弗裡德‧洛卡蒂斯(Siegfried Lokatis)等著、吳雪蓮譯,《民主德國的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