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輪迴與新生:莫言的「說故事」法與直觀的歷史命題

第五章 講史與述苦:「中國經驗」與歷史的民間╱邊緣型態──莫言、賈帄凹論 . 119

第二節 輪迴與新生:莫言的「說故事」法與直觀的歷史命題

如前所述,文學所描寫的「中國經驗」是不斷被重述的歷史故事。「歷史」

作為小說「故事」的原型或來源,會在不同作家、不同時期和不同的「說故事」

法中不斷輪迴、新生。莫言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作家,他在為諾貝爾文學獎所發 表的演說中即以一個現代的說書人自居,認為說故事不僅是世界文學的傳統,更 是中國小說的傳統。24同時,他也自述了新世紀以來的作品是如何在西方小說藝 術和中國敘事傳統之間不斷學習、探索,終成為一種混合的產物:

我也曾積極地向西方的現付派小說學習,也曾經玩弄過形形色色的敘事花 樣,但我最終回歸了傳統。當然,這種回歸,不是一成不變的回歸,《檀 香刑》和之後的小說,是繼承了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又借鑑了西方小說 技術的混合文本。小說領域的所謂創新,基本上都是這種混合的瓹物。不 傴傴是本國文學傳統與外國小說技巧的混合,也是小說與其他的藝術門類 的混合、尌像《檀香刑》是與民間戲曲的混合,尌像我早期的一些小說,

從美術、音樂,甚至雜技中汲取了營養一樣。25

這傳統即「說故事」的中國傳統──說書傳統(包含說唱藝術,以及文字形式的 話本和章回小說)。聽故事是莫言成長的苦難年代裡的歡樂記憶,他在許多訪談 和演講中均提到小時候聽職業說書人或村裡的老人講故事的經驗。不同的說書人,

有不同的講述風格,同樣一個故事,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每一次講述都有新的 細節,讓他充分感受到說故事和聽故事的迷人之處,成為日後小說創作的重要資

23 「寫在歷史『邊』上」是溫儒敏、葉誠生對莫言小說歷史敘事風格的形容,受其啟發,借其 觀點引申論述。參溫儒敏、葉誠生,〈「寫在歷史邊上」的故事──莫言小說的現代質〉,《東嶽論 叢》第 33 卷(2012 年 12 月),頁 6-9。

24 莫言,〈講故事的人〉,《盛典:諾貝爾文學獎之旅》,頁 90-91。

25 同上註,頁 91。

源。26如莫言所言:「我把說書人當成我的祖師爺。我繼承著的是說書人的傳統。」

27

《檀香刑》以民間說唱戲曲貓腔(茂腔)入小說,營造出獨特的敘事聲調,

被認為是一次大膽且成功的實驗,它不僅是莫言創作歷程的重要轉折,也代表當 代作家某種程度的共同選擇,可看出「傳統小說結構理念的回歸,以及更趨淺顯 直白的『說話』式的敘述的復活」,長篇小說的文體正進行著一場「『美學的轉型』

和『復辟』」,呈現出本土化的美學風格。28其後的《四十一炮》,主角炮孩子其 實就是個說書人,莫言亦自陳:「在這本書中,訴說就是目的,訴說就是主題,

訴說就是思想。訴說的目的就是訴說。如果非要給這部小說確定一個故事,那麼,

這個故事就是一個少年滔滔不絕地講故事。」29從《檀香刑》開始,小說中的說 故事者開始走到台前,甚至說故事者與聽故事者同時出現,如論者所指出,「兩 者共同完成敘事,這無疑得益於傳統說書藝術的『說—聽』模式」。30《生死疲 勞》和《蛙》也是以「說故事」的方式,以一段段故事的連綴,帶出六十多年來 的歷史和世事變遷。如《生死疲勞》寫地主西門鬧在四○年代末的土地改革被槍 斃,其冤魂經歷六道輪迴,在 1950 年元旦投胎降生為西門驢之後,又經過牛、

豬、狗、猴等轉世,最後一次轉生為 2000 年底出生的大頭兒藍千歲,見證了半 個世紀以來西門、藍氏家族和土地改革的歷史。這期間所有的故事都是由大頭兒 藍千歲和藍解放(藍千歲的爺爺),以及小說家莫言娓娓道出。《蛙》則由作家蝌 蚪藉由書信的方式向日本作家衫谷義人講述姑姑和「我」的故事,以姑姑的鄉村 婦科醫生的身分為主軸,帶出幾十年來中國實施計畫生育政策的歷史。

《生死疲勞》和《蛙》延續《檀香刑》以來對說書傳統的追求,在敘述形式 和內容上,都有濃厚的「說故事」自覺,甚至在一些情節或細節中有意向說書傳 統致敬。如《生死疲勞》的編目仿照章回體小說,而章回小說是從話本演變而來,

文字形式相對成熟,但作者仍以說書人的姿態出現,保留了說書的特色。這一章 回體的形式一方面是出於技術性的考量──考量故事的長度,能重點概括各段故 事內容,便於讀者記憶,這是章回體小說本來的功能之一;另一方面的目的則是

「想恢復古典小說中『說書人』的傳統,也希望讀者通過閱讀它懷念中國古典小 說」。31且章回體回目的便利性還在於它是小說形式上鮮明的中國意象,具有高

26 相關文章,可參莫言,〈小說與社會生活〉(京都大學會館 2006 年 5 月),收錄於《用耳朵閱 讀》(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頁 144。莫言,〈中國小說傳統──從我的三部長篇小說談起〉

(魯迅博物館 2006 年 5 月 14 日),收錄於《用耳朵閱讀》,頁 150-151。或參〈閣樓長談──莫 言接受瑞典電視台採訪〉(2012 年 10 月 30 日),收錄於《盛典:諾貝爾文學獎之旅》,頁 251。

27 莫言,〈小說與社會生活〉,《用耳朵閱讀》,頁 144。

28 這一創作趨勢 90 年代就已露端倪,新世紀之後更為明顯。見張清華〈天馬的韁繩──論新世 紀以來的莫言〉,《當代作家評論》2006 年第 6 期,頁 37。

29 莫言,〈訴說就是一切〉(《四十一炮》再版後記,2003),收錄於林建法編,《說莫言(上)》,

頁 52。

30 張相寬,〈故事‧講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論莫言小說與傳統說書藝術的聯繫〉,《東嶽論 叢》第 36 卷(2015 年 2 月),頁 88。

31 莫言、李敬澤,〈向中國古典小說致敬〉,收錄於林建法編,《說莫言(上)》,頁 27。

度的中國風格的辨識性,一望即知,易於喚起讀者對古典的懷舊。連小說人物也 具有說書者的姿態和形象,如小說裡那個惹人嫌的莫言向眾人轉述西門鬧的兒子 西門金龍的柴油機事故時所表現的:

「他喝了兩瓶景芝白乾,」莫言指點著地上的酒瓶子碎片說,「然後把柴 油機油門按到最大,『叭』,燈泡爆炸了。」在濃重的酒氣和柴油氣味中,

莫言連說帶比劃,其狀滑稽,像個手舞足蹈的小丑。「把他弄出去!」洪 泰嶽吼道,嗓子有破鑼音。孫豹拤著他的脖子,使他幾乎腳不點地出了機 房。他還在解說,彷彿不把他看到的情景說出來尌會憋死一樣。你們說,

人傑地靈的高密東匇鄉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壞孩子?「然後『啪』的一聲 悶響,馬刂帶斷了,」莫言被孫豹抹著脖子還忘不了補充細節,「馬刂帶 是從介面處斷的,我估計,一定是介面處的鐵銷子抽到了他的腦袋上。當 時,柴油機瘋了,每秒轉速八十圈,瓹生的刂量大無邊,沒把他的腦漿子 抽出來尌是不幸之中之大幸!」聽聽,他竟然半文半白,彷彿一個飽讀詵 書的鄉儒。「去你的『之大幸』吧!」臂刂過人的孫豹把莫言舉貣來,用 刂往前擲出。即使是在空中飛行這短暫的瞬間他的嘴巴裹還是喋喋不休。

32

此時的莫言無疑是個稱職的說書人,以具表演性的肢體和活靈活現的細節向眾人 轉述了他的見聞。九○年代老書記洪泰嶽則在縣府前當眾以說唱快板控訴西門金 龍走資本主義復辟路線。西門金龍與龐抗美的私生女龐鳳凰則帶著西門猴在火車 站前的廣場說唱耍猴賣藝,那已是 2000 年初的現代社會,說書技藝的登場,又 將民間傳統拉到台前。

小說的主要敘述者藍千歲更是一個滔滔不絕的說故事者:「我的故事,從一 九五○年一月一日講起……」,在講述的過程中不時流露出說書人的口吻,要聽 故事者藍解放「聽我說」;或是在中斷故事後,重新進入故事時所交代的「我說 到哪兒了啦?」;或是在說故事時多次引述莫言的小說文本作為補充,一如「有 詩為證」的說故事法。小說最後一章,由作家莫言接替藍千歲和藍解放說故事,

他彷彿化身為廣場上的說書人,將所有讀者──「親愛的讀者諸君」──預設為 潛在的聽故事者,向讀者說話:

二○○○年元旦過後不久,高密火車站廣場上出現了兩個耍猴的人和一隻 猴子。讀者諸君一定猜到了,那隻猴子,是由西門鬧──驢──牛──豬

──狗──猴,一路輪迴轉世而來。……不須我說,讀者諸君也已猜到,

此女尌是失蹤數年的龐鳳凰。33

親愛的讀者,我們的故事,至此已經真正逼近了尾聲。請再堅持一會兒,

32 莫言,《生死疲勞》(台北:麥田出版社,2006),頁 303-304。

33 同上註,頁 588。

尌一會兒。34

相較於《生死疲勞》對說書傳統的處處點染,《蛙》雖然保留了蝌蚪說故事者的 身分,但由於採用書信體的形式,非面對面的「聽─說」模式,而是轉為「寫─

讀」的模式進行,但本質仍是說故事。小說裡蝌蚪的姑姑作為行走於鄉間的醫生,

也被賦予說故事者的形象:她坐在蝌蚪家炕沿上,身邊圍繞著眾人聽她加油添醋 的轉述許多逸聞趣事,「使她的談話像評書一樣引人入勝」。35姑姑就是個類似於 本雅明〈講故事的人〉裡最好的說故事者──農夫、水手或工匠藝人──某方面 來說,姑姑也類似於在鄉裡到處幹活的工匠藝人。此一情景可說是莫言兒時聽故 事經驗的重現,這種樸素的說故事方式和聽故事的餘裕,在現代社會中是越來越 被遺忘了。用小說恢復說故事的傳統,因之成為莫言的追求。

說書是屬於民間的技藝,與之相關的是民間故事的性質和素材。對莫言來說,

歷史就是民間的傳奇故事:「如果你到民間聽講述歷史故事和歷史事實,你會發 現每個人的講述都不一樣,時間拖的越長,傳奇化越重,這是我在寫《紅高粱》

的時候就意識到的──民間所謂的歷史就是傳奇化的。」36民間故事從來就不是 權威的、定於一尊的敘事,它是一個開放性的文本,經由不同人的講述或轉述之

的時候就意識到的──民間所謂的歷史就是傳奇化的。」36民間故事從來就不是 權威的、定於一尊的敘事,它是一個開放性的文本,經由不同人的講述或轉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