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歷史的無限可能: 《建豐二年》的「烏有史」與「未來記」

第三章 從邊緣出發:中國想像與「盛世危言」──陳冠中論

第四節 歷史的無限可能: 《建豐二年》的「烏有史」與「未來記」

繼《盛世》、《裸命》之後,《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是另一個虛擬版 本的盛世中國。在這個版本裡的中國,國共歷史翻轉,國民黨在 1946 年的關鍵 戰役──四平戰役──中取得勝利;毛澤東和中共被流放到克里米亞,最後死於 該地;蔣家父子坐穩總統大位,在「建豐新政」下成就「中華盛世」:「在中國人 統治的中國土地上,近百年都沒有比現在更富足安定的時候了。中國既已復興崛 起,萬國競相來朝,國民見多識廣,外交也不願再仰人鼻息」;79西藏問題暫時 獲得解決、釣魚台主權無爭議;台灣是中國邊陲發展中等的農業省分,香港則是 英國殖民地的一個普通轉口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政治上仍是一黨專政的威權 統治,如小說裡的張東蓀所評價:「從民生、民族、民權來看,國民黨統治下的

77 陳冠中,《裸命》,頁 276。

78 同上註,頁 234。

79 陳冠中,《建豐二年》(台北:麥田出版社,2015),頁 90。

中國,由四九年到七○年代中,民生拿高分,民族中規中矩,民權不合格」。80 這是陳冠中所設想的「中國 1979」,此年是蔣經國繼位總統的第二年,也是 書名所指的「建豐二年」,以蔣經國之字「建豐」戲為「年號」稱之,暗示了蔣 家政權的威權體制。小說結構分成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寫 1979 年 12 月 10 日的 北平,黨外異議人士正在進行集會前的準備。第二部分則分七章寫不同人物,每 一章都冠以年月日和地點,在特定的時空座標點上,講述人物的生平故事。第三 部則接續第一部的時間點(1979 年 12 月 10 日的晚上),補述前面各章人物和黨 外人士集會在這同一時刻所發生之事。中間七章是全書骨幹,藉由各個人物的經 歷帶出這三十年間中國歷史的不同面向:以民盟領袖張東蓀寫思想史;以將軍孫 立人寫軍事史、外交史;以少總統蔣經國寫政治史、經濟史;以香港船王董浩雲 寫商貿史,也給釣魚台主權歸屬爭議一個交代;以昔日的藏族共產主義運動者平 旺81寫邊疆民族史;以鄭樹森和李歐梵寫現代文學史;將香港漫畫《麥兜》裡的 主角麥太和麥兜「真人化」為麥師奶與麥阿斗,寫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奮鬥史。讀 者在其中都能依自己的興趣和關懷找到共鳴。82他在歷史敘事的選材(如歷史的 時間點、人物和事件)上別有用心,與既定的歷史形成對話,以烏有史之想像帶 出陳冠中個人的民主憲政的烏托邦夢想,進而引領讀者想像歷史/未來的無限可 能性。

一、以想像之名:歷史與小說的虛實互涉及其意義

在中國主流純文學中,烏有史是較少被觸及的題材和類型。所謂的「烏有史」

(uchronia)是脫胎自烏托邦(utopia)而來,以時間性的 chronos 取代空間性的 u-topos(在希臘文中指「烏有之地」),意為「不存在的時間」。此一命名來自法 國作家查爾斯‧雷諾維耶(Charles Renouvier, 1815-1903)的小說 Uchronie。83「烏 有史」的基本原則是設想如果(What if)在歷史的某個關鍵時間點上發生了變化,

後來的歷史會是什麼樣子?它的「what if」並非毫無根據、天馬行空,而必須以 既定的史實為基礎,合理推測歷史的新走向,創造一個與現實歷史有別的平行時 空。84因此烏有史(uchronia)的概念常與架空歷史小說(Alternative History)互 通。85美國科幻小說編輯 Steven H. Silver 對「架空歷史小說」有更為精確的條

80 同上註,頁 45。

81 藏名音譯 Püncog Wanggyai,漢譯為「平措旺傑」,簡稱「平旺」。

82 陳冠中說有香港評論者喜歡「麥師奶與麥阿斗」一章,文學界朋友看重「樹森與歐梵」一章,

藏族作家則對「平旺」一章最有感。見《讀書好》記者,〈真實虛擬:陳冠中專訪〉。

83 謝以萱,〈子虛烏有的平行時空(一):烏有史,如果……的話,將會發生什麼事〉,「Biosmonthly」

網站,http://www.biosmonthly.com/contactd.php?id=7114,2016/09/10 瀏覽。

84 同樣是對歷史的虛構,一般的歷史小說不會大量顛覆或竄改史實,而是在歷史的既有背景下 和空白之處中虛構或填補細節,或者以創新的角度看待歷史。見胡家晉,〈《建豐二年——新中國 烏有史》:自我預言的歷史書〉,藝術新聞網,

http://101arts.net/viewArticle.php?type=artsnews&id=2210&gid=74&auid=144,2016/09/10 瀏覽。

85其他類似的英文詞彙還有 allohistory、counterfactuals、if-worlds、uchronie、parallel worlds、what-if stories、abwegige geschichten 等。見「Uchronia: The Alternate History List」網站,

http://www.uchronia.net/,2016/09/10 瀏覽。

件定義:一、必須有明確的歷史分界點,且此分界點必須早於作者寫作的年代;

二、必須顛覆一般人對史實的認知;三、改寫後的歷史是否具有合理性、啟發性。

86《建豐二年》即具備上述條件,因此書名副標的「烏有史」其英譯即採用 Alternative History 一詞。87而中文的「烏有史」是充滿興味的詞,它是針對「烏 托邦」而來,作為其意義的延伸。另外,「烏」、「有」字義本相反,合為一詞卻 是「沒有」、「不存在」之意;而「烏有」之「史」本身也是自我矛盾的概念,它 將史實與虛構混為一談,在二造的曖昧情境中,看小說家如何發揮「what if」的 想像,彰顯史家的微言大義。

《建豐二年》中間七章的敘事形式類似於《史記》的紀傳體體例,以人物生

平和活動為中心帶出歷史變遷,並以「互見」方式勾勒出 1949 至 1979 年的大歷 史,無論是 1949、1979 還是書中其他幾個時間點,皆與現實歷史的變局有關,

也由此翻轉出烏有史的新變局想像。就其歷史敘事而言,《建豐二年》的烏有史 本身即是對國共兩黨官方宏大歷史敘事的改寫,它對重大歷史事件、歷史關鍵時 刻的重視,以及在史料運用上試圖呈現烏有史發展的大方向,人物的選擇也試圖 兼顧不同面向之歷史,故具有宏大歷史敘事的視野和精神。但所選擇之人物又未 必是英雄式(或悲劇英雄)式的重要人物,亦有許多現實中為宏大歷史敘事或意 識形態所遮蔽、排除的歷史的「失蹤者」,如此卻又是反宏大歷史敘事的。且敘 事結尾所呈現的「未完成」的歷史敘事,又回到小說與後現代歷史觀對歷史的開 放性想像觀點,展現「小說」家之「史」的微言大義。

如前所述,由於「烏有史」的寫作是一門依於實、遊於虛的技藝,所有的想 像都必須奠基於史實的基礎。為了合理推斷 1949 年後國共歷史的新走向,陳冠 中顯然下過一番研究功夫,也在小說中放進許多史料。他在訪談中提到:「小說 寫作不同於歷史寫作,有著不同的目的和倫理。歷史小說及烏有史小說都運用歷 史資料,正如現實小說充滿現實裡的細節羅列,都是為了營造一種『真實』的效 應」。88他在小說中有許多長篇大段、平鋪直敘的史料式歷史敘事,也不時羅列 許多相關歷史人物之名,確實營造出強烈的歷史真實感,尤其是前三章寫「東蓀」、

「立人」和「建豐」者,其對國民黨黨史的了解程度之深,可充分展現其史家意 識。且其寫舊時人物,均以字號稱之,營造和人物之間的親近感,在敘事氛圍散 發著一股溫情之感。然眾多人物之字號(尤其非主要人物者)未必為讀者所熟悉,

加以小說部分內容史料性太強,讀者必須具備足夠的知識背景才能知曉所述何人,

以及判別小說中的史實與虛構。對有心的讀者而言,或反省自身對歷史的淺薄無 知,或勤於指認人物、辨析史實與虛構的交接處,獲得解碼的樂趣和反思的契機,

86 謝以萱,〈子虛烏有的平行時空(一):烏有史,如果……的話,將會發生什麼事〉。

87小說的英譯名即為 The Second Year of Jianfeng: An Alternative History of New China。朗天認為 alternate history 指向異托邦,是中性的,而烏有史(Uchronia)一詞脫胎自烏托邦(Utopia),便 有理想史的意味,因此小說的褒貶諷史之意呼之欲出。見朗天,〈為什麼信總順利寄到目的 地?——評陳冠中《建豐二年》〉,《明報》,2015 年 9 月 27 日。

88《讀書好》記者,〈真實虛擬:陳冠中專訪〉。

小說因之耐人尋味。反之,對不在意史實且不喜這種敘事方式的讀者而言,就顯 得枯燥無味。89

儘管《建豐二年》作為一部「小說」,其史學性要勝過於文學性,然小說之

所以精彩,不在於敘述技巧或美學,而在於開闊的視野,90及其所帶出的想像和 現實之間的對話。王德威在小說序論〈史統散,小說興〉已清楚說明「烏有史」

的寫作意義:

如果烏托邦側重虛擬的理想世界,烏有史則發展正史以外的另類歷史。烏 托邦或烏有史都強調天馬行空的想像,但真正能讓讀者拍案驚奇的卻是與 現實語境的對話。兩者一以空間、一以時間,介入現實,因此瓹生似是而 非的對比、遐想、批判可能。隱含其下的政治意圖不容小覷。儘管烏托邦 或烏有史可以將敘事語境投射在歷史任何一個時間點上,但烏有史的刂道 特別彰顯在改寫過去、故事新編的嘗詴。91

歷史的虛與實、變與不變是小說意義之所在。陳冠中對小說各章人物的紀傳,都 選定了一個歷史時間點,暗示讀者尋索「歷史上的今天」,在虛與實、今與昔的 錯位或平行對照中,凸顯小說之為寓言的意義。改寫後的歷史,其變與不變均發 人深省。小說中,南京政府遵守「十七條協議」,達賴喇嘛無須流亡,藏地也少 了許多血腥;民盟領袖張東蓀(1886-1973)49 年後來到香港,活至 1976 年,安 祥辭世,然現實歷史中他是留在大陸,文革期間被控向美國洩漏國家機密,死於 秦城獄中。而「樹森與歐梵」一章並不以二位學者為主角,而是藉由他們的文學 史專業重寫中國現代文學史。在烏有史中,沒有一連串的政治運動和文革,沒有 教條化的意識形態規範,戰後一二代的作家們皆能展現個人風格,真是百花齊放,

競相爭妍,迎來中國文學的盛世。老舍(1899-1966)不會在文革中自殺,而會 在 1968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並順利完成《四世同堂》與《正紅旗下》。並且,

林語堂(1985-1976)也在 1975 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不用遲至 2012 年才由莫

林語堂(1985-1976)也在 1975 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不用遲至 2012 年才由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