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成果與文獻回顧
本論文論題的開展有賴於前人研究為基礎，相關議題已累積不少研究成果，值得借 鑑與參考。本節之文獻回顧，可略分成文學與歷史敘事相關研究、作家專論、科幻文學 相關研究、「新世紀文學」相關研究、文學與「中國經驗」相關研究等五個部分進行說 明。
一、文學與歷史敘事相關研究
文學與歷史的關係，是本論文關注的重點之一，論題所謂的「歷史敘事」、各章不 同的敘事主題和作家作品的個案研究，無非都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無論歷史如何前進、
時代如何變化，文學如何建構、解構或重構歷史，都是一個歷久彌新的問題。本論文對 歷史敘事的思考，主要得益於新歷史主義（或曰後現代歷史觀）的相關學說。海頓．懷 特（Hayden White，另譯為海登‧懷特）的《後現代歷史敘事學》是他針對歷史，更確 切來說是針對「歷史書寫」所提出的看法，其基本觀點是：歷史是被敘述出來的，而所 有的歷史敘事都有其虛構性，顛覆了以往史學界「歷史即事實」的史學觀念。這一歷史 的想像性建構，即他所謂的「歷史的詩學」，由此也溝通了史學、哲學與文學的學科界 線，並進一步將其觀點引入文藝批評中，引起廣泛的迴響。19新歷史主義思潮在八○年
19 [美]海頓．懷特（Hayden White）著，陳永國、張萬娟譯，《後現代歷史敘事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 出版社，2003）。
代末引進中國後，在文學批評和文學的歷史敘事上都有重要的影響。本論文對小說的歷 史敘事之分析、對歷史無終極敘述的開放性觀點、對「歷史真實」的文學思辨，以及小 歷史與宏大歷史之間的關係，皆得益於後現代歷史學之觀點。
中國學界有關於新歷史主義的討論和文學批評的應用目前已累積不少成果，如張進 的《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爬梳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的理論脈絡，說明新歷史主義 與其它理論（如馬克思主義、文化人類學、巴赫金歷史詩學等）之間的對話，並分析新 歷史主義的文學觀念系統。此外，他也指出八○年代末的中國其實已具備國外新歷史主 義的產生和發展的基本條件，故中國版的新歷史主義具有本土特性，既是「外生繼起」， 又是「內生原發」的，在文學批評的理論內涵和文學的創作實踐上，都會與西方的原初 版本產生差異。20在中國版的新歷史主義思潮之下，許多在歷史敘事呈現「解構歷史的 客觀真實」的傾向的作品，特別是小說，被稱之為「新歷史小說」，吸引了許多學者投 入新歷史主義或新歷史小說的文學批評。如張清華的《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
海德堡講稿》，本書主要討論中國當代文學的歷史敘事在不同時期的發展和流變，其從 中國傳統史學和古典小說的歷史敘事傳統談起，下接紅色經典時期，並把尋根文學時期 視為「啟蒙歷史敘事」而向新歷史主義過渡，最後走向新歷史主義思潮。因此根本上就 預設了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如何朝向新歷史主義發展的動向，目的最終指向新歷 史主義，從而展開對個別作家的新歷史小說的實例論證。他將歷史敘事劃分成四種類型 及特徵：結構主義的歷史敘事、存在主義的歷史主義敘事、精神分裂式的歷史主義敘事、
女性主義的歷史主義敘事。21然這樣的分類勢必有侷限性，其有效性有待商榷。
綜觀學者對於八○年代末迄今的中國新歷史小說的分析，可大致歸納出幾個比較明
顯的敘事特質，包括新歷史主義小說對於所謂的「客觀真實」的歷史觀有解構與顛覆的 力量，隨著時代的前進，越趨向多元化的敘事方式。相較於以往的宏大歷史敘事，更多 的呈現碎片化、個人化和欲望化的小敘事特徵，尤其是歷史的碎片化這一特質。22然其 共同指出的缺失是──讓歷史變得虛無。23這與宏大敘事的解體有關，相關研究如邵燕 君的〈「宏大敘事」解體後如何進行「宏大的敘事」？——近年長篇創作的「史詩化」
追求及其困境〉指出文革結束後，宏大敘事雖然逐漸解體，但是其衝動和願望在作家、
批評家和讀者中依然存在。一個嚴峻的問題是，在意識形態的統一性業已解體之時，文
20 張進，《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21 張清華，《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海德堡講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22 可參靳新來，〈顛覆與重構——新歷史小說片談〉，《郴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24 卷第 3 期（2003 年 6 月），頁 25-27；劉川鄂、王桂平〈新歷史主義小說的解構及其限度〉，《文藝研究》2007 年第 7 期，
頁 12-20；周志強，〈重寫「20 世紀」新世紀長篇小說的歷史敘事與文體形式〉，《天津師範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2008 年第 2 期，頁 53-60；張立群，〈「歷史敘事」的形式呈現——論「新歷史小說」的結構 特質〉，《石家莊學院學報》第 10 卷第 5 期（2008 年 9 月），頁 68-71。聚焦於「碎片化」特質的如崔志 遠，〈新歷史小說的「碎片寫實」〉，《海南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 年第 6 期，頁 20-26；袁園，
〈宏大歷史的碎片化解構——當代歷史小說的微觀敘事〉，《文藝評論》2015 年第 7 期，頁 20-26；徐剛，
〈「碎片」「傳奇」與歷史的「魅影」——近年來長篇小說歷史敘述的幾個側面〉，《創作與評論》2015 年 第 10 期，頁 5-12。
23 除前注各篇外，另參張江，〈文學不能「虛無」歷史〉，《文藝評論》2014 年第 2 期，頁 5-7；王堯，〈當 代文學中「歷史」浮沉〉，《文藝評論》2014 年第 2 期，頁 10-12。
學如何進行宏大敘事？作家們對於史詩化的追求和敘事上的創新，就是嘗試解決這一問 題的努力，但也可能產生價值虛無的消極性、退守民間的規避性和蒼白無力的精神狀態 等創作的困境。由此她也反思以史詩化的方式重新建構宏大敘事的合理性。24賀紹俊的
〈重構宏大敘述———關於當代文學批評的檢討〉則呼籲重建文學的宏大敘事，以承擔 文學應有的社會責任。25孟繁華的〈失去方向的文學缺乏力量〉則提出「當文學的各種 小敘事已獲得充分的自由發展時，是否也應該重新思考已作為文學遺產的宏大敘事？」
的問題。26馬德生也認同賀、孟二文的看法，認為不應將宏大敘事和史詩性汙名化，而 應根據時代語境的變化重新理解宏大敘事，才能使其不斷更新和發展。而當下值得努力 的方向是促進宏大敘事和日常敘事的融合互補。並且，就新世紀的語境而言，「在人們 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和心靈焦灼的社會轉型期，宏大敘事不僅具有存在的歷史合 理性、合法性和必要性，而且至今仍是一種不可或缺且行之有效、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敘 事方式」。27然而，這一宏大敘事要如何重構，在重構的過程中是否又會落入另一種意 識形態的牢籠中（如中國崛起的背景下新興的國家民族主義），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而房偉的博士論文《艱難的生成與曖昧的整合──1990 年代中國小說宏大敘事研究》
則對九○年代宏大敘事的解體與重構有深入的討論，他指出宏大敘事在中國其實從未消 失，而是顛覆與建構同時發生。社會雖然走向了多元分化，但實際仍存在宏大敘事與小 敘事的曖昧整合，以此種方式朝向現代性宏大敘事的完成，而九○年代的小說則體現了 這一曖昧整合的現象。28他的研究雖是以九○年代小說為對象，但這時期的很多文學狀 況皆延續至新世紀文學，故可借用其觀點觀察新世紀文學對宏大敘事的消解與重建之現 象。
其次，關於文學及其歷史敘事的相關論述，本論文亦得益於王德威的研究。他的論 文集《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是其思考「小說中國」的方式和實驗之作。
他將晚清以來小說的質變視為中國現代化的表徵之一，並認為小說所反映的中國或許更 為真實。因此，小說雖是虛構，卻與現實中國的命運和種種社會實踐息息相關。29其中 涉及小說、歷史與政治之間關係的討論，值得本論文借鑑。《歷史與怪獸》則以暴力切 入文學與歷史的互動，要人們正視歷史自身的陰影，因為歷史本身就是充滿創傷和暴力 的記憶之流，在歷史及其書寫形式自身的辯證中，揭露文明內蘊的矛盾和歷史本身的暴 虐與荒謬，一再顛覆人們對於理性、進步歷史的美好想像。是以，他勾勒歷史暴力如何 以不同形式肆虐於二十世紀的中國，為虛構之文學所紀錄，主要處理的議題有二：一是 現代性（modernity）和怪獸性（monstrosity）的辯證，二是歷史和「再現歷史」的兩難。
24 邵燕君，〈「宏大敘事」解體後如何進行「宏大的敘事」？——近年長篇創作的「史詩化」追求及其困 境〉，《南方文壇》2006 年第 6 期，頁 32-38。
25 賀紹俊，〈重構宏大敘述——關於當代文學批評的檢討〉《中國社會科學》2004 年第 6 期，頁 146-149。
26 孟繁華，〈失去方向的文學缺乏力量〉，《人民日報 》2009 年 12 月 26 日第 8 版。
27 馬德生，〈論新世紀長篇小說對宏大敘事的重構與超越〉，《文藝評論》2014 年第 5 期，頁 58-65。
28 房偉，《艱難的生成與曖昧的整合──1990 年代中國小說宏大敘事研究》，山東師範大學文學院博士論 文，吳義勤先生指導，2009 年 4 月。
29 王德威，《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北京：三聯書店，1998）。
在他看來，文學的歷史敘事，無疑是對歷史暴力最有力的見證。30本論文對小說的歷史 敘事的「紀惡」性質與意義的討論，皆以其研究為基礎。此外，王德威近年來關於「史 詩時代的抒情聲音」的研究，是嘗試將抒情傳統從古典中國延伸至現當代中國。他認為，
抒情具有自我性和內省性，藉由對時間／歷史感的擱置，可以從史詩所強調的群體性或
抒情具有自我性和內省性，藉由對時間／歷史感的擱置，可以從史詩所強調的群體性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