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付的惡聲:歷史的暴刂與市場化之怪現狀──余華、閻連科論
第二節 墮落之書:余華《兄弟》的時付奇觀與市場效應
自 1995 年的《許三觀賣血記》後,沉寂了十年的余華在 2005、2006 年推出 了 40 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兄弟》。相較於過去有意淡化歷史背景、與具體歷史情 境保持若即若離關係的作品,他宣稱《兄弟》是一部「正面強攻」歷史與現實的 野心之作,因此被視為「『先鋒余華』向現實轉型的用心之作」。13如其所言:「《兄 弟》這部小說為什麼對我意義重大,因為我能夠對現實發言,正面去寫這個變化 中的時代,把人物的命運作為主線把時代和他們聯繫起來,他們的命運都是這個 時代造成的。」14「把這兩個時代的變化集中在一代人裡的兩個人」15是這部小 說顯而易見的書寫策略,余華在《兄弟》後記中闡釋地更為清晰:
這是兩個時付相遇以後出生的小說,前一個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個精 神狂熱、本能壓抑和命運慘烈的時付,相當於歐洲的中世紀;後一個是現 在的故事,那是一個倫理顛覆、浮躁縱欲和眾生萬象的時付,更甚於今天 的歐洲。一個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經歷這樣兩個天壤之別的時付,一個中 國人只需四十年尌經歷了。四百年間的動盪萬變濃縮在了四十年之中,這 是彌足珍貴的經歷。連結這兩個時付的紐帶尌是這兄弟兩人,他們的生活 在裂變中裂變,他們的悲喜在爆發中爆發,他們的命運和這兩個時付一樣 地天翻地覆,最終他們必須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16
小說即以宋鋼、李光頭這對異姓兄弟和「我們劉鎮」為核心投影當代中國的形象。
上部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寫兄弟倆的童年生活,下部則以市場化時代為背景寫成 年後的兩人如何分道揚鑣落得不同的人生結局。余華對「大時代」的寫作意圖和 小說題旨,也反映了新世紀以來中國作家有感於世變之劇烈,在新的歷史階段所 興起的重新敘述歷史的欲望和野心。
基於前述意圖,小說的主要人物形象也就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他們是時代 的肖像,宋氏父子(宋凡平、宋鋼)和李光頭即這一肖像的背面和正面,然站在 道德價值觀的立場上,其所謂的正面、反面又可相互易位。宋鋼和李光頭各自從 父親身上繼承不同的血緣氣質。宋凡平是一名中學教師,身材高大魁梧,品行善 良正直;李光頭的生父李山峰則以一樁醜聞──偷窺女人如廁,不慎跌落糞池溺 死──成為劉鎮群眾的笑料。事件發生當時只有高大善良的宋凡平跳入糞池,將 李的屍體背出,並幫忙運送、清理,而死者的妻子李蘭當時正懷著李光頭。及至 宋凡平的妻子病逝,他和李蘭結成夫妻,各自帶著宋鋼和李光頭組成四口之家。
13 邵燕君,〈「先鋒余華」的順勢之作──由《兄弟》反思「純文學」 的「先天不足」〉,《當代 文壇》2007 年第 1 期,頁 15。
14 余華、張英,〈余華:《兄弟》這十年〉,頁 6。
15 同上註。
16 余華,《兄弟(上)》(台北:麥田出版社,2005),書封。
婚後的宋凡平對妻兒疼愛有加,視李光頭如己出,即便是在文革那個混亂失序的 年代,無端被打為「地主」、「階級敵人」的宋凡平在種種暴行和折磨中依然不失 氣度和尊嚴。宏大歷史敘事往往以英雄人物為敘事中心,然宋凡平並非革命文藝 觀中「高大全」式的革命英雄,而是象徵「善」和「高貴」的道德英雄。但這一 與當時革命狂熱的時代氛圍極其違和的溫和形象,及其反革命分子的身分標籤,
在革命時代的主旋律中,只能是一種反面(地下)英雄。
同樣是父親,「地主」父親宋凡平帶來的是愛和尊嚴,「貧農」父親李山峰則 意味卑鄙和恥辱。如此的對比也由血緣的宿命──有其父必有其子──轉移到宋 鋼和李光頭身上。宋鋼是宋凡平所象徵的「道德英雄」這一精神血脈的遺緒,他 相貌堂堂,性格溫和、腳踏實地,也因此贏得劉鎮美人林紅的芳心,夫妻倆過著 平凡、溫馨的工人家庭生活。當家庭經濟困難時,宋鋼也不惜屈尊謀生,為愛付 出許多代價。李光頭則從小膽大妄為、「精力」旺盛,十五歲那年也步父親後塵 偷窺女廁,以「林紅的屁股」開啟他的「說書生意」,成年後更是敢於闖蕩,靠 潑皮、無賴的手段和小聰明趁勢而起,從「破爛大王」發跡成為地方首富,號稱
「全縣人民的 GDP」,生活縱欲無度。李光頭身上所展現的是余華在《十個詞彙 裡的中國》中所形容的具有「草根性」的一類人物:精於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賴 活之道,充滿韌性和狼性。17他是民間英雄、18商業英雄的象徵,而他的發跡史 和「暴發戶」的身分,也是中國經濟崛起的負面象徵,卻又弔詭地成為正面迎合 市場宏大敘事的時代英雄。然在善惡的道德天平上,相對於宋氏血脈,他無疑是 在惡的象徵這一端,易位成反面人物。
連結著兩兄弟的,除了父母的婚姻之外,更重要的是林紅這位女性。她美麗、
貞潔自愛,是劉鎮男人的夢中情人,也是李光頭從小夢寐以求的對象。在所有追 求者中,她主動選擇宋鋼作為丈夫,命運開了她最大一個玩笑是她早先不齒李光 頭的為人和追求,但竟也難逃「貧賤夫妻百事哀」之命運,成為李光頭的情婦,
甚至在宋鋼死後自甘墮落成為老鴇。無論是在文革的禁欲年代還是在市場化的縱 欲時代,林紅始終是欲望的對象,她從「貞女」到「婊子」的沉淪,也讓她成為 貞潔與墮落的雙重象徵。
以劉鎮為空間,余華用荒誕的想像和狂歡式的語言風格,讓宋鋼、李光頭、
林紅,以及其他配角人物如劉作家、趙詩人、余拔牙、王冰棒、「紅袖章」、江湖 騙子周遊和「群眾」等人演出了一幕幕時代的奇觀,將「慘烈的悲劇與狂歡的喜 劇熔於一爐」。19這些奇觀是暴力與惡的展演,並經常透過身體書寫展現,這一 向是余華自先鋒時期以來的拿手好戲,誠如王德威在評論其過往小說所言:
17 余華,《十個詞彙裡的中國》,「草根」,頁 229-252。
18 潘盛整理、陳思和等,〈「李光頭是一個民間英雄」——余華《兄弟》座談會紀要〉,《文藝爭 鳴》2007 年第 2 期,頁 92。
19 周蕾,〈見證「疼痛」的寫作——論余華筆下的「中國故事」〉,《當代作家評論》2014 年第 6 期,頁 125。陳思和則用巴赫金的「怪誕的現實主義」,以「怪誕的喜劇傳統」形容,見〈「李光 頭是一個民間英雄」──余華《兄弟》座談會紀要〉,頁 92。
余華過去的作品誇張對身體的自殘及傷害,並由此渲染生命荒涼虛無的本 質,以及任何人為建構的努刂──從記憶到歷史書寫──的無償。那不可 名狀的原初暴刂啃齧你我的心靈及身體;毛政權以來的種種運動只是有跡 可循的症候,卻無從解釋一付中國人療之不癒的創痕。從那創痕裡,余華 看到一場「華麗的」大出血,大虛耗。承受暴刂演出的身體,只是最具體 的觀察站。20
延續這一風格,《兄弟》上部的文革歷史敘事依然充滿暴力、血腥乃至於死亡的 身體演出(儘管在父子和手足之情的感情互動上,他的描述也有柔軟、溫情的一 面)。
小說中的「紅袖章」(紅衛兵、革命者)和「革命群眾」做出許多暴力、殘 忍之事,如抓「階級敵人」遊街、施虐、殺人、互相鬥毆等。遊街批鬥從「暴力 示眾」的本質轉化為「廣場身體的狂歡演出」,是對革命政體的顛覆與嘲諷。21革 命的暴力成為常態,具有合法性,特別是在毛時代的中國語境中(毛澤東名言: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 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謙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 行動!」),形成反善的、反道德的道德悖論。換言之,在革命語境中,暴力經常 是體制化的存在,革命體制本身就蘊含了暴力。宋凡平、少年孫偉的父親都是以
「階級敵人」的身分死去,前者被「紅袖章」們當街毆打致死,後者則是不堪革 命小將接連施予的身體酷刑而以離奇方式自殺。對這些暴力與身體刑罰精細且冷 酷的描繪,是余華的敘事本色,如他對宋凡平身材高大,必須截斷小腿才能裝進 棺材這一情節的構思與描述:
那時候屋外站了很多人了,鄰居的人和過路的人,還有鄰居和過路的叫來 看熱鬧的人,他們黑壓壓地擠在門外,有個人被推進來了。他們在外面轟 轟地說著話,棺材鋪的四個男人在外面的屋子裡砸貣了宋凡帄的膝蓋,李 蘭和兩個孩子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砸著宋凡帄的膝蓋。聽著他們在外面說用 磚頭砸,結果磚頭砸碎了好幾塊;他們又說著用菜刀的刀背砸,後來還說 了用其他什麼東西砸。外面的聲音太嘈雜了,他們聽不清外面的人在說些 什麼了,只聽到圍觀的人在大呼小叫,還有尌是砸的聲響,接連不斷的沉 悶的響聲,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那是骨頭被砸斷時瞬間的響聲。……外面 的四個人終於將宋凡帄強壯的膝蓋砸斷了,領頭的那個人說,把棺材裹的 磚頭碎片撿出來。過了一會兒這個人又說,把褲管放下來,把斷了的小腿 圔進去。……她看到自己丈夫的兩條斷了的小腿擱在大腿上,像是別人的
20 王德威,〈傷痕即景,暴力奇觀──余華論〉,《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 20 家》,頁 179。
21 石曉楓指出「文革期間的遊街批鬥活動,本質上雖為暴力示眾,但在余華筆下,卻借用了狂 歡節中象徵自由的『廣場』概念,將其轉化成某種想像性慶典的戲仿,藉由小丑般的瘋狂演出,
作者表露其對於政體的顛覆與嘲諷。」且余華的狂歡式的語言和敘事,集中在卑賤身體的言說上,
進行著一場廣場身體的狂歡表演。見《狂歡之聲與冷酷之眼:文革小說中的身體書寫》(台北:
進行著一場廣場身體的狂歡表演。見《狂歡之聲與冷酷之眼:文革小說中的身體書寫》(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