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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詵亡而後春秓作」:格非「江南三部曲」中的烏托邦史事與抒情

第六章 史與詵的辯證:革命與後革命時付的抒情聲音──格非、張煒論

第二節 「詵亡而後春秓作」:格非「江南三部曲」中的烏托邦史事與抒情

了傳統敘事文學的框架,變得更像「小說」,12在美學、內容上也多融合中國古 典美學和古典文化的底蘊,也是中國經驗的表現。這三部曲的時空跨度近百年,

每部都涵蓋一段重要的歷史事件或時期:《人面桃花》以辛亥革命前後為關鍵,《山 河入夢》的場景為五○年代到文革前的社會主義建設時期,13《春盡江南》則由 八○年代末過渡至新世紀初的市場經濟時代,以普濟陸氏四代人──陸侃與陸秀 米父女(《人面桃花》)、秀米兒子譚功達(《山河入夢》)、譚功達兒子譚端午(《春 盡江南》──為主角,帶出三部曲的烏托邦與愛情主題,能見出「大我」的烏托 邦志業如何與「小我」的私情交織、糾合在一起。

一、彷彿若有光:桃花源╱烏托邦的追尋與幻滅史

格非的三部曲因發生地皆在故鄉江南,故被稱為「江南三部曲」,又由於小 說的「桃花源」意象,類近於西方的烏托邦概念,可引申至烏托邦與惡托邦╱反 烏托邦的議題,14故又被稱為「烏托邦三部曲」。格非在《人面桃花》自序中提 及他從對現實的日有所憂、夜有所夢,想到了中國歷史的許多夢幻:

你可以將這種夢幻命名為老子的小國寡民、陶淵明的桃源仚境、康有為的 大同、宗教的彼岸、現實的烏托邦等等。但我所關心的是,這些夢幻和我 們習以為常的經驗世界究竟構成了怎樣的隱喻關係,另外,倘若它發生在 近付風雲激蕩、三千年未有之歷史大變局中,它又會是怎樣的情形。15 此序可視為三部曲的總序,並由《人面桃花》為二十世紀中國烏托邦追求史揭開 序幕。出自陶淵明〈桃花源記〉的「桃花源」意象往往被視為烏托邦的一種,或 中國式的烏托邦概念。然究其實,「桃花源」應屬「樂園神話」,與烏托邦有相近 也有相異之處,二者雖然都喻指美好、理想的社會型態,但桃花源是靜態的、與 世隔絕的社會,面向過去,有復古懷舊之風;而烏托邦則是動態的、積極入世的 的社會,面向未來,具有前瞻性,且強調典章制度的層面,有更多政治、社會制 度方面的革新衝動。然晚清時,傳統的桃花源則開始向烏托邦蛻變,呈現混同的 性質。16此後,烏托邦概念已不斷泛化,常用以代稱美好的理想或夢想。格非的

12 格非、于若冰,〈關於《人面桃花》的訪談〉,《作家》2005年第8期,頁94。另可參蘇娉,

〈小說形式、歷史和作家責任——格非訪談錄〉,《金田》2013年第8期,頁69。

13 《山河入夢》避開了文革時期不寫,格非的理由是社會主義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種烏托邦,要 表現社會主義建設基本上還是以文革前這段時間更為適合,因為文革期間社會主義建設基本也停 擺了。見蘇娉,〈小說形式、歷史和作家責任——格非訪談錄〉,頁 70。

14 有關烏托邦思想的基本流變與經典作品,可參[美] 喬‧奧‧赫茨勒(Joyce Oramel Hertzler),

《烏托邦思想史》(北京:商務出版社,1990)。

15 格非,《人面桃花》,〈自序〉,頁 8。

16 參張惠娟,〈樂園神話與烏托邦〉,《中外文學》第 15 卷第 3 期(1986 年 8 月),頁 78-100。

小說因以桃花為意象,故並不嚴格區分桃花源和烏托邦,意義在二者之間擺盪。

二十世紀中國的智識者多有革新的烏托邦衝動,故二十世紀中國史也可說是烏托 邦追求史。17然無論是桃花源抑或烏托邦,皆以其「尋訪未果」的結局和「烏有 之鄉」的含義而內蘊幻滅的命運。格非的「烏托邦三部曲」即以陸氏四代人的尋 夢─夢逝歷程與「花家舍」這一重要空間意象的變易,敘寫一段追尋、實踐與幻 滅的桃花源╱烏托邦史事。

《人面桃花》的桃花源╱烏托邦幻夢主要有陸侃的桃花源夢、王觀澄的「大

同世界」18和張季元的革命烏托邦理想,三者綰合於秀米身上。秀米的父親陸侃 癡迷普濟丁氏所藏之「桃源圖」,相信普濟即陶淵明的桃花源,嘗想於普濟遍植 桃樹,並建造一條「風雨長廊」,連接每戶人家,免受日曬雨淋之苦。陸侃為此 發瘋,未及實行,即突然謎一般地離家,不知所終。但秀米卻始終不覺得父親建 造「風雨長廊」的念頭有何錯,暗示她終將步上父親後塵。陸侃走後,革命黨人 張季元遂至陸家,他是蜩蛄會成員,在普濟一帶密謀反清革命大業,與秀米有曖 昧情感,兩人情事未明,張季元就因事跡敗露而犧牲,只留下一本日記透露其革 命理想和對秀米的欲望。後秀米出嫁,途中為土匪所擄,被劫至王觀澄所創建的 大同世界──「花家舍」。她驚訝地發現,父親的「風雨長廊」竟在此處成真,

甚至每戶人家的樣式、格局、大小皆整齊如一。辭官退隱的王觀澄苦心孤詣將花 家舍打造成世外桃源,「桑竹美池,涉步成趣;黃髮垂髫,怡然自樂;春陽召我 以煙景,秋霜遺我以菊蟹。舟搖輕颺,風飄吹衣,天地圓融,四時無礙。夜不閉 戶,路不拾遺,洵然有堯舜之風。就連家家戶戶所曬到的陽光都一樣多」,19這 是典型的〈桃花源記〉式樂園神話的描述,但其落實均貧富、共產的大同制度,

已是烏托邦的雛形,非傳統的桃花源。然花家舍終究是虛妄的桃花源╱烏托邦幻 影,必然落入桃花源和烏托邦內在的悖論之中,亦即當「烏托邦衝動」進入到實 踐層面,變為意識形態時,就會走向自身的反面。無論是陸侃和王觀澄所象徵的

「古典江湖烏托邦」還是張季元所代表的「現代烏托邦」,都存在這種歷史的悖 反,「被掀開了詩意溫情的面紗,而裸露出暴力和殺戮的真相」。20張季元日記中 所寫的「十殺令」21有著殺戮之心,王觀澄則因為修建花家舍需要財力,遂做起 土匪生意,又引進作官時的五名下屬,由六人共同主事。美其名為「世外」桃源,

實則與「世內」牽涉過深,在外人看來就是個土匪窩,相當諷刺。王觀澄以外的

17 反映在文學創作上,就如李遇春所指出,烏托邦敘事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壇上具有主導性地位,

尤其是五○至七○年代,至二十世紀末才陸續出現較為強烈的反烏托邦作品。見〈烏托邦敘事中 的背反與輪迴——評格非的《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

2012 年第 10 期,頁 31。

18 思想來源為《禮運‧大同篇》和康有為《大同書》。

19 同上註,頁 122。

20 見李遇春,〈烏托邦敘事中的背反與輪回——評格非的《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 頁頁 34-37、42。「古典江湖烏托邦」、「現代烏托邦」為論者所使用之詞。

21 一、有恆產超過四十畝以上者殺;二、放高利貸者殺;三、朝廷官員有劣跡者殺;四、妓女 殺;五、偷盜者殺;六、有痲瘋、傷寒等傳染病者殺;七、虐待婦女、兒童、老人者殺;八、纏 足者殺;九、販賣人口者殺;十、媒婆、神巫、和尚、道士皆殺。見格非,《人面桃花》,頁 127。

五位爺又任性胡為,何來堯舜之風?可想而知,花家舍所象徵的桃花源╱烏托邦 夢的幻滅之日不遠。

秀米被拘的湖中小島上有隱士焦先之墓,原為漢末隱士,小說則題為明代遺 民。《人面桃花》顯然以〈桃花源記〉作為潛在的互文文本。武陵漁人誤入桃花 源,秀米亦然,只是她的「誤入」與「桃花源中人」卻瀰漫著凶險和戾氣。武陵 漁人所入的世外桃源是永難再遇了,所有懷抱桃花源夢想的人,都是「桃源遺民」。 即便王觀澄的花家舍最初「彷彿若有光」──尋得重遇桃花源的契機,但仍難脫 名利和人心難測的變數而腐敗、解體。蜩蛄會首領小驢子利用六爺手下小廝馬弁 欲佔有秀米之心,輕易策反他挑撥離間,引起六位爺的自相殘殺,花家舍的大同 世界徹底瓦解。在秀米看來,「父親、張季元、王觀澄似乎都是同一個人」,22王 觀澄也預言秀米也是同一個人,「命中註定了會繼續我的事業」。23花家舍大劫之 後,秀米宿命般成為桃源遺民,繼承並混雜了陸侃、張季元和王觀澄的「遺志」, 謎樣地東渡日本、回到普濟,展開革命事業,創立普濟自治會,設立育嬰堂、書 籍室、療病所和養老院,也開辦普濟學堂,甚至計畫修建水渠將長江和普濟所有 農田連在一起,卻差點釀成水患。她所招募的人手亦非仁人志士,其現代革命烏 托邦之敗象早已顯露。秀米隱約有所覺,但執迷不悟,她的桃花源╱烏托邦夢仍 毀於人心,被盟友和親如家人的婢女翠蓮出賣,入獄坐監,總算從幻夢中醒來。

她在獄中產下一子,由人抱走撫養,即第二部《山河入夢》的主人公譚功達。在 秀米行將被絞死之際,辛亥革命爆發,幽囚之中的她被徹底遺忘。辛亥事定後,

她重獲自由,回到普濟舊宅與另一侍女喜鵲相伴餘生,不問世事,只侍弄花草、

讀書,反倒「悟入」內心的桃花源(詳見後論)。在普濟饑荒期間,舊家僕寶琛 之子老虎悄悄揹了一袋大米丟進陸宅,秀米讓喜鵲通知村人施粥之事,村中男女 老幼井然有序,無人哄搶,「讓她想起了張季元以及他尚未來得及建立的那個大 同世界;想起了自己在花家舍的日子,那個夭折了的普濟學堂;還有父親出走時 所帶走的那個桃花夢」。24去除了執念之後,那遠去的幻夢又「彷彿若有光」。秀 米臨死之際,重回花家舍舊地,只見村落衰敗、屋舍頹圮,風雨長廊已被拆除,

她住過的島上已成桑林,令她觸景傷懷。

《人面桃花》作為烏托邦追求史的開篇,就預言了「註定失敗」的命運,現

實歷史多有例證,如論者所言,夢想的主體在於人,無法規避人性裡的私心、欲 望和執念,「這也就是任何一種烏托邦衝動付諸實踐之後所面臨的難題和困境。」

25格非以小說家的敏銳寫出了桃花源╱烏托邦幻夢蠱惑人心的力量,如王觀澄所 預言:「花家舍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舍,履我覆轍,

25格非以小說家的敏銳寫出了桃花源╱烏托邦幻夢蠱惑人心的力量,如王觀澄所 預言:「花家舍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舍,履我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