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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範疇與研究對象

本文研究的範圍與對象為 2000 年迄今(2015)出版的中國當代長篇小說,以中國

主流純文學14小說為主,擇取較具代表性之作家的長篇小說為例進行討論,同時納入香 港作家陳冠中和非主流的類型文學──科幻小說──近年的代表性作家作品以為參照 和補充。時間範圍聚焦於 2000 年至 2015 年,是因為本論文的發想和論題原是受「中國 崛起」的現象和「盛世中國」的有關論述所觸動,而從 2000 年起,有一系列標誌著中 國成功崛起的現象出現,「新世紀」因而成為一種強烈的時間意識,影響著不同領域的

國家儀式與相關慶典等活動的標題,不僅用以展現、歌詠當今中國的繁榮興盛,也是與中國歷史上的皇 朝盛世相互輝映,以示中國已重拾昔日的榮耀,迎向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13 意指符合官方意識形態,甚至可作為國家政策宣傳的文學作品。

14 此處的「主流純文學」僅是一種權宜性的稱呼,用以指稱在文學領域中佔據主要位置,具有一定地位,

較為多數讀者所重視的文學。且其文學性較為強烈,強調審美、表現技巧以及寫作意圖的嚴肅性,是相 對於帶有大眾消費娛樂色彩的通俗或大眾文學而言。但純文學和通俗、大眾文學的界線並非無可逾越。

中國論述。本論文對文學如何作為新世紀「盛世危言」的一環回應時代變局的思考,也 是在中國崛起的盛世歷史語境中展開,且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 2014 年在北京召開文 藝座談會,發表講話,全文則於 2015 年正式公開。這是繼毛澤東 1942 年延安文藝座談 會(毛的講話全文也是一年後才公開)之後再次由中央召開的高層級會議,政治意味十 足,不過其對當前文藝創作的影響力和有效性頗令人懷疑。但此事件可看出官方重申文 藝的政治正確性的意圖,故仍可視為一個標誌性事件。故本論文以此為時間斷限,選擇 回顧、考察近十五年間重要作家的長篇小說,討論小說如何想像、書寫、思考並回應「盛 世中國」和「中國夢」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作品以歷史敘事為主,部分作品兼及現在 與未來),期能在一定的視域中對文學和歷史、時代之間的互動和影響有較為深入的理 解。

本文擬以「歷史敘事」為核心,討論新世紀長篇小說如何體現「盛世危/微言」的 意義與精神。歷史書寫一直是中國現當代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重要的題材或類型,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這類作品依然數量眾多。面對百年來中國天翻地覆的歷史變局,

當代小說家多有敘述歷史的衝動與欲望,無論是文學為政治服務的年代或文學愈加去政 治化走向眾聲喧嘩的時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都有自身建構的意義。而八、九○年代迄 今,文學中的歷史敘事已與革命年代和改革開放初期那種被官方意識形態給定的歷史圖 景(包括現在與未來之建構)所制約之現象有別,具有更為多元、更具個人特色的發展。

歷史敘事包含了敘述的內容和形式,對個別作家而言,不只是一種文學技巧(寫作的技 藝)的展現,也反映了他們對歷史的認識,值得探究。

本論文所針對的「歷史」敘事,主要著重於二十世紀以降現當代中國的歷史,包含 幾個重大歷史事件或時期,如辛亥革命、新中國成立前後的土地改革、社會主義革命運 動、大躍進、大饑荒、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後的市場化時期等等;在時間跨度上,有 書寫「百年中國」者,也有以特定歷史時期(主要是新中國成立之後)為背景者。在對 作家的歷史敘事進行文本討論之外,本論文尚要思考的是,在新世紀中國崛起的背景與 盛世中國的氛圍中,他們如何、又為何要講述過去(歷史)的故事?他們對歷史的想像 與反思,有何今日的盛世中國可借鑑、警醒之處?這一「歷史敘事」的問題至關重要,

因為形諸文字的歷史毫無例外是被敘述出來的,且歷史書寫的要義,本在於見微知著,

以為後之者誡。這是書寫者的後見之明,也反映了書寫者對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的思 考。故本論文所謂的「歷史敘事」,主要針對過去歷史的想像與書寫為主(其中有部分 作品是從較遠的歷史一路寫至當下的近歷史,故部分內容較近於現實),亦有少數作品 是書寫未來想像(未來歷史)者,後者主要作為一般認知意義上的歷史敘事(寫過去的 事)的參照對象。其實無論歷史、現實和未來,都在同一條時間軸線上,因為過去已發 生的事必然是歷史,現實則是正在發生的歷史,而未來是預期的歷史,三者之間實可互 相連結、溝通。本論文以主流純文學作家的歷史敘事為主體,另以科幻小說作為討論對 象之一,是因為純文學的歷史敘事寫的是過去發生的事,未來想像(未來史)並不在書 寫範疇之內,15而多表現在科幻小說。但就科幻小說的文類特性而言,「歷史」只是一

15 大致而言,純文學的主流作家擅寫歷史與當下現實,但不擅長想像未來,或者也意不在此。若有,也

種相對的時間概念,無論現在、過去還是未來,都是「歷史」的構成內容,在時間和空 間上可以任意迴旋、穿越和逾越,故可直接挑戰、鬆綁人們對「歷史」這一概念的認知。

況且,科幻小說對未來的虛構,亦有奠基於對歷史(與現實)之理解者,或呈現出歷史 的投射意識。因此,科幻小說的未來史書寫,可視為另類的歷史敘事。且面對中國當局 已然設計好的未來,以幻想或想像力見長的科幻,恰恰可在此處大作文章,能提供一種 思考、想像盛世中國的奇特視野,並與主流純文學的歷史敘事形成對話和補充。

以「盛世危╱微言」為關懷,以「歷史敘事」為核心論題,本論文欲進一步聚焦於 五個主題展開討論:盛世、暴力、苦難、抒情聲音與文明的反思。如前所述,新世紀的

「盛世中國」並非至善至美的美麗新世界,惘惘的威脅無處不在,使所謂之「盛世」猶 有思辨與質疑的空間。而盛世之到來,背後是一段段血與淚的歷史。論者常言,二十世 紀的中國史,是充滿暴力和苦難的血淚史。暴力和苦難無疑是中國當代文學歷史敘事的 經典主題,二者實為一體兩面,息息相關。無論是革命時代還是後革命時期的市場化時 代,暴力作為歷史的本質其實從未改變,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加諸於人。暴力因此是世變 中的不變。而苦難不只是暴力所致的結果,更涵蓋人生在世的種種生死病苦,是民間生 活的一種恆常性的存在。隨著時空距離的拉長,在「新世紀」的前瞻意識下,苦難的告 別或終結是否可能?作家在新世紀回首來時路,是如何看待、理解歷史的苦難?又,二 十世紀的中國歷史環繞於救亡、啟蒙與革命的呼聲中,個人的抒情聲音總是被壓抑於集 體的主旋律之下。此處所謂的「抒情」,既是歷史的內容(歷史的小我面向),也是一種 觀看和進入歷史的特殊視角,亦體現於歷史敘事的風格和美學氛圍。以抒情的目光重新 審視、理解二十世紀以來充滿暴力與苦難的歷史,必然涉及心靈史或精神史的層次,其 間所展現的是史與詩的互涉與辯證,在個人與大歷史、有情與無情之間,尤有張力。至 於文明的反思,則是聚焦於科技烏托邦和未來想像的層面,藉助於科幻小說的文類特質,

將歷史的思考放大為文明的危機與災難的想像,以更為奔放、極端的想像與虛構,以及 宏觀的視野和格局,帶出科技烏托邦的未來史想像,其中的寓言與反思有可與主流純文 學呼應之處,更有主流純文學所未及者。這些主題所鋪展的中國想像和歷史圖景,無非 是提醒人們,在國家民族的富強之路上,個人和集體是如何被捲進大時代的變局而付出 許多代價。

這五個主題所涉及的革命和後革命歷史、現實政治或未來想像等層面,往往能反映 文學與個人、社會、政治和國家之間的互動關係。特別是在中國語境下,小說的歷史敘 事經常成為現實政治的一種隱喻。此處的現實政治,既指現實生活中具體的政治體制或 政治運動,也泛指生活上受政治影響的各種層面。因為在社會生活中,政治無所不在,

從國家政策的決行到社會型態的發展,都屬於政治的範疇,充滿各式各樣的權力支配,

深深影響人們的生活。從充滿血淚的革命中國到崛起的新新中國,形形色色的政治運動

經常是一種概念化的「近未來」的想像,如正統的革命歷史小說對於即將實現的社會主義烏托邦的美好 想像。或者,對於未來的思考經常是隱含在作家的歷史敘事或對當下現實生活的書寫中,成為一種弦外 之音的存在。這多半是受到史傳敘事傳統和現實主義傳統的影響。不過,隨著文學的發展,文類的邊界 日益模糊,純文學與類型文學之分也並非如此壁壘分明,純文學未嘗不可有未來想像之書寫,而科幻小 說也有可當成純文學來讀者。

與政策話語輪番登場,而昨日的歷史正可作為今日(或未來)的殷鑑,也是作家對現實 政治的一種回應和批評。且從文學生產、文學體制到文學批評,從小說對歷史、政治的 描寫到作家的文學活動所引起的政治效應,都可以體現文學與政治的微妙互動和拉鋸。

與政策話語輪番登場,而昨日的歷史正可作為今日(或未來)的殷鑑,也是作家對現實 政治的一種回應和批評。且從文學生產、文學體制到文學批評,從小說對歷史、政治的 描寫到作家的文學活動所引起的政治效應,都可以體現文學與政治的微妙互動和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