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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裡的裸命: 《裸命》的族群議題及與性╱命之思

第三章 從邊緣出發:中國想像與「盛世危言」──陳冠中論

第三節 盛世裡的裸命: 《裸命》的族群議題及與性╱命之思

《盛世》之後,《裸命》將目光聚焦於大國邊緣的西藏,前者寫的是近未來,

後者寫的是近歷史,二書在時間軸上的交會點是 2008 年。是年,由於北京奧運 的關係,陳冠中在北京感受到了中國的盛世氣象,但也在這年,藏人自焚抗議事 件升溫,讓與西藏頗有淵源並長期關注藏人處境的他將目光轉移至中國的民族問 題,45補充了《盛世》不足的面向。就中國當代文學而言,有關西藏的書寫就整 體比例而言並不算多,可說是邊緣題材。陳冠中有意以「去浪漫化」的方式書寫 西藏,打破人們對於西藏純潔、充滿靈性的美好印象。46小說背景所在的拉薩早 已是國際旅遊城市,有它相當世俗化、現代化的一面,也有它必須面對的現實政 治的問題,而非出塵脫俗的「香巴拉」或「香格里拉」式的人間仙境。這樣的書 寫視角更是邊緣中的邊緣。《裸命》的故事發生在西藏、北京兩地,恰恰是邊緣 與中心的關係。故事主軸是藏族青年強巴與一對漢族母女梅姐、貝貝的性╱愛故

45 參江迅,〈陳冠中情色政治小說轟動〉,頁 46。

46 陳冠中在訪談中提到:「對於西藏,我們總是有一些符號化的認知,一方面覺得那裡是一個美 好的精神家園,另一方面又認為其蒙昧、落後,但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拉薩和很多內地城市一 樣,都經歷了現代化的過程,現在的拉薩有國際連鎖酒店、餐館,大家聽的音樂、看的電視都同 內地沒有太大分別」。見杜婷,〈陳冠中談《裸命》:中國作家的想像不如現實荒誕〉。

事。梅姐是漢族(香港)女商人,在藏地進行商業開發,藏族青年強巴是其情人 兼司機。然他後來愛上梅姐的女兒貝貝,決定離開拉薩前往北京與貝貝一起生活。

旅程中,強巴遇見藏人尼瑪,從他身上知曉許多藏族之事。然北京生活並不如想 像中容易、愉快,歷經波折的強巴,傷心之餘也決心重返藏地。小說的敘述語言 有許多刻意為之的漢語的諧音錯別字(如「你『請』我願」、「血『膿』於水」等), 用以表示強巴漢語的不流利,讀來低俗搞笑,頗有港式幽默之風。語言的不正經,

一方面凸顯藏人與「祖國」文化的隔閡,就文學效果而言,也具有戲謔和諷刺的 效果,看似歪打,實正著小說嚴肅的核心。小說分成三部,題為「肉團」、「芻狗」

和「異域」,分別寫強巴在拉薩的生活、從拉薩前往北京的旅途,以及在北京的 生活,可視為強巴成長的三個階段,題名也呼應他的生命在不同階段的存在意義 和處境。從離藏到返藏,陳冠中以類似公路小說和成長小說的模式,47呈現強巴 由性到命──由生命的強烈本能,到生命的整體狀態的思考,體現書名「裸命」

的多重意涵(詳見後論),從而點出「中國夢」的宏大敘事與盛世烏托邦之於裸 命者的諷刺意義。

一、「維持性服務的穩定」:性╱愛書寫與漢、藏關係之隱喻

承前所述,陳冠中對近年來西藏的現實政治有所感,如小說所言:「二○○

八年以後的拉薩再也不是以前的拉薩了。」48透過強巴的視角和經歷,小說提及 中國政府在藏地的維穩措施和相關事件,如在武警、特警的保護下,藏人不過藏 曆年;出入藏區皆須接受盤查,外國人不許入藏,藏人也無法取得護照出國;去 印度參加時輪金剛法會的藏人,回來皆被關進「學習班」學習;藏人尼瑪在北京 火車站前自焚的消息等等,點出漢藏之間的衝突和矛盾。而「盛世」的條件既須 包含國家統一與政治穩定,則藏獨主張和漢藏衝突顯然有所牴觸,成為盛世中國 揮之不去的陰影。小說內容涉及敏感的政治議題,就陳冠中的寫作意圖而言,是 希望能回到批判現實主義的傳統,引起更多關注和思考。49但在小說實際的敘事 層面上,西藏的現實政治處境並非敘事的前景和重心,而是在人物身分、人際關 係之構成和互動中,作為背景間接表現。赤裸裸的性愛書寫相較之下更引人注目,

強巴與梅姐、貝貝的性╱愛關係也由於各自的族群身分而成為漢藏族群政治關係 的隱喻,《裸命》因此被視為「情色政治小說」。50對此,陳冠中在訪談中表示:

「性關係是最複雜的,這裡面有操縱,有計算,有互相依賴,有愛有恨,有快感 有折磨,有尊嚴有屈辱,能穿透的東西太多,所以我選擇了性關係來書寫,而不 是兄弟或者父子這樣的關係,雖然我們最常講的是漢藏兄弟如何如何」。51

強巴是梅姐豢養的「小藏獒」,兩人的肉體關係混合著經濟關係,由梅姐所

47 李仕芬的〈一個藏人的成長故事──陳冠中小說《裸命》對「裸命」的解讀〉,即將此書視為

「族裔成長小說」進行討論。文見《文學論衡》第 24 期(2014 年 6 月),頁 74-86。

48 陳冠中,《裸命》(台北:麥田出版社,2013),頁 120。

49 杜婷,〈陳冠中談《裸命》:中國作家的想像不如現實荒誕〉。

50 如江迅,〈陳冠中情色政治小說轟動〉一文所示。

51 杜婷,〈陳冠中談《裸命》:中國作家的想像不如現實荒誕〉。

主控,如同小說戲謔的詞語所示,兩人之間「你情我願」的關係,在漢語不流利 的強巴口中成為「你『請』我願」,而「請」字有「要求」之意,暗示了兩人的 從屬關係。若從漢藏隱喻的角度切入,梅姐對強巴的經濟和物質施予,很容易令 人聯想到中共自「解放」藏區之後的援藏工作,其目的在改善藏區人民的生活,

穩定國家的統一,反映漢藏之間愛憎糾纏卻又相互依賴的複雜關係。對西藏的維 穩措施,本是維持國家的穩定,在陳冠中筆下的性愛和文字遊戲中卻被調侃成強 巴對梅姐的「維持性服務的穩定」。52小說寫兩人的相處,多數是關於「性」和

「吃」的情節,充滿食色之欲。在這段關係中,強巴的血肉之軀,呼應了小說第 一部的題名「肉團」,是一種生物性的、「肉團」式的存在,只為迎合梅姐的需求,

同時也發洩自身的生理欲望。

看似「你『請』我願」的和諧與穩定,卻在強巴初次出差至北京,發現梅姐 在北京對他的態度不若在拉薩親密時,開始朦朧地意識到彼此之間族群身分的不 對等,自此強巴在梅姐面前就有了不舉的危機。然此時的強巴仍然貪戀梅姐所提 供的優渥生活,一心想要「維持性服務的穩定」,但下半身就是無法配合,無疑 以生理狀態隱喻心理的變化。此種「性靈分裂」的狀態困擾強巴許久,逼得他只 能靠幻想其他女性,乃至於觀想「度母」(藏傳佛教的女性神祇)維持他的性服 務。這一「性靈分裂」的狀態,也是他自我族群意識覺醒的開始,如論者所言:

「度母本是藏人崇拜的神祇,現今卻弔詭地成了為生計的藏人的性投射對象。褻 瀆背後,亦是迫使強巴作出民族反思的契機。」53或以為強巴「對自身存在的合 理性產生懷疑」,而對度母的性幻想,「絕非對本身文化的褻瀆,而恰恰是一種返 源式的尋求」,是一種性的救渡。54無論是褻瀆還是返源式的尋求,度母對強巴 而言確實起了「渡」的作用,當酷似度母像的貝貝出現時,受到壓力的性本能轉 向了對度母的愛意,將他「渡」到了北京。

強巴曾描述梅姐:「梅姐最受不了的是屬於她的人離她而去,她說過我們每 個人都是她的親人,她的店就像是血膿於水的中華大家庭」。55此話不難將中國 對藏人的治理對號入座。強巴的背離,果然惹怒梅姐,派手下上門找碴,並斷絕 強巴的經濟來源。源於對貝貝的愛,強巴的性欲回來了,也來到他夢想的北京,

生活似乎充滿希望。他不願來到北京還混在藏人圈子裡,自以為與北京人沒什麼 不同,卻不斷陷入與貝貝周圍朋友群格格不入的窘境。他想當「北京人」,可別 人都看他是「藏人」。強巴的個性和夢想在北京仍然受到壓抑,兩人吵架,貝貝 一句「這裡是北京,不是拉薩,守規矩一點好不好」56也在無意識中貶抑了強巴 的族群身分。族群身分的隔閡與不對等始終存在,為迎接奧運而懸掛的標語──

52 陳冠中,《裸命》,頁 58。

53 李仕芬,〈一個藏人的成長故事— 陳冠中小說《裸命》對「裸命」的解讀〉,頁 78。

54 廖偉棠,〈人皆裸命〉,收錄於《異托邦指南 閱讀卷:魅與祛魅》(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 有限公司,2016),頁 294。

55 陳冠中,《裸命》,頁 63。

56 同上註,頁 222。

「北京歡迎你」──不過是幻象。強巴的氣悶,則以性暴力的方式發洩在貝貝身 上,預示了兩人最終分道揚鑣的結局。

若就梅姐和貝貝這兩段關係相比較,一方面是強巴由性到愛的過渡和成長

(儘管對貝貝的愛只是強巴心靈成長的一個階段,並非終極的愛),一方面則是 由漢藏關係轉為京藏關係,無論是漢藏還是京藏,都顯出其中的異質性,前者傾 向於族群文化的差異,後者則是政治地理的差異(尤其北京作為皇城帝都的城市 定位,本身即是鮮明的政治符號),二者皆彰顯中心與邊緣的張力。京、藏的地 域之分,也呼應了小說第三部的題名「異域」,暗示北京之於強巴,既是空間上 的,也是文化、精神上的異域。在陸續浮現的差異和衝突中,貝貝終於向強巴提 出分手的決定,強巴接受了,這也將他過渡至生命的另一種狀態──裸命。

二、眾生皆裸命:生命的多重狀態與死亡的體悟

陳冠中曾言《裸命》並不是純粹談漢藏關係的小說,而是包含了其他議題,

57如其所言:「我覺得即便從文本本身來看強巴這個小人物的遭遇也足以令我們 深思。」58小說除了對漢藏族群關係的隱喻之外,另一個深刻的議題是對於生命 的思考,不僅止於反映特定族群的生命歷程,也是對身為一個「人」在世間的生

57如其所言:「我覺得即便從文本本身來看強巴這個小人物的遭遇也足以令我們 深思。」58小說除了對漢藏族群關係的隱喻之外,另一個深刻的議題是對於生命 的思考,不僅止於反映特定族群的生命歷程,也是對身為一個「人」在世間的生